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生于深海中的鱼族,若不自燃,便只有漆黑一片。”——《白鲸》麦尔维尔
不要踏入荒海。
最好别和荒海扯上任何关系。
这里的每一堆雪、每一块冰、每一寸土地都是相同的。
不要踏入雷凯维莎,否则你的头颅会被黑帮的子弹撕裂。
不要踏入凯夫拉维克,那里没有白天,深不见底的黑夜会吞没你,溶化你的骨头。
苏醒之后的第一天,以舍维恩·法格拉达尔·斯特凡松学到了这些。
以舍维恩。
这个词汇在斯维里奇语中有两层含义,一是“失去”,二是“以实玛利”这个名字的变种。
拥有这个名字的他,天生就是一个水手。他生于船中,也注定死于海上。
十多年前,塔提科遮挡住凯夫拉维克仅有的一丝阳光的那天,一个家庭灯火通明。船里站着几十号人,有东方人也有西方人,有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几个华国人双手合十,默念着海母的名字,为一墙之隔的那个女子祈福。一个老妇把煤灰蘸在手指上,在桌角画上一个维京罗盘。所有人的精神都紧张到了极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做其他别的什么事情,人们似乎只能相信医生的手和神迹。北峡湾的冬天冻不住海面,却能轻易杀死一个流浪汉,狂风裹着大雪拍在木质的甲板上,把船吹得往峡湾外偏了偏。
医生抱着襁褓走进来,众人似乎终于恢复了呼吸。没人说话,没人欢呼,在这个零度以下的世界,每个人都是克制内敛的。那名老妇接过孩子,摸了摸他褶皱的皮肤。
“叫他以舍维恩吧。愿德卡赫尼保护好我们不想失去的。”
“假如我是一个年轻人,我就要写一部人类的愚蠢史;我要爬到麦克凯布山巅,仰面躺在那里,把我写的那部历史书放在头下当枕头。我要从地上拿去一些能够把人变成雕像的蓝白两色的毒药,把自己也变成雕像变成一尊仰面而躺、满脸狞笑着对着那个人所共知的人歪眉斜眼的雕像。”——《猫的摇篮》冯内古特
苏醒后的第一秒就像被冻醒,这在凯夫拉维克是常有的事,如果你睡过地下室。
接下来,呼吸会变成一场对肺部的局部凌迟,伴随着一些金属味和消毒水味。
学会习惯四肢失去控制的感觉吧,因为在接下来的近五个小时里你都无法自如操作自己的四肢。左右两个脑球开始出现分歧,最底层的记忆还在,覆盖在上层的记忆却变得失真。视神经与听神经仿佛纠缠在了一起,听觉开始出现噪点,视线也开始模糊。皮肤像被一层层刮下一般刺痛,还带有潮湿的触感。再接下来是心率和血压的彻底失控,以及本能的恐惧。
五分钟后,僵直的手指终于咯吱咯吱地松动,以舍维恩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蜷曲起来。从他苏醒过来已经过了多久?三年还是五载?他想伸直腰,可脊柱像板结的土壤一样僵硬,活动起来也在咯吱咯吱地异响。护工把他扶下床,拿生理盐水擦拭他的周身,他的体温又往回升了一点。
“给你这个,三十分钟内,读完。”
护工不等他反应过来,塞给他一份特制的报纸,上面详细地记载了他沉睡的几年来发生的天灾、事故、战争……总之,是一份相当沉重的历史读物。以舍维恩大致翻阅了一下,随手将报纸放在了一边。半小时后护工又进来,叫他跟着去检查室。
“什么检查?”以舍维恩问。他的头脑还不算太清晰。
“莱博雷生记忆力评估量表,检查一下你的脑子是不是被冻坏了。”护工连头都没回。
以舍维恩来到检查室坐下,四个考官坐在桌子后面,桌子上放着一份量表。
“嗯,第一题……您还能回忆起自己的名字、性别认知和种族吗?”考官问。
“以舍维恩·法格拉达尔·斯特凡松,男,菲什卡明族北波塞冬支。”他回答。
“这上面显示您的国籍是华夏共和国与斯维里奇王国双国籍,籍贯为伊斯兰德岛凯夫拉维克市。您能用夏语、斯维里奇语和荒海语朗读和拼写自己的名字吗?”
他按着提示做了一遍。
“您的近亲家庭组成?”
“父母,一个弟弟,两个妹妹。”
“接受冷冻时的年龄和年份?”
“17岁,希罗多德历1611年。”
“受教育程度?”
以舍维恩噎住。记忆中他的学历肯定没止步于高中,但至于止步于哪里……
考官叹气:“斯特凡松先生,这里显示你的受教育程度是斯德霍尔姆大学天体物理学博士,同时也是华夏共和大学荣誉天体物理学教授。这里有100道试题,您可以检测一下自己的记忆保留程度。”
以舍维恩凭着肌肉记忆迅速做完了那页试题。考官看上去似乎有些如释重负:“太好了,教育退化的现象没有发生在你这样优秀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接着是职业……”
以舍维恩的脑子再次掉了线。他死活想不出来自己的职业。
“嗯,您是一个注册员工只有十人的小公司的执行董事,主营业务是制造并售卖医疗器械和载人火箭。”考官提醒。
“抱歉,没印象。”以舍维恩很坦诚。
“不用想了,”考官站起来,“我们带您去做个脑电图扫描。”
从CT室出来,考官递给以舍维恩一页纸。
“您的海马体有损伤,最近应该会经常迷路,记不起来东西也很正常。好消息是,这个区域是为数不多能够产生新神经元的区域,所以说一切还有回旋余地。”
以舍维恩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一个护士匆匆跑来,跟考官展示了什么东西。考官面色一变。
“先生……我想您需要看一眼这个。”
考官领着以舍维恩走进检查室,给他展示了两张X光片。
“这是您的头部和胸相扫描结果。您看这里。”
他指着上面的一个地方。
“这里,诚然您有菲什卡明的性征,像鳍……但是这里,很明显,这种颅骨痕迹是只有耳羽压迫可以造成的,目前也难以确认您到底是菲什卡明还是法格勒……也许是荒海塞壬也说不定……还有这里,您看,不知道是不是扫描错误,但这片子显示您有两颗心脏……”
以舍维恩感觉不可思议。
“?”
医院门口停着一台黑色的沃尔沃,执事领着以舍维恩上车。“上车吧,少爷。”
以舍维恩上了车,几个保镖立刻将他夹在中间。其实不用这样大张旗鼓,他想,毕竟没有几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出门坐的是沃尔沃,一般都是奔驰或者宝马。他揉了揉眼睛。
“嗯,我和院方了解到的事实是,咱们家是渔夫家庭,没错吧。”
“是也不是,少爷,”执事回答,“府上的确有一艘祖传的渔船,但除了捕鱼,咱们家名下还有几个赌场和几千多个家臣。按一般人的说法,咱们应该叫,黑帮。”
以舍维恩没感到惊讶。醒来之后他见过的离谱事儿已经够多了。
“告诉我咱们家没碰毒品。”
“很显然,少爷,这毋庸置疑。事实上,赌场生意我们也在逐步出手,换成更多更干净的产业,比如地产和股票。过两年等您接手家里的事务,到那时候咱们家真正的黑帮因素就只剩下保护费了。”
“那就好。”以舍维恩放心了。
“老爷最近还把他的一辆迈巴赫换成了一台黑色的萨博,吓得我还以为府上要破产清算了。”执事边开车边说。
“还真是名副其实的‘黑’帮啊,”以舍维恩苦笑,“我母亲呢?夫人是华国人吧?”
“是的,夫人是华国人,并且常年在华国的家里,只有气温稍高的几个月,老爷会把她接来这边。啊,到了。”
以舍维恩抬头一看,没有什么气派的大房子,家只是一幢普通的独栋小楼。管家已经带着众佣站在庭院中等待几人归来,执事下车打开门,领着以舍维恩走下车。
“欢迎回家,少爷。”
屋内的光线显得有些昏暗,房间门上挂着槲寄生环,柴火在炉子里面轻声响着。一个老妇人坐在火炉前,轻轻用火钩挑拨着柴火。执事连忙跨出一步上前,从老妇人手里接过火钩。
“老太太,说了多少遍,钩柴火这种事儿交给我们下人做就好。您歇着吧。”
老人慢慢地抬头,看到了执事身后的以舍维恩。她慢慢地站起身来,笑着握住他的手。
“让奶奶看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你好像高了好多。”
以舍维恩似乎毫无印象。就连父母和兄弟姐妹的脸在他的记忆中都是模糊的,更不要提这位年事已高的祖母了。
“不记得了吗?呵呵,不记得也正常。都这样。”祖母似乎没太受打击。
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从楼上下来,来到两人身前。这就是父亲了,以舍维恩想。
“回来了。上来吧。”
跟着父亲上楼,四个男人、三个女人、两个男孩和三个女孩在火塘边围坐着。他们应该是自己的叔伯姑姨之类的,以舍维恩想。弟弟和两个妹妹一看到他就立刻扑了上来,争着要他陪自己玩。
以舍维恩坐下来,佣人为他倒了一杯水。
“接着讲……”三叔坐下来,“雷凯维莎那几个赌场全都置换成房产了,凯夫拉维克的也要尽快。”
“为什么咱们这么急着要洗白家产?”以舍维恩问。
“被盯上了,我的孩子,”二姑母抽了一口旱烟袋,“凯夫拉维克太黑,黑帮可不止咱们一家。荣松家也是做赌场生意的,他们已经盯上咱们,再不抽身就晚了。”
屋外仍然狂风呼啸。
以舍维恩上楼睡觉之前,大伯把一把装满子弹的手枪交给他。“枕头下面压着这个。”
他有些不安。
暴风雪下了整整三天四夜才见小一些,以舍维恩去了车库。
“哈啊……欢迎回家,头儿,”几个员工打着哈欠向他打招呼,“你绝对想不到我们在你没醒这几年都买了些什么。”
“总之肯定包括速溶咖啡。”以舍维恩看着空空的咖啡机想。
一个菲什卡明小姑娘走上前来,递给他一份文件。以舍维恩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巨型移动平台购买及改造审批案”。
“我们这几年把巨型移动平台盘了下来,”小姑娘笑眯眯地讲,“改造审批也下来了,现在已经开工建设,预计再过几天就可以部署火箭了。”
“我怎么没印象?”以舍维恩问。
“头儿你真失忆了?”小姑娘很诧异,“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抱歉,不。”
“那你记好喽……”
古灵精怪的菲什卡明小姑娘眨了下眼睛。
“我叫艾尔茜,艾尔茜·莱西莎·特朗斯特罗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