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梨沉默地握着世界树的牧杖,回到了维罗妮卡的办公室。
这是她们结束任务后的约定地点。
杖身上的已经擦干净了。
但她的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凹凸不平的表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去找西蒙之前,她以为自己要执行的是一场对罪恶的正义裁决。
刚成年的她,对这种事自然是满腔热血。
坏人在游戏里残害无辜,自己出手把他解决掉,天经地义。
她甚至和维罗妮卡打了赌,赌西蒙会不会上这个显而易见的钩,输的人要买一千块的布丁。
然而,西蒙没有按照她预想的剧本走。
他没有认罪,没有求饶,至少最开始没有。
他反问她:
你不知道当我在现实里被老板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当我把尊严踩在脚底下对着客户陪笑的时候,当我看着银行卡余额连生病都不敢的时候,这一切就合理吗?
真梨没有动摇自己的判断。
西蒙必须死。
哪怕他不知道那些NPC是真人,哪怕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杀的只不过是一串数据。
但剖开别人的胸口当作收藏品,这种行为的性质,不会因为"他不知道"就变得可以被原谅。
可是——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还是像一颗小石子一样卡在了她脑子里的某个缝隙中。
她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拉开了。
英穗站在门口,一看到是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真梨!怎么样,那家伙被干掉了没?"
真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英穗正要欢呼,看到真梨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真梨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门口,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转着牧杖。
"维罗妮卡老师。西蒙死后,你们会怎么处理?"
"后续会以各种方式追究他的责任。他在这个世界的账号也会被封停。"维罗妮卡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行政流程。
"诶——不至于吧?他不就是杀了几个NPC,封号也太……"英穗说到一半,被维罗妮卡投来的目光堵住了。
"英穗,这件事我本来打算晚一点告诉你的。"维罗妮卡顿了顿,"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你之前以为的那些'NPC'——全都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人。她们有家庭、有工作、有每天早上起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和每天晚上睡觉前牵挂的最后一个人。"
英穗愣了三秒。
然后维罗妮卡把几张照片推到了她面前。
真梨别过了头,她已经看过一次了,不想再看第二遍。
英穗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王八蛋——!"
她的声音里没有刚才那种轻快的调侃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梨从来没有在自家兄弟身上听到过的、压得很低的愤怒。
"不过……"真梨开了口,声音不大,"他不知道那些人是真人。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杀游戏里的NPC。那他的罪,还有我们觉得的那么重吗?"
维罗妮卡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真梨。人的行为,从来不是只有'善'和'恶'两个格子的。"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翠绿色的眸子透过镜片看着真梨。
"一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伤害了别人,他的'不知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他的行为,但它没有办法抹掉那些伤害。那五个女人的死亡不会因为凶手以为自己只是在玩游戏就变成假的。她们的家人流的眼泪,也不会因为'他不知道'就蒸发掉。"
维罗妮卡把桌上的照片收起来,倒扣在抽屉里。
"而且——你回想一下。他剖开那些人的胸口,不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在打怪。他剖开她们的胸口,是因为他想。他在享受。'不知道她们是真人'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敢于动手,但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动手。"
真梨沉默了。
旁边的英穗用力地点了点头:"对啊真梨。就算那真的只是一个游戏,在游戏里把人家肚子剖开来当成收藏品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不管对面是真人还是数据,能干出这种事的人,本身就有问题好不好。"
真梨抬起头看了英穗一眼。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在自家兄弟这种人的脑子里,过滤起来真的很简单。但也许正是这种简单,让它在某些时候比任何复杂的道德推论都更有力量。
"我知道了。"她说。
S班的课程和其他班级不同。
她们不需要坐在教室里听讲,而是直接跟着维罗妮卡进行实训。
但第二天一早,真梨给英穗发了条消息。
"英穗,今天我不上线了。你自己练。"
"你怎么整天往外跑啊,是不是交男朋友了?带回来给兄弟瞧瞧?"
"滚。"
真梨放下手机,转头看向身旁的管家。
"叔叔,麻烦帮我联系一下克洛蒂娅。今天我想见她。"
"好的,请稍等。"管家从口袋里取出一部没有任何使用痕迹的新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克洛蒂娅小姐。真梨小小姐今天想拜访您。"
"我才不是她的孩子!"
电话那头传来了克洛蒂娅的声音:"小小姐主动要见我?不用她过来。我去找她。"
"您亲自过来吗?好的,我做一些准备。"
"不用了,叔。就坐一会儿,不用特别麻烦。"
电话挂断了。管家放下手机,沉吟片刻,然后面不改色地朝厨房走去,开始准备茶具和甜品。
真梨坐在沙发上,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平时都是命令式地把她叫过去,今天居然主动要过来?这家伙不会是又带着什么奇怪的打算吧。
她下意识地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管家去开门。
门外站着克洛蒂娅,一身白色纱裙,白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逆光站着的样子比任何一个偶像都要好看。
管家恭恭敬敬地将她迎了进来。
"克洛蒂娅小姐,真梨小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走到真梨的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之后,他才推开了门。
"真梨宝贝,我来啦!"
克洛蒂娅张开双臂,满脸微笑地朝真梨走去。全身的肢体语言都在表达"快让妈妈抱一下"。
真梨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只试图扑上来的哈士奇。
"谁是你宝贝?"
每次见克洛蒂娅,真梨都会产生同样的疑问:
这个白金色长发的小萝莉到底有没有正形?
塔尼亚投资集团真的是她开的吗?
真梨有时候甚至觉得,她家看门狗旺财的智商可能都比眼前这个人高一些。
至少旺财不会见人就扑。
房门关上了。
管家的脚步声渐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