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阿晞就醒了。窗外还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像是被水洇开的墨痕。她躺在床上听了会儿,屋檐下的燕子已经醒了,细碎的啾啾声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混着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光脚踩在凉凉的石板地上。屋子里还有些暗,她摸到窗边把帘子拉开,灰白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了桌上摊着的几本书和昨夜没收的针线筐。阿晞站了一会儿,让晨风把最后一点睡意吹散,然后走到墙角的水盆架子前。
架子上搁着一个青花瓷盆,盆里的水是昨夜打好的,冰凉的。她弯腰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激得整个人一哆嗦,精神也一下子清明起来。她拧了搭在架子上的棉布巾擦了脸,又拿了篦子把长发细细地梳通。头发乌黑柔顺,从肩头一直垂到腰际,她对着铜镜把发辫编好,用一根蓝布带子系紧了尾端。
院子里传来阿奶走动的声音,还有木桶磕在石板上的闷响。阿晞穿好衣裳——一件浅蓝色的对襟褂子,袖口绣着一圈细碎的白色小花,下面配靛青色的百褶裙——推开房门走出去。晨雾在院子里浮着,老桂树的叶子湿漉漉的,挂着细密的水珠。
阿奶正蹲在水井边洗菜,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阿晞今天这么早?”
“嗯,今天要去染布,得早点把东西准备好。”阿晞走过去,蹲在阿奶旁边看了一眼盆里的青菜,叶子上还带着泥,“阿奶,我先打点水洗两件衣裳。”
阿奶点点头:“缸里有水,不够再打。”
阿晞起身走到厨房旁边的水缸前,揭了盖子舀了一瓢水倒进木盆里,又从灶台旁边的篮子里拿出昨晚换下来的两件贴身衣裳——一件月白色的棉布内衣,一条浅色的底裤。她端着盆走到院子角落的洗衣石板前蹲下来,把衣裳浸进凉水里。
水是山泉水,冰得骨头发紧。阿晞把内衣放在石板上搓了搓,指尖碰到自己洗的衣物时耳根微微发热。这身体是她的了,这些贴身的物件也是她的了,可每次洗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瞬的恍惚,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在看自己的手做这些事情。
她用力搓了几下,皂角化开的泡沫白白的浮在水面上。底裤是浅粉色的,窄窄的一条,边上是细密的棉布滚边。她把底裤翻过来搓洗内侧,手指触到裆部的位置,布料薄而柔软。阳光这时候穿过雾气照下来,在泡沫上折出细碎的光。阿晞低着头认真地搓洗,把每一处都搓干净了,又换了一瓢清水漂了两遍,拧干了搭在旁边的竹竿上。
竹竿上还晾着阿奶昨天洗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阿晞搭好衣裳,又用手抻了抻边角,才端着木盆把水泼在墙根下的菜地里。
回屋擦干了手上的水,阿晞拿了昨晚准备好的几块扎好的白布——那是昨天在有风小院里许红豆亲手扎的那些——又检查了一遍针线有没有松脱的地方。布面上密密麻麻的线结像一颗颗小疙瘩,每一颗里面都藏着一朵花、一片叶、一小片将要留白的天空。她满意地把布叠好放进竹篮里,挎上篮子出了门。
早晨的云苗村正在慢慢醒过来。石板路两旁的房子里传来开门声、咳嗽声、锅碗碰撞的叮当声。有人蹲在自家门口刷牙,看见阿晞路过含着一嘴泡沫含含糊糊地打招呼:“阿晞这么早啊。”
“早,三叔公。”
一只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追着一只花猫跑远了。水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水面上飘着几片落下的桂花叶。阿晞走过小石桥的时候看见桥下的水潭里映出一片清亮亮的天光,蓝得干净透澈。她站了一小会儿,看水面上的云影缓缓流动,然后继续往前走。
扎染坊的院门虚掩着。阿晞推门进去,院里静悄悄的,宝瓶婶还没来。竹竿上晾着的布在晨风里微微摆动,空气里弥漫着染液特有的草木气息。她把竹篮放在工作台上,走到染缸前揭了盖子看了看。缸里的靛蓝染液沉淀了一夜,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底下是深沉饱满的蓝色。
她拿了一根长木棍伸进缸里搅了搅,染液顺着木棍泛起涟漪,一股草木发酵的气味散开来。阿晞闻了闻,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回头把篮子里的扎好的白布一块块拿出来,用清水浸透了,拧到半干。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许红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穿着昨天那件白色棉麻衬衫。她看见阿晞已经在忙了,愣了一下:“我还以为我够早了。”
“红豆姐你来了。”阿晞抬头笑了笑,“正好,要下缸了,你来看。”
许红豆走过来站在染缸旁边,探头往里看了看:“这就直接放进去?”
“先把扎好的布浸透,让染料慢慢渗进去。”阿晞拿起一块扎好的布,小心翼翼地放进染缸里,用手把它按到液面以下,“染的时间长短决定颜色深浅,染得越久颜色越重。你昨天扎的那些,我建议染得浅一点,花纹会更清楚。”
许红豆看着阿晞的动作,也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块布放进缸里。布一入水就慢慢往下沉,靛蓝的染液沿着布面爬上来,一点点吞噬白色的部分。“要泡多久?”
“今天先泡一上午,捞出来晾一晾,下午再泡一遍,明天拆线就能看出花纹了。”阿晞把最后一块布也按进缸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剩下的就是等了。”
两个人在缸边站了一会儿,看那几块布在染液里沉沉浮浮。阳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缸里的水面照得亮亮的,像一面深蓝色的镜子,映着两个人并排的身影。
“阿晞。”许红豆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要是能像这些布一样就好了。”许红豆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浸在什么颜色里就是什么颜色,简单。”
阿晞偏头看了看她。许红豆的目光落在染缸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沉沉的,像缸底那一层沉淀的染料。
“那不行。”阿晞说,“布染完了还能拆线,花纹才露出来。人也一样,得先扎起来,才有好看的花样。”
许红豆转过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浅浅的,眼尾有一点细纹:“你说得对。”
两个人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站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大麦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红豆,你是不是在这儿?”
许红豆应了一声:“在呢,你进来吧。”
院门被推开,大麦走进来,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头发随便一扎,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脚上趿着拖鞋。她看见染缸边上的两个人,打了个哈欠:“我说一大早你就不见人了,原来跑这儿来了。”
“来学扎染。”许红豆说,“你要不要也试试?”
大麦摆摆手:“我手笨,别把你们的布糟蹋了。”她走到葡萄架底下拉了把凳子坐下来,托着下巴看天,“今天天气不错啊,适合睡觉。”
“你哪天不适合睡觉。”许红豆说她。
大麦嘿嘿一笑:“也是。”
又过了一会儿,马爷也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长衫,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小壶,慢悠悠地走进院子,在葡萄架另一边坐下来。他也不说话,就是坐着,喝茶,看天。阿晞已经习惯这位爷的做派了,倒也不觉得奇怪。
“马爷您今天不喝茶了?”大麦看着他手里的壶。
“这不是在喝么。”
“您那壶里泡的什么?”
“普洱。”
“我能尝尝不?”
马爷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倒了一小杯递过去。大麦接过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苦。”
“苦就对了。”马爷把壶收回去,“人生嘛,先苦后甜。”
大麦撇撇嘴,把杯子放下:“您这鸡汤灌得可真熟练。”
马爷也不恼,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阿晞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有风小院这群人各有各的怪,凑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许红豆也笑了,站在染缸边上,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眉眼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阿晞,你们这扎染坊平时对外吗?”大麦问,“游客能不能来体验?”
“现在还不对外,不过阿遥哥说以后可能会做体验项目。”阿晞说,“你想体验可以随时来,我教你。”
大麦想了想:“那行,等哪天我写稿写烦了就来,染块布换个脑子。”
这时候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是蹬蹬蹬的小跑。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进来,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小褂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圆的像个小苹果。
“晞姨!晞姨!”
小葫芦跑过来一把抱住阿晞的腿,仰着小脸看她。阿晞弯腰把她抱起来:“小葫芦你怎么来了?”
“妈妈让我来给宝瓶奶奶送东西。”小葫芦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塞到阿晞手里,“给。”
阿晞打开布包看了看,里面是一小包红糖。“你妈妈人呢?”
“妈妈去镇上办事了,让我自己来。”小葫芦一本正经地说,“我很厉害吧?”
“厉害,特别厉害。”阿晞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小葫芦在她怀里扭了扭,看见旁边的许红豆,又喊了一声:“红豆姨!”
“小葫芦真乖。”许红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葫芦忽然指着染缸问:“晞姨,那个大缸里是什么?”
“是染布的水,蓝色那个。”
“我可以看看吗?”
阿晞把她放下来,牵着她走到染缸边上,让她站在一个矮凳上往里面看。小葫芦趴在缸沿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满缸的靛蓝:“哇,好蓝啊,像天掉进去了。”
“对,像天掉进去了。”阿晞说。
小葫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晞姨,染出来的布可以给我做裙子吗?”
“可以啊,等染好了我给你做一条小裙子。”
小葫芦高兴得拍手,转身跑回许红豆身边,拉着她的衣角说:“红豆姨你也要来染布吗?染了布做裙子穿。”
许红豆蹲下来平视她:“好,红豆姨也染,跟小葫芦穿一样的。”
两个人在院子里闹了一阵,宝瓶婶来了。她推开门看见满院子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今天这么热闹。”又看见小葫芦,“葫芦来了,你妈呢?”
“妈妈去镇上了,让我给奶奶送糖。”
宝瓶婶接过糖包看了看,笑着摸摸小葫芦的头:“你妈有心了。行了,你们玩你们的,我看看染缸去。”她走到缸边用木棍搅了搅染液,凑近闻了闻,“阿晞,这缸料你调过?”
“我兑了一瓢灰水,颜色应该能再沉一点。”
宝瓶婶点点头:“不错,火候对。”她看了阿晞一眼,目光里有赞许的意思,“你学什么都快。”
阿晞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去收拾台上的东西。小葫芦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大麦坐在椅子上看她跑,马爷慢悠悠地喝他的普洱,许红豆站在染缸边上守着那几块布,像守着什么宝贝。
日头渐渐升高了,院里也越来越热。阿晞把几块布从缸里捞出来看了看颜色,已经染上了一层均匀的靛蓝,比预想的深一些,但还在她满意的范围里。她把布一块块拧干,抖开晾在竹竿上。布面湿漉漉的往下滴水,在石板地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今天就先这样,晾干了下午再浸一回。”阿晞说。
许红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晾好的布:“颜色好漂亮。”
“明天拆了线更好看。”
小葫芦跑累了,靠在宝瓶婶腿上犯困。宝瓶婶把她抱起来哄了哄,跟阿晞说下午她来看缸让阿晞不用再跑了。阿晞应了,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
走出扎染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石板路被晒得明晃晃的。许红豆跟在她旁边一起走,大麦和马爷走在后面,大麦还在跟马爷争论普洱到底苦不苦。
“阿晞。”许红豆忽然叫她。
“嗯?”
“明天拆线的时候我能来吗?”
“当然能来,那是你扎的布,你肯定得来。”
许红豆笑了笑,没再说话。两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路边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水渠里的水哗哗地流,一只白鹭从远处的稻田里飞起来,翅膀在阳光里镀了一层金边。
阿晞走了一小段路,忽然想起什么:“红豆姐,你明天早上来阿奶家吃饭吧?阿奶做的米线好吃。”
许红豆愣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阿奶喜欢你。”阿晞说,“再说你教我英语,我还没谢你呢。”
许红豆想了想,点点头:“那行,明天早上我来。”
到了岔路口两个人分了手,许红豆往有风小院的方向去,阿晞往阿奶家走。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许红豆的背影在阳光里拉成细细长长的一道,白衬衫在树影里时明时暗。
回到阿奶家的时候阿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雪白的棉被铺在竹竿上,阿奶拿着藤拍一下一下地拍,噗噗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看见阿晞回来,阿奶停了手里的活:“染完了?”
“嗯,晾上了,下午宝瓶婶再浸一回,明天拆线。”
“那你下午没事了?”
“没事了。”
“那正好,后院菜地里的杂草长起来了,你去拔一拔。”阿奶递给她一个小竹筐和一把小铲子,“拔完了中午给你炒个新鲜的菜苔。”
阿晞接过筐和铲子,趿着布鞋走到后院。菜地不大,种着几畦青菜、一排豆角、两垄番茄。番茄已经红了几个,圆滚滚地挂在藤上。阿晞蹲下来开始拔草,手指攥住草根使劲往外薅,泥土的腥气混着菜叶的青气扑面而来。
阳光暖暖地照在背上,额角渐渐渗出汗来。她拔了一会儿直起腰擦了擦汗,看见远处的山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绿着,山脚下有风小院的屋顶在树影里若隐若现。一只花猫从墙头上走过,尾巴翘得高高的,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低下头继续拔草,手指沾了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土。这种踏实的、带着泥土气的忙碌让她觉得安心。前世的那些事已经很少想起了,偶尔在某个瞬间会有一阵恍惚,好像自己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高楼和地铁、屏幕和键盘,但醒来之后那些东西就慢慢淡了,像被水洗过的颜色。
阿晞拔完一畦的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拎着半筐杂草走到菜地边上的沤肥堆倒了,又蹲回去接着拔第二畦。番茄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甜丝丝的。
“阿晞——”阿奶的声音从前院传过来,“有你的信!”
阿晞愣了一下,放下铲子站起来。信?谁会给她寄信?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前院,阿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站在院子门口张望。
“谁送来的?”
“村口老陈带过来的,说是镇上邮局到了你的包裹。”阿奶把信封递给她,“不是信,是个包裹单,让你去镇上取。”
阿晞接过信封看了看,寄件人那一栏空着,只写了“北京”两个字。她翻了翻背面,什么也没有。
北京。
阿晞攥着信封站了好一会儿。前世的记忆像一小片浮萍忽然漂到眼前来——她想起自己在北京住过的那个逼仄的合租房,想起地铁里拥挤的人潮,想起深夜加班后走出写字楼看见的灰蒙蒙的天。那些东西隔了一层雾,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不就是上辈子的事么。
她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里,对阿奶笑了笑:“可能是之前订的书到了,我改天去镇上拿。”
阿奶点点头没多问,转身继续晒她的被子去了。阿晞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风吹过来带着晒过的棉布的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恍惚压下去,又回到后院蹲下来继续拔草。
手指重新攥住草根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