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
紫荆城沉浸在圣诞节的氛围里,街道两侧的棕榈树上挂满了彩灯。
而埃里克森城北的森林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塞莉娅推开了小木屋的门,抖掉了斗篷上的雪。
“姐姐,我在紫荆大学的第一个学期结束啦。GPA三点九哦。人家老师一开始还说自己很严格的,不会轻易给A。结果最后还是给我A了。”
塞莉娅坐在床边,看着仍在沉睡的艾莉安娜。
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跟一个能回话的人聊天。
但她脸上的笑是用挤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顶红色的圣诞帽,轻轻地套在了艾莉安娜的头上。
窗外,雪还在下。
在这半年里,来这间小木屋最多的不是克洛蒂娅,也不是尤娜。
是塞莉娅。
她如今在紫荆大学上学,只需要通过VR舱连接到学院教室就能远程上课。
每天一下课,她就从紫荆大学的虚拟教室里下线,立刻赶来伊欧亚普的北边森林。
维罗妮卡也来过几次,但都是在顺路教塞莉娅一些基础魔法知识的同时,顺便看一眼那个睡了好几个月的笨蛋学生。
塞莉娅知道真梨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是想恢复全部记忆,然后从中找出破绽,证明自己不是艾莉安娜。
然后拿着那些证据,回来劝自己放弃塞莉娅这个身份,重新做回松本英二,重新做她的好兄弟。
但塞莉娅自己的记忆,也是在魔力枯竭之后只恢复了那么一小块。
就一小块。
把她从头到脚连根拔起的那一小块。
一个从懂事起就以为自己是男生、以为自己是花之国人、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被卷进了一个奇怪的实验里的人。
在那一小块记忆被点亮之后,忽然明白了这三件事全都不成立。
不是男生。
不是花之国人。
不是运气不好。
她从一开始,就是在这个世界出生的。
塞莉娅把脸埋进艾莉安娜的胸口。
床上的人呼吸很浅,心跳很慢。
慢到需要把耳朵贴上去才能确认她还活着。
“艾莉安娜,不,真梨。求你醒过来吧。别再追那份不可能的希望了。”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肩膀在轻轻抖。
这半年来,她每天都在自责。
如果当初自己假装没有恢复记忆呢?
如果当初自己不要说出那些话,不要叫她姐姐,不要把她一个人丢在那个房间里。
她会不会就不用走到这一步了?
“对不起。”
那个戴着圣诞帽的白发少女没有回答。
窗外的雪落在树枝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随着记忆不断流转,真梨眼中的艾莉安娜也逐渐长大,成了一个会跑会跳的小孩子。
这一天,她终于来到了真梨日夜在梦里见到的那片场地。
白色宫殿前广袤无垠的草地。她们每个月都会来这里野餐。
吃饱了饭,艾莉安娜就和克洛蒂娅在草坪上跑,玩什么抓鬼的游戏。
尤娜则坐在野餐毯上,一手拿着蓝莓小饼干,一手扶着坐在她大腿上的塞莉娅。
“妈妈你别跑这么快,等等我!”
“才不要。我们可是在玩抓鬼的游戏,我要是停下来等你了,不就被你抓到了吗?”
“可恶!”
艾莉安娜这句“可恶”里没有一丝怨恨,反倒是灌满了甜腻。
真梨满脸无语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个画面她已经在梦里见过太多太多次了。
不是因为它有多值得回忆……是因为这个片段实在太多了。
每个月都是同样的流程。
艾莉安娜追克洛蒂娅,塞莉娅坐在尤娜身上吃小饼干。
像每月任务一样。
但这一次的结局不一样。
回到白色宫殿的时候,一个穿着制服的女性从远处跑了过来,在克洛蒂娅面前停下。
她弯下腰,在克洛蒂娅耳边低语了几句。
“魔族……索菲亚……求援……”
真梨在记忆里竖起耳朵,但小孩的听力就是这样,能捕捉到的全是碎片。
又没听清楚。
我小时候的耳朵有这么不好使吗?不对,什么,我小时候。
她左手打了右手一下。
克洛蒂娅在听到那句话之后,表情变了。
她转过身,和尤娜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蹲下来,各自在女儿的脸蛋上亲了一下。
“妈妈有点事要去处理。你们两个乖乖跟着管家回房间。听话。”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克洛蒂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又亲了艾莉安娜的额头一下。
嘴唇贴上去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然后她和尤娜登上了旁边那辆不知什么时候停好、引擎还在低鸣的吉普车。
车门关上,车影渐远。
这是真梨印象中艾莉安娜最后一次见到克洛蒂娅和尤娜。
接下来的记忆和之前都不一样了。
管家把两个孩子带回白色宫殿。
站在门口迎接她们的不再是查莉和妮娜那对水火不容的冤家。
而是一个从没在真梨的任何一段记忆里出现过的人。
男性。
白色短发。
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
但那双眼睛是碧绿色的,里面沉淀着不属于年轻人的东西。
身高大约一米八。
艾莉安娜和塞莉娅站在他面前,是两颗仰起头才能看到下巴的小土豆。
“祖父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真梨心里愣了一下。
祖父。
克洛蒂娅的父亲。
按辈分来算,就是艾莉安娜和塞莉娅的祖父。
“查莉阿姨和妮娜阿姨去哪里了呀?”
“她们和你们的妈妈一起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们还嘱咐我把你们带去你们干娘那边住一段时间。”
阿尔弗雷德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两个孩子平齐。
“想不想你们的艾德琳干娘呀?”
“想!”
“那我们就出发吧。”
阿尔弗雷德牵起两个孙女的手。
一大两小,一步一步,从白色宫殿走到城北,走进了那座真梨闭上眼都能画出每一根木纹的小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