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角择完了,阿奶把掐下来的筋和两头的老皮拢成一堆扫进簸箕里,又起身从井台边提了半桶水来浇桂花树的根。谢之晞坐在小板凳上没动,看着阿奶弓着腰把水慢慢地倒在树根周围,水渗进泥土的声音细碎而绵密。
"阿奶,咱村今天来了个北京的女人,你知道吗?"谢之晞开口问。
阿奶直起腰来,把手里的木瓢搁在桶沿上,拿围裙擦了擦手:"知道,之遥昨天就跟我说了。有个北京姑娘要来村里长住,租的有风小院。说是以前在大酒店做事的,后来——"她顿了一下,语气轻了几分,"好像是因为好朋友没了,出来散散心。"
谢之晞的心里动了一下。好朋友没了。这四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可落在耳朵里却沉甸甸的。她想起许红豆那双眼睛里那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温柔——原来是这样。
"那她一个人住这儿,家里人放心吗?"谢之晞又问。
阿奶重新坐回矮凳上,伸手把谢之晞耳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然带着几十年的熟稔:"人家的日子人家自己过,咱不多问。她住下来就是咱村的人了,有什么能帮衬的帮衬一把就行。"阿奶看了她一眼,"阿晞,你今儿话比平时多。"
谢之晞垂下眼,把手里最后一根豆角放到篮子里:"今天见的生人多了些,新鲜。"
阿奶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下午去扎染坊看看?宝瓶婶昨天跟我说,新进了一批板蓝根,要熬新的染料,让你去搭把手。"
"好。"谢之晞点头,站起来把空了的豆角篮子收去灶房。洗了手出来,她回自己屋里换了身衣裳。靛蓝褂子换下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短衫,领口绣了一圈细小的蓝色碎花,底下还是那条百褶白裙,腰间系了一根藏蓝色的腰带,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头发重新绾了绾,留了两缕在耳侧,银镯子戴在左手腕上。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奶已经搬了把躺椅到桂花树底下,半躺着晒太阳,手里拿了一把蒲扇搭在肚子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在光里显得又安宁又好看。
谢之晞轻轻带上了院门,没有吵醒她。
扎染坊在村子东头,靠近那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远远地就能看见院子里支起的高高的木架子,上面挂着几匹染好的蓝布在风里飘,颜色深深浅浅的,有的蓝得发青,有的蓝里带紫,像把天空剪碎了一块一块地晾在那里。空气里有板蓝根发酵后那种特殊的酸涩气味,还有草木灰和井水的清冽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闻久了就觉得踏实。
谢之晞走进院子的时候,宝瓶婶正蹲在一只巨大的陶缸前面,用一根长木棍在搅缸里的染料。她五十多岁的样子,圆脸,眉目和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穿一件灰蓝色的围裙,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截藕节一样圆润结实的小臂。
看见谢之晞进来,宝瓶婶招呼了一声:"阿晞来啦!正好,帮婶子看看这缸染料的色,昨儿晚上新添了板蓝根汁,你瞅瞅是深了还是浅了。"
谢之晞走过去,蹲在缸边。缸里的液体呈暗蓝绿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泛着油润的光泽。她低头闻了闻,那股板蓝根特有的气味冲进鼻腔,隐隐带着一股石灰的涩。
她伸手从旁边的篾筐里取了一块白色的布条,用竹夹子夹着浸进缸里,数了五个数拿出来。布条出水的时候是黄绿色的,可接触空气不过几秒钟,颜色就渐渐从绿变蓝,从浅蓝变深蓝,最后定格成一种沉稳的靛蓝色。
"正好,"谢之晞把布条举起来给宝瓶婶看,"这个色做底子刚刚好,染三遍以上能出那种墨蓝的花。"
宝瓶婶凑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眼力比我还准。行,那待会儿就把这批白布下缸了。你帮我去里头把那卷画好花样的布拿过来,就是昨天小夏送来的那捆。"
谢之晞应了一声,撩开门帘进了里屋。扎染坊里头光线暗一些,两面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图案的底布,有的是传统的蝴蝶穿花,有的是缠枝莲纹,有的是一圈一圈的回字纹。桌子上摊着一卷白布,展开来上面用铅笔描着图案——是一株茶树,枝干遒劲,叶片舒展,底下还有几只小小的蝴蝶。
她对着那图案看了几秒,心里想,这画工不错,线条流畅又有力道。原主的记忆里,这些活儿她干了少说七八年了,从小跟在阿奶和宝瓶婶屁股后面看她们扎花、熬染料、浸染、拆线,耳濡目染里透进了骨头里。她甚至记得七岁那年在染缸边上摔了一跤,把一缸新染料打翻了,阿奶没骂她,只是把她抱起来擦了脸,然后自己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把溅出去的染料刮回缸里。
谢之晞把布卷拿起来抱在怀里,布料摩挲着胳膊内侧的皮肤,粗棉的质感有点硬,微微发涩。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宝瓶婶已经把染缸旁边收拾利索了,正坐在一把竹椅上剥毛豆。见她出来,伸手接过布卷展开看了看:"这图案好看吧?小夏画的,他最近在学这个,天天泡在里头画。你之遥哥说以后电商那边要把扎染做成文创卖出去,小夏兴头大得很。"
"是画得好。"谢之晞把布卷在桌子上铺平,拿了几根针和一小卷棉线过来,坐在宝瓶婶对面,开始做缝扎的活儿。针穿上线,沿着一片茶叶的轮廓走线,一针一针扎下去,间距均匀,拉线的力道不松不紧。这个活儿她做起来熟稔得很,手指的动作流畅得像流水,几乎不用看针脚,眼睛扫过去手上就知道该怎么走。
宝瓶婶一边剥毛豆一边看她干活,嘴也没闲着:"阿晞,你这两天见着你阿妈没有?她上次回来说想接你去城里住几天。"
谢之晞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线:"没见着。她忙。"
原主的记忆里,父母长年在外地打工,她从小跟着阿奶长大,爹妈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电话里也是匆匆几句就挂了。那份淡淡的失落和习惯了的疏远,此刻正真切地滞在谢之晞的胸口,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米糕。
宝瓶婶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是叹了一声:"你阿奶把你拉扯得真好,这么能干又懂事。那高考的事……你真不打算复读了?你之遥哥还说托人给你找复读学校呢。"
"我再想想。"谢之晞说,手里的针又走了几针,"我现在也在看书,自己学。"
宝瓶婶点了点头:"你从小学习就好,要不是那年考试正赶上发烧,考上大学肯定没问题。不过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婶子不劝你。"
两个人又说了些闲话,宝瓶婶剥完毛豆起身进了灶房,院子里就只剩谢之晞一个人坐在桌边。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些,斜斜地照着院子,把木架子上晾着的蓝布投下长长的影子。风从溪边吹过来,布匹微微摆动,像一面面蓝色的旗帜。
她手里的活儿没停,针尖带着棉线在白布上起落,窸窸窣窣的响声很小很小,和着远处溪水的哗哗声,还有不知道谁家院子里传出来的劈柴声,叠在一起。
扎完了一整片茶叶的轮廓线,谢之晞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太阳还没开始往山后面落,阳光依然亮堂堂的,只是比中午柔和了许多。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把手里的活儿放下,站起来跟宝瓶婶说了一声,就往扎染坊外面走。
出了院门沿着溪边走了几十步,她停下来。小溪从山脚的石缝里淌出来,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细沙,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打转。溪边长着一丛丛野薄荷,绿油油的叶子被太阳晒出浓烈的清凉气味,她一弯腰顺手掐了两片叶子揉碎了放在鼻尖闻,那股凉意直冲脑门,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脱了布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凉得刚刚好,不冰脚,却沁得皮肤一阵缩紧。水流从脚背上滑过去的时候带着细小的沙粒,微微发痒。她把脚趾活动了一下,看着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倒映在上面的天空碎成了晃动的蓝。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该怎么活。做谢之晞,做阿奶的孙女,做小琴的闺蜜,做村里人嘴里那个聪明又可惜没上成大学的姑娘。这些身份都摆在那里,像衣柜里一件一件叠好的衣裳,套上就能穿。
可她心里清楚,她不是那个土生土长的谢之晞了。她的骨头里还留着谢熙的那些年——办公室里没写完的方案,冰箱里过期的牛奶,凌晨三点盯着手机屏幕怎么也睡不着的那种孤独。
那些东西还没有散。它们像染料一样浸进了她的骨头里,颜色褪不掉。
可她坐在溪边,脚泡在凉水里,手里捏着两片揉碎的薄荷叶子,听着水流哗哗地往前淌,头顶是蓝得发白的天,远处有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鼻子里全是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这些感官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密密的,软软的,像被一条厚毯子裹住了。
她在想:或许可以就这样先过着。
先做谢之晞。先看看那个叫许红豆的女人会在这里发生什么故事。先把这缸染料染好,把这匹布上的蝴蝶缝完,把阿奶碗里的粥喝干净。
她低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脚丫,白白的,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这双脚比谢熙的小了好几号,踩在鹅卵石上软软的不受力。
她忽然笑了一下,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那就先好好活着吧。"
从溪边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谢之晞回到扎染坊帮宝瓶婶把晾好的蓝布收下来叠好,又一起把染缸盖上盖子压了石头。宝瓶婶递给她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酱菜,说是新腌的萝卜条,让她带回去给阿奶尝尝。
谢之晞道了谢,拿着油纸包往回走。
石板路被斜阳照得暖融融的,两边的老房子墙壁上爬满了三角梅,紫红色的花朵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颜色。路上碰见了村东头的王叔赶着牛往回走,牛铃叮叮当当地响。经过阿桂婶家门口的时候,阿桂婶正在院坝里收晾在外面的被单,看见她就笑着招呼了一声:"阿晞回来啦!你阿奶刚才还在念叨你呢,说做了你爱吃的炸洋芋。"
谢之晞笑着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灶房里果然飘出一股油炸土豆的香气,混着花椒面和辣椒面的辛香,把人引得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阿奶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好正好,刚出锅,快来吃。你哥也来,带了两条鱼,说明天炖。"
谢之晞进灶房一看,油亮亮的一盘炸洋芋块摆在桌子上,金黄酥脆,面上撒了翠绿的葱花和红色的辣椒粉。她伸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外酥里糯,麻辣鲜香在舌尖上炸开,烫得她嘶哈嘶哈地吸凉气。
阿奶在旁边看着她那副猴急的样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慢点吃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谢之晞又捏了一块,这回吹了吹才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阿奶你炸的洋芋最好吃了,天下第一。"
"你哟,"阿奶用锅铲的尖头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脑门,"嘴比蜜还甜。去洗洗手,等你之遥哥来了一块儿吃。"
谢之晞应了声好,含着满口的炸洋芋走到院子里。桂花树下的暮色更浓了,檐下挂着的风铃被晚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叮——声音细细的,像一颗水珠落进了清水里。
她抬头看着那串风铃,是铜片做的,被岁月磨得发亮,上面錾着一行小字,她凑近了才看清——"平安喜乐"。
她伸手拨了一下,风铃又响了一声,叮,叮。
远处传来谢之遥的声音,正和人说着话往这边走。另一个声音也响起来,清清润润的,带着北京口音的温柔——是许红豆。
谢之晞把手收回来,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下院门口。
暮色里,两个人影正往这边来,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步子大,是谢之遥。另一个走得不快不慢,微微仰着头在看谢家老宅院墙上的爬山虎。
谢之晞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块炸洋芋,笑了笑,没喊,转身回了灶房。
她听见阿奶在里头问:"阿遥来了?还有谁?"
"好像是那个北京来的姐姐。"她答。
阿奶把锅铲放下,擦了擦手,声音里带着笑:"那正好,多个人多双筷子,我去拿个碗。"
谢之晞帮阿奶把碗筷摆好,听着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听着谢之遥的笑声和许红豆轻轻的"打扰了"在暮色里散开来,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