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西蒙盘算着如何对付两人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那个褐色皮肤的精灵忽然被另一个女人叫住了。
暗金色长发盘在脑后,戴着银框眼镜的一个精灵。
西蒙并不眼熟,大概是这个学生的家长吧。
她没有多看这边一眼,只是朝身旁的褐皮精灵说了句什么,两人便转身离开了。
西蒙松了口气。
虽然还开着潜行,但他只有十七级。
这个技能对等级超过自己十级的人形同虚设。
那个暗金发色的精灵出现时,他确实捏了一把汗。
不过既然没暴露,那就没事了。
至于为什么没暴露,他没想。
因为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前方那个独自走在后山小路上的白色长发萝莉吸走了。
他的收藏品里,即将添加一幅迄今为止最美丽的画卷。他已经等不及要回去用他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来了。
至于她为什么一个人来到后山,为什么刚好在所有人走光之后才离开,他也没想。
他已经被即将到手的新作品冲昏了脑子。
"嘻嘻嘻。等她再走远一点就动手。"
西蒙从她那张看着不到十四岁的脸上判断,她的等级绝对不超过十级。
一个不满十级的小女孩,还是最脆皮的法师类职业,背刺一刀就能带走。
所以他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哦,好的。我再走远一点。"
前面的白发少女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回答教室里老师的点名。
西蒙的脚步骤然停住。
"你,你发现我了?"
"是啊。"真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们为了让你上钩,特地留在那里等到人群走光了才走。没想到你连这种钩直饵咸的都咬。"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害我赌输了。回去还得给维罗妮卡老师买一千块的布丁。"
西蒙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紫。
自己被拿来打赌,一个治疗职业,拿他当赌约。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从腰间抽出两把匕首,脚下一蹬,直扑真梨。
"双刃刺!"
匕首划破空气,双刃交叉着朝真梨刺去。
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那身黑色西式校服的瞬间,一道半透明的光膜凭空浮现。
刀尖撞在上面,被硬生生滑向了一侧。
"可恶——护盾!"
西蒙迅速拉开距离,半蹲在地,像一只受惊的野兽,死死盯着真梨。
他的眼神在真梨的站位和周围的退路之间飞速切换。
遁地。CD还有三秒。
找不到破绽就撤。
保住小命比什么都重要。
这个游戏才开服一周多,他根本不知道伊欧亚普到底有没有复活机制。
万一死了,直接销号,那就只能等一年后正式发售了。
一年的时间不能玩这个游戏。
不能做那件事。
"想跑?你觉得你还跑得掉吗?"
真梨抬起右手,一枚拳头大的飞石在她掌心凝聚,随即破空而出。
西蒙正在结印遁地的手印,左膝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咔咔咔。
膝盖骨被砸得向内凹陷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角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惨叫回荡在后山树林里。
但这里是学院的后山。
没有人会来帮他。
"真是废物。连我十分之一威力的普通攻击都接不住。"
真梨低头看着他,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鄙夷。
只有一种淡淡的、接近无聊的无语。
"说起来,上次在老鼠洞里拿到的武器箱还一直没开过呢。正愁没人帮我试一下威力。"
她打开面板,点了一下那个躺在背包角落的传说级自选箱。
一秒后,一根长长的木杖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主手:世界树的牧杖
暴击率:30%
直击率:50%
魔力增加:1000
近战伤害:114(对暗属性元素生物提升至514)
"这法杖怎么还有近战伤害加成?"真梨看了一眼面板,歪了歪头,"算了,不管了。先拿他试试。"
她握着那根木杖,朝瘫在地上的西蒙走去。
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大姐!大姐我求你了,放过我一条命!我平生没做过什么坏事!我没做过坏事啊!"
"你敢说你没做过坏事?"真梨停下了脚步。
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情绪。"那些路边的阿姨,你没有杀过她们?"
"她们不过是些NPC!是数据!一堆数据而已!杀了就杀了!"
西蒙忽然理直气壮地吼了起来,"游戏不就是应该干一些现实里做不到的事吗?要不然要游戏干什么!"
"你说得对。她们在你眼里确实是数据。游戏也确实是虚拟的。"
真梨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头里的钉子。
"但你是真实的。你的良知是真实的。你此刻的理直气壮,也是真实的。"
她举起手中的木杖,继续向前走去。
"游戏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让你在安全区里练习如何成为一个怪物,而是为了让你在体验过无数种人生之后,依然选择做一个有温度的人。"
木杖挥了下去,砸在那条已经凹陷的左膝上。
原本还连着些许肌肉和韧带的腿,彻底断了。
"啊啊啊啊啊——!"
真梨没有杀他。
她伸出手,一道洁白的治疗光芒落在那条断掉的腿上。
骨头没有接上,肌肉没有长好,但断口被一层薄薄的光膜封住了,不再流血。
只是连接了起来而已。
能感觉到痛,但死不了。
"咳咳……"
西蒙趴在泥土里,嘴里含着血和碎草。
他笑了。
"你也就只会说些大道理了。"
他抬起头,混着泥土和眼泪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扭曲的笑。
"你以为,我是一出生就喜欢杀人吗?你不知道。当我在现实里被老板指着鼻子骂,连一句反驳都不敢说的时候;当我为了那点微薄的工资,对着客户赔笑脸,把尊严踩在脚底下的时候;当我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连生一场病都不敢的时候。这一切就合理吗?这一切就符合你所谓的'有温度'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个被堵了太久的瓶子终于被撬开了瓶盖。
"我的现实已经够痛苦了。我想推翻禁锢我的这一切。但我做不到。我连一个人都杀不掉。"
"难不成我连上网玩个游戏,也要被这该死的规则禁锢住吗?"
真梨沉默了片刻。
"西蒙,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真正想推翻的,是那个指着鼻子骂你的老板。是那个逼你赔笑脸的客户。是这个让你连生病都不敢的现实。"
"可你杀的不是他们。"
"你杀的,是一群和你一样,在这个社会里讨生活的人。你以为你在反抗。但你只是在逃避。你在现实里不敢挥出去的拳头,在这里挥向了一个永远不会躲闪的影子。"
她站起身,再次举起牧杖。
"这不叫推翻。这叫自欺欺人。"
木杖落下。
这一次,砸的是他的双手。
那双握着匕首,把刀刃送进五个无辜女人身体里的手。
啪。啪。两声闷响,双臂断了。
西蒙的惨叫声再一次响彻了后山的树林。
但这一次,没有治疗的光芒落在他身上。
真梨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等着。
等了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她想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克洛蒂娅给她看的那几张照片。
尸体的胸口被剖开,露出里面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
她想起那些照片上的面孔,都是女人,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
她又想起克洛蒂娅说的话。"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她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这个人杀了五个无辜的女人。
不是所谓的数据,是活人。
她们清晨起来给家人做饭,中午在街边叫卖蔬菜,傍晚牵着孩子的手回家。
然后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死在一个她们甚至不知道名字的游戏里。
死后还被剖开胸口,被当作"收藏品"。
死有余辜。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一遍又一遍。
但她的手还是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和她刚才所谴责的那些行为之间,似乎隔得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远。
她挪开视线,不再看自己发抖的手指,抬起头望向上方。
树冠很高,叶子很密,天光被切成了无数细碎的碎片,洒在她的脸上。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西蒙不知道这是真实的世界,那他的罪,到底有多重?
不。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良心不是用"知不知道后果"来衡量的。
哪怕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游戏,哪怕这些女人真的只是数据。
剖开她们的胸口,把尸体当作战利品来收藏,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越过了某条线。
那条线不是法律划的。
是人性划的。
她从树干上撑起身,重新走到西蒙面前。
泥土上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从西蒙爬过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半个小时后,西蒙脸上的痛苦终于消退了一些。
他趴在地上,嘴唇干裂得像树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浑浊的杂音。
他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你说我在自欺欺人……"
声音沙哑,像是用砂纸在刮木头。
"可现实本身……不就是一场更大的自欺欺人吗?"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牵扯着脖子上暴起的血管。
"我们假装努力。假装有希望。假装明天会更好。每天早上挤进地铁的时候对着玻璃门整理领带,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好了',然后第二天继续被按在地上摩擦。"
他的手指在泥土里痉挛了一下,五根手指像五条垂死的蚯蚓。
"你说得或许是对的。但道理是救不了我的。"
他没有看真梨。
他的目光越过了她,落在天空中那些被树冠切碎的光斑上。
眼神很空,像一个早就放弃了对焦的镜头。
真梨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人还能提起精神反驳自己。
在泥地里趴了半个小时,浑身上下只有脖子和嘴还能动,居然还在思考。
居然还在试图把自己的暴行合理化。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开口反驳。
因为她从他刚才那段话里,听到了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
每天早上挤地铁的时候对着玻璃门整理领带。
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
那些不是她的人生。
她还是宫崎正树的时候,只是一个高中生,没有挤过早高峰的地铁,没有给客户陪过笑脸。
但她的父母有。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个晚上回到家的时候,领带早就歪了、眼睛底下总挂着两团青黑色的男人。
他从来没跟她说起过工作上的事。
他只是在吃完饭之后,打开电脑,登录《最0幻想14》,然后对着屏幕露出那一天里第一个不是挤出来的笑。
如果有一天,她的父亲也遇到了这样一个"游戏"。
如果他的父亲也遇到了西蒙这样的人。
她的手不抖了。
"来,杀了我吧。"
西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不是刚才那种慷慨激昂的反驳,也不是最初的求饶和惨叫。
是一种接**静的、近乎温柔的语气。
"杀掉我……我说不定就能解脱了……"
他的嘴角牵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并不像是笑,更像是一个人终于把所有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力气的那种样子。
真梨蹲了下来。
这是她第二次蹲下来和他平视。
上一次是为了反驳他。
这一次,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辩论时的光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很深的、沉默的疲惫。
她握着牧杖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以为自己可以说些什么。
说"我原谅你",说"愿你下辈子做个好人",说"你应该为你做的事付出代价"。
但她的嘴唇只是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有出来。
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把面前这个人和"纯粹的恶"画上等号。
但她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过他。
这不是什么正义的执行。
这是一件必须有人来做的事。
而刚好,站在这里的人是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充满了后山泥土的腥味和树叶的苦香。
"圣裁。"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