田埂路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小琴走在前面,谢之晞跟在后面,脚下的土路软乎乎的,被前两天的雨水浸透了还没干透。旁边田里的稻秧绿汪汪一片,叶尖上挂着露珠,太阳一晒就亮晶晶地闪。空气里有青草被阳光蒸出来的那种清苦味,混着泥土的潮气,钻进鼻子里凉丝丝的。
走到有风小院院门口的时候,谢之晞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男声爽朗带着笑意,是谢之遥的声音——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个,虽然她还没正式见到这个堂哥本人。另一个声音是女人的,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北京口音,慢条斯理地应着什么。
小琴贴着院门旁边的墙根探头往里看,然后回头冲谢之晞使劲招手,嘴型夸张地喊:快来看。
谢之晞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学着那样子微微侧过身往里看。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青石板的院坝整整齐齐,中间种着一棵石榴树,枝条上已经挂了些青绿的小果子。正对面的房子是两层楼的白族木楼,门窗都刷了朱红的漆,廊檐下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红红黄黄的衬着白墙,好看得很。院子角落有一口压水井,井台边放着几只陶罐。靠墙的地方搭了一个葡萄架,藤蔓爬满了竹竿,绿莹莹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成一片阴凉。
谢之遥就站在葡萄架下面,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正在喝什么,一边喝一边对旁边的那个人说话。他的眉眼长得和谢阿奶有些像,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弯弯的,让人觉得亲切。
他旁边站着的就是刚才那个米白色风衣的女人。离近了看,那张脸更好看了——皮肤白得像月光下的玉兰花,眉目舒展,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浅浅的、礼貌的弧度。她的长发拢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长的脖颈,风衣领口露出里面一件淡蓝色的薄毛衣,整个人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
谢之晞看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真的和刘一菲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到每一个弧度、每一根线条都分毫不差,连那双眼睛里那种温温润润、柔中带刚的神采都如出一辙。
她忽然打了个激灵。
这人如果真的是刘一菲——或者说长得像刘一菲的人,那这个世界的剧本肯定不是普通的家长里短。哪个穷乡僻壤的云苗村会无缘无故来一个长着明星脸的北京女人?这故事的阵仗,怕是小不了。
小琴在旁边小声嘀咕:“真好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跟画上描出来的似的。阿晞你说她是不是演员啊?来咱们村拍戏的?”
“不像。”谢之晞也小声回,“她行李箱都带着呢,长租的架势。”
正说着,谢之遥眼睛朝院门口一扫,看见了她们俩,笑着招呼了一声:“小琴!阿晞!站门口干啥?进来看嘛,又不是外人。”
小琴吐了吐舌头,拉着谢之晞大大方方地跨进门槛。两个人走到葡萄架下面,小琴先开口喊人:“之遥哥,这就是那个北京来的租客啊?”
谢之遥笑着点头,侧身给那女人做了个介绍:“这是我堂妹谢之晞,咱们村里人都叫她阿晞。这个是谢琴,小琴,村里小超市她家开的。以后你住这儿,买东西、找人帮忙,找她俩都行。”
那女人朝她们浅浅笑了一下,伸出手来:“我叫许红豆。”
她的声音比刚才听见的更清晰了些,清清润润的,像夏天井水里镇过的西瓜,凉丝丝地甜。谢之晞握住她的手,触感温软干燥,手指细长,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干干净净的。
“许红豆。”谢之晞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笑着点了点头,“好名字。好听。”
许红豆微微一愣,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村里的年轻姑娘会这么直白地夸她的名字,随即笑容深了一些:“谢谢,你的名字也好听,谢之晞,大有来头的意思。”
“我阿奶取的,说我是天快亮的时候出生的,之晞,就是天刚亮的意思。”谢之晞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这些话是原主的记忆里自然而然浮出来的,她甚至没想就脱口而出了。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小琴在旁边凑过来,歪着脑袋打量许红豆:“姐姐你北京来的啊?北京好不好?是不是特别大?我没去过北京,就电视上看过天安门。”
许红豆被小琴这股热情劲儿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挺大的,人也多,不过没你们这儿好。你们这儿空气好,安静,天也蓝。”
小琴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咱云苗村别的没有,蓝天白云管够。”她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红豆姐,你住这儿的话,吃饭咋办?有风小院有厨房,你会做饭不?不会的话可以去我家吃,我阿妈做饭可好吃了。”
谢之遥在旁边忍不住插嘴:“小琴你别把人吓着了,才刚进门你就让人家上你家吃饭。”
“我这不是热心嘛。”小琴理直气壮。
许红豆被她们一来一往逗得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目光落到谢之晞身上停了一下。谢之晞察觉到她的视线,也看回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许红豆轻轻点了点头,像是一种无声的“以后多照应”的意思。
谢之晞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面前这个人,从外表到气质都带着一种远离尘嚣的疏淡,可又偏偏有种让人想靠近的温润。她在这个世界里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眼前这个叫许红豆的女人,大概会是她这段新生活里很重要的一个人。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
也许是因为那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在无数个夜里对着屏幕看过,熟悉到能够闭着眼描出那张脸的每一根线条。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许红豆,是热的、活的、带着体温和呼吸的,和那些冷冰冰的影像完全不同。
“那红豆姐你先安顿着,”谢之晞收回目光,声音放软了几分,“我跟我堂哥住隔壁那个院子,有什么事你喊一声就能听见。村里的路我熟,你要去哪儿我带你。”
许红豆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激:“好,谢谢你,阿晞。”
谢之晞点头笑了一下,拉着还在叽叽喳喳的小琴往外走。出了院门,小琴还扭着头往回看,嘴里叨叨着:“你说她一个人跑咱这山沟沟里来住是图啥?北京多好啊,我要是北京人我肯定不出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吧。”谢之晞说。
小琴这回没接话,难得安静了几步,然后忽然扭头盯着谢之晞的脸看,歪着脑袋一副探究的样子:“你今天说话咋文绉绉的?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你以前不都直接说‘人家爱来就来关你啥事’吗?”
谢之晞被她这么一说,噎了一下。她确实太谨慎了。刚才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像一个十八岁村里姑娘的口吻。她咳了一声,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我那不是今天见了北京来的漂亮姐姐,说话不由自主文明了那么一点点嘛。”
“切。”小琴翻了个白眼,“你平时见我也没见你文明。”
“你又不漂亮。”
“谢之晞你信不信我把你摁田里去。”
两个人又开始了日常的拌嘴,一路走一路闹,声音在田埂上飘出去老远。走到村口大榕树底下的时候,小琴被自家阿妈喊去买酱油,挥了挥手就跑了,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谢之晞一个人站在榕树底下,看着小琴跑远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四周安静了下来。榕树的叶子密密地遮着头顶,风穿过叶丛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谁在低声说话。树底下几个老人还在摇着蒲扇,有一只花猫蜷在石阶上打盹,尾巴尖偶尔抖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只新买的银镯子,缠枝莲花的纹样在树影里明明灭灭地闪。
刘一菲。许红豆。有风小院。云苗村。
这些名字和面孔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可她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她没有看过这部剧,连听都没听过。她只知道面前这个长着刘一菲脸的女人叫许红豆,从北京来,要长住在有风小院。之后会发生什么?会有怎样的人和事涌进来?她完全不知道。
可她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她是谢之晞,十八岁,高考因带病考试落榜,村里人叫阿晞,谢阿奶的孙女,谢之遥的堂妹。她每天要做的事是早起帮阿奶烧火做饭,去村口的小超市找小琴说闲话,有时候去扎染坊帮忙,有时候去镇上的集市给阿奶买药。
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淡,薄薄的几缕被太阳照成了金色,慢悠悠地往苍山的方向飘。
谢之晞把手腕上的银镯子转了转,然后迈开步子,沿着石板路往谢家老宅走回去。她的步子比早上稳了许多,布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远远地,她看见自家院门开了半扇,里头传来阿奶熟悉的哼唱声——是白族的调子,没有词,就嗯嗯啊啊地哼着,调子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谢之晞的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加快了脚步,推开院门。
院里的桂花树下,谢阿奶正坐在一张小矮凳上择豆角。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在脑后,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褂子,外头罩着靛蓝的围裙,腰弯弯的,手指却利索得很,一根一根地掐着豆角的筋。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来,眯着那双满是细纹却亮堂堂的眼睛看见谢之晞,脸上的褶子就笑开了。
“回来啦?今天赶集买到什么好东西没有?”
谢之晞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胳膊露出手腕上那只银镯子:“王奶奶摊子上买的,十五块,好看不?”
阿奶凑近了瞅了瞅,伸手用指甲刮了一下镯子表面,然后点点头:“银子的,不假。十五块值了。”她又抬眼看了看谢之晞的脸,目光停了停,“阿晞,你脸色怎么有点白?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吧?灶台上温着米粥,还有两个鸡蛋,快去吃了。”
“嗯。”谢之晞站起来,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奶又低下头去择豆角了,嘴里那个白族调子的哼唱又响起来,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顶上,发丝亮晶晶的。
谢之晞站了一秒,然后掀开灶房的门帘走了进去。
灶台上果然温着一碗白米粥,浓稠的米汤表面结了薄薄一层米油,旁边两个水煮蛋壳上还冒着一点点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地落进胃里,整个人被那股暖意从头到脚地熨帖了一遍。
她端着粥碗靠在灶台边上,侧耳听着外面阿奶的哼唱声,忽然觉得,不管这个世界是什么,不管那个长得像刘一菲的女人会带来什么故事,此刻这一碗热粥、这一院的桂花香、这一声慢悠悠的调子,就是她最真实的落脚点了。
喝完了粥,她走出去,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到阿奶旁边,也伸手拿过一把豆角来帮着择。
阿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那盘择好的豆角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继续哼她的调子。
祖孙俩坐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远处有人赶着牛走过村口的石板路,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又渐渐地远了下去。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起一片细碎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