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阿晞醒过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传来阿奶跟人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
她下了床,披上外衣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阿奶正站在院门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身材纤细,是许红豆。阿晞这才想起来,昨天约了许红豆来家里吃米线的。
她赶紧转身穿衣裳,今天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对襟短褂,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细小的白色兰草花,下面穿深蓝色的裤子。她对着铜镜把头发拢到脑后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用一根红绳系了尾端,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拿手指抹了抹眼角。
推开房门走出去的时候许红豆已经进了院子,正站在桂花树下跟阿奶说话。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阿晞笑了笑:“阿晞醒了?阿奶说你在睡,让我别吵你。”
“没睡,醒了,在换衣裳。”阿晞走过去,“红豆姐你来得早。”
“早起惯了。”许红豆说,“你昨天说吃米线,我想了一晚上。”
阿奶在旁边笑:“行行行,这就去做,你们两个坐着聊。”她转身进了厨房,围裙系得利利落落的,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烧火和切菜的声音。
阿晞和许红豆在院子里的竹凳上坐下来。早晨的风还带着露水的凉意,桂花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许红豆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棉麻衬衫,领口系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红豆姐你今天真好看。”阿晞说。
许红豆被她夸得一愣,随即笑了:“你嘴怎么这么甜。”
“实话嘛。”
两个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阿奶端着两碗米线从厨房出来了。白瓷碗里的米线细白滑润,汤头清亮,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还淋了一勺红亮亮的辣椒油。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味一下子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哇。”许红豆接过碗,低头闻了一下,“好香。”
“快吃快吃,凉了不好吃了。”阿奶又回厨房端了一碗自己坐到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吃。
阿晞挑起一筷子米线吸溜进嘴里,米线滑溜溜的,汤头鲜甜,辣椒油的香味在舌尖上炸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许红豆也吃了一口,点了点头:“阿奶,你这手艺太绝了,比外面店里的好吃多了。”
“哪有什么手艺,就是自己家做的。”阿奶摆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喜欢就常来,阿奶管够。”
吃完早饭阿晞帮着阿奶收了碗筷去厨房洗。许红豆也要帮忙,被阿奶推了回去:“客人坐着,哪能让客人动手。”许红豆只好又坐回院子里,看阿晞在厨房里忙活。
阿晞把碗筷洗好擦干放进橱柜里,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走到院子里的水缸旁边掬了捧水漱了漱口。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今早出门前还没去茅房,肚子里隐隐有了些感觉。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跟阿奶说了一声:“阿奶,我去后面一趟。”
阿奶正在院子里择中午要用的豆角,头也没抬:“去吧,后院茅房早上刚扫过。”
阿晞转身沿着墙根往后院走。阿奶家的茅房在院子后面,靠着菜地搭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青瓦顶,木板门,门口挂着一块蓝布帘子。她掀开帘子进去,转身把门带上,落下了门闩。
茅房里收拾得很干净,墙角放着半筐草木灰,一个小木架子上搁着叠好的手纸。日光从屋顶的瓦缝里漏下来一缕,照亮了小小的空间,空气里有草木灰和干爽泥土的味道。
她解开裤带蹲下来,撩起裙摆和裤腰。晨起的第一次小便来得又急又长,温热的水流落进下面的陶便池里,发出细碎而清晰的水声,哗啦啦地回荡在安静的小屋中。尿液砸在陶面上溅出细密的声响,又沿着内壁流入池底的积水里,那声音由急渐缓,从响亮的水花声慢慢变成一滴一滴的嗒嗒声。阿晞低头看了一眼,两腿间那道细细的缝隙微微张着,边缘覆着柔软的绒毛,尿液从中涌出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一股暖意在皮肤上铺开。
她等着水流尽了,又轻轻用力把剩下的几滴也挤干净。用嘴吹出一口气让下面凉快了凉快,她才伸手从木架上取了一张草纸,对折了两折。纸面粗糙,带着草木纤维的质感。她把手探下去,用草纸覆住那道湿润的缝隙,从前往后擦了一遍。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淡淡的湿痕。她换了个角度又擦了一下,确认干净了才把纸叠好丢进旁边的纸篓里。
站起来系好裤带,把裙摆放下来抻平。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确定没有哪里不妥了才拉开门闩走出去。茅房外面的空气一下子阔阔地涌过来,菜地里的青菜在阳光里绿油油的,番茄藤上红彤彤地挂着几颗,菜地的泥土被晒得微微蒸起一股暖和的气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
走回前院的时候许红豆正站在桂花树底下看阿奶晒的干花,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阿晞,我们去扎染坊吧?我都等不及想看那几块布了。”
“行,走吧。”阿晞去屋里拿了竹篮和剪刀,跟阿奶打了声招呼,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石板路上的晨露已经干了,被晒得微微发暖。她们并肩走着,许红豆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阿晞知道她是真的惦记那几块布。到扎染坊的时候宝瓶婶已经在院里了,正蹲在染缸旁边拿木棍搅动染液。
“来了?”宝瓶婶抬起头,“那几块布晾了一夜已经干了,你们去拆线吧,台子上。”
两个人走到工作台前,台上整整齐齐地叠着昨天染好的几块布。经过两遍浸染和一夜的晾晒,布面已经从原来的靛蓝色变成了更沉更深的蓝,几乎接近墨色,边缘处透着一层幽幽的光。
阿晞拿起第一块布在手里展开,布面上的线结依然绷得紧紧的,像一颗颗睡着了的种子。“红豆姐,你挑一块你扎的,咱们从你的开始拆。”
许红豆挑了半天,选了一块小一点的。她在台前坐下,阿晞递给她一把小剪刀:“先用剪刀剪断线头,然后慢慢抽出来,小心不要扯到布面。”
许红豆捏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第一个线结。线断了,她用指尖捏着线头往外抽,那根线顺着布纹慢慢滑出来。线抽走的地方,白色的花纹从深蓝的底色中一点点露出来,像从黑暗的水底浮上来一朵云。
许红豆抽线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布面。第一块布的花纹完全露出来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浅蓝色的布面上,一朵朵白色的缠枝花错落有致地开出来,花瓣的形状虽然有些生涩不匀,却带着一种朴拙的天真。花枝蔓延的地方留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空白,像云开之后的天空。
“好漂亮。”许红豆小声说。
“漂亮吧?”阿晞凑过来看,“你扎的时候手劲比我预想的匀,线也绕得整齐。第一次做成这样很厉害了。”
许红豆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指尖轻轻摩挲着布面上的花纹:“真的是我做的。”
“真的是你做的。”阿晞说,“来,继续拆,后面还有呢。”
两个人又埋头拆了一会儿线。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剪刀剪断线的咔嚓声和抽线时的簌簌声。许红豆每拆完一块布都拿到亮处仔细看,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松弛下来,像冰面慢慢化开露出下面的水。
拆到第三块的时候院门响了一声,谢之遥走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见台前的两个人笑了笑:“都在呢。”
“阿遥哥。”阿晞抬起头,“你来得正好,红豆姐的布拆出来了,好看得很。”
谢之遥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台面上摊开的几块布,拿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这花纹有意思,不像是传统的扎染样子。”
“我自己瞎画的。”许红豆说。
“瞎画都能画这么好?”谢之遥把布放回去,“那要是认真画还得了。”
许红豆被他逗笑了,低下头继续拆手里的线。谢之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本子里抽出一页纸递到阿晞面前:“阿晞你看看这个。”
阿晞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计划表,标题写着“扎染文创产品方案(初稿)”,字迹清秀工整,一看就是谢之遥的手笔。她一行一行看下去,上面列了几款产品的设想——布包、挂画、桌布、笔记本封面、还有布艺书签,每一款后面都标注了大致的设计方向和销售价格预估。
“你什么时候写的?”阿晞抬头看他。
“昨天晚上睡不着,起来写的。”谢之遥在她旁边坐下来,“你看有什么想法,增删的咱们再改。”
阿晞把计划表又看了一遍,指着最后一行:“这要建个线上店铺,我一个人可做不来。”
“电商那边我有路子,产品设计和生产归你管,运营和销售我来弄。”谢之遥说,“咱们分工合作。”
“那你利润怎么分?”
谢之遥摊了摊手:“你想怎么分?”
阿晞想了想:“五五。”
“行。”
许红豆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你们这生意谈得可真快。”
“自家兄妹不磨叽。”谢之遥说。他把计划表收回去,“那这个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我回头把详细的方案做出来再给你看。对了,还有件事——下周六晚上,我想在有风小院院子里搞个烧烤,算是给红豆接风,也让大家伙热闹热闹。”
许红豆愣了一下:“给我接风?我都来了好些天了。”
“那就算欢迎你正式成为咱们云苗村的常住民。”谢之遥说,“到时候大麦、马爷、胡有鱼他们都在,还有晓春姐和小葫芦,村里的老人也来几个。阿晞你帮忙准备点扎染的桌布什么的,弄得好玩点。”
“行,我回去想想怎么布置。”阿晞答应下来,“对了阿遥哥,阿远什么时候放假?”
“他呀,还早呢,估摸着得下个月了。”谢之遥站起来,“行了不打扰你们拆线了,我先去忙。”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红豆,那几块布染得真不错,回头晾干了给我看看成品。”
“好。”
谢之遥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阿晞和许红豆继续拆剩下的几块布,一块一块地剪线、抽线,深蓝的布面上花纹一点点展露出来,像一幅幅藏在布里面的画。
拆完最后一块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阿晞把拆好的布一块块抖开、叠好,许红豆站在旁边看,忽然说:“阿晞,这些布我想做成窗帘,挂在有风小院我住那屋的窗上。”
“那得裁一下,锁个边。”阿晞说,“你要是有空下午来阿奶家,我帮你裁。”
“好。”许红豆答应得干脆。
阿晞看了看天色,忽然想起包裹单的事。“红豆姐,我要去镇上取个包裹,你要不要一起去?”
“什么包裹?”
“我也不知道,北京寄来的,可能是之前订的书吧。”
许红豆听说北京两个字,眉毛动了动,但没多问:“走吧,正好我也想走走路。”
两个人锁了扎染坊的院门,沿着村路往镇上走。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稻穗已经开始灌浆了,沉甸甸地弯着腰。田埂上开着一簇一簇的野花,紫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细碎而明亮。许红豆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田里的水稻、路边的蜻蜓、远处山坡上的茶林,像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镇子不大,邮局在镇口的一栋两层小楼里。阿晞把包裹单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那人翻了翻后面,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牛皮纸包裹递出来。包裹不大,沉甸甸的,封口上贴着一张白色的邮寄单,寄件人一栏还是空着。
阿晞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急着拆。许红豆在她旁边站着,也没催她。
“不打开看看?”走出邮局的时候许红豆问。
“回去再看吧。”阿晞把包裹装进布袋子里,“外面风大,怕纸吹飞了。”
两个人在镇上的石板街上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卖凉粉的小摊,许红豆停下来看了两眼。阿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吃?”
“有点。”
“我请你。”
两个人要了两碗凉粉,坐在小摊旁边矮矮的长凳上吃。凉粉透明的薄片泡在酸辣汤汁里,上头撒着花生碎和香菜,一口下去酸酸辣辣地直冲脑门,舌尖上麻酥酥的。许红豆吃了两口,吸了吸鼻子:“好辣。”
“给你倒杯水。”阿晞起身去摊主那儿端了两杯凉茶过来,许红豆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半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以前在北京常吃路边摊吗?”阿晞随口问了一句。
许红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常吃。公司楼下有一条巷子,晚上全是卖小吃的,烧烤、凉皮、麻辣烫……我那会儿加班晚了就拉同事一起去。”
“那挺好的。”
“是啊。”许红豆低头喝了一口茶,“挺好的。”
两个人没再说话,把凉粉吃完,起身往回走。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热了一些,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路面上,走了一会儿额角就沁出汗来。许红豆把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阿晞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上编了一个小小的平安扣。
“红豆姐,你那红绳是自己编的吗?”
许红豆低头看了一眼腕子上的红绳,摸了摸那个平安扣:“不是,是……一个朋友编的。”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往下说了,脸上那个浅浅的笑容还在,可是眼神又飘远了,像昨天在染缸边上那样,沉沉的。
阿晞没再问。两个人默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在村口分了岔,许红豆往有风小院的方向去,阿晞往阿奶家走。
回到家里院子里静悄悄的,阿奶大概在屋里歇晌。阿晞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掏出那个牛皮纸包裹。她拿剪子小心地剪开封口,拆开外面的牛皮纸,里面是一个硬纸盒。打开纸盒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书。
全是大学教材。一本高等数学,一本微观经济学,一本旅游学概论。每本书的书页边角都有些卷了,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次。书页之间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的字迹清秀端正,就一行字:
“好好学。”
阿晞捏着纸条看了很久,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谢之晞同学收,北京。”
她攥着纸条在桌前坐下来,窗外午后明晃晃的日光透过蓝布帘子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片柔和的靛蓝。她把三本书放在面前一本一本翻看,书页上偶尔有用铅笔画过的划线。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叠书发了一会儿呆。前世的记忆又在那一瞬间浮上来了,模糊的、隔着雾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下往上看,阳光在水面上晃动。
但也就那一瞬而已。
阿晞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到墙角拿起昨晚换下来的那件藕荷色短褂和一条浅色底裤,端着木盆走到院子里的洗衣石板前蹲下来。水缸里的水晒了一上午已经温了,她舀了半盆,把衣裳浸进去搓了搓。搓内衣的时候手指蹭过布料上贴身的位置,耳根又热了一下。她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件事——洗自己的贴身衣物,指尖碰到裆部那片薄薄的棉布的时候不再像最初那样恍神,只是手上动作快了一些,搓完漂干净拧干了搭在竹竿上。
水珠从衣裳上滴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板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站在竹竿前面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摆,又转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三本蓝皮的书。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晒干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暖融融的。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进厨房给自己倒了碗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