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越积越厚。一月了。
圣诞节已经过去半个月,那顶红白相间的圣诞帽还套在艾莉安娜的头上。
她依旧穿着那条夏天买的连衣裙,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上缠绕着几条细长的树枝。
这半个月,塞莉娅没有去别的地方。
她替下了艾德琳的看守任务。
每隔几个小时就给姐姐换一次湿毛巾,把她额头上烫手的温度降下来一点。
精灵族的身体对食物和睡眠的需求比人类少,所以她现在除了一周一次的吃饭睡觉,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张床的旁边。
要说刚开学那阵还有些焦急的话,现如今的塞莉娅,心里已经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姐姐。
这个为了把自己“夺回来”,连沉睡都不怕的人。
她心里挂着的,还是她。
艾莉安娜小时候经常欺负塞莉娅。
抢饼干,抢玩具,抢妈妈腿上最好的那个位置。
但塞莉娅知道别的事。
当她在白色宫殿第一个没有母亲陪伴的夜晚,缩在被子里哭到抽泣的时候,是艾莉安娜掀开被子爬了进来。
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自己的枕头放在她旁边,然后把那只被她丢到地上的小熊捡起来,塞回她怀里。
后来她每天都在闹脾气。
把姐姐的枕头丢到地上,把自己的枕头和小熊摆在床的正中间。
把整床被子整个卷到自己身上,一个角都不给她留。
艾莉安娜一开始还会不耐烦,会跟她吵。
但慢慢地,她不再吵了。
她只是等妹妹闹完、把枕头从地上捡回来、重新躺好。
然后伸出手,轻轻摸着妹妹的脑袋。
就像妈妈那样。
不知道从哪天起,塞莉娅每天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搂着的不再是那只小熊。
是她的姐姐。
“姐姐,明天我就要开学了。可能没办法天天来陪你了。在学校里,我也有经常提你的名字哦。同学们都说很期待这个学期能和你见一面呢。”
她顿了顿。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呼吸依旧很浅,很匀。
“不过看样子姐姐还想多睡一会儿。那算啦。回去我就和他们说——姐姐是个大懒猪。都睡了半年了还不愿意醒。只能让他们再多等一学期了。”
塞莉娅故作轻松地把每一个字都往上扬了一点。
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反应。
那顶圣诞帽已经有点歪了,滑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
塞莉娅伸出手,把帽子重新扶正,然后咳了咳。
“真的还不醒过来吗?真梨?艾莉安娜?再不醒,我可就要和同学说你坏话了哦。”
她歪着头想了想。
把自己脑子里能搜罗到的最坏的词全翻出来。
但不管是塞莉娅还是松本英二,都不是会骂人的人。她的骂人词汇量和她会做的菜一样少。
“我就和他们说,艾莉安娜是个笨蛋。一声不吭就跑个没影。连课都不来上!”
“还要和他们说,你以前经常抢我饼干的事!还有,还有偷偷在床上尿地图!”
她说完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雪还在下。
树枝上的积雪偶尔滑下一小块,砸在窗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塞莉娅站起身。
推开房门。
和外面的艾德琳简单道别之后,走出了木屋。
外面的雪已经没到脚踝。
她的脚印在雪地里踩出一道很深的线,从木屋的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姐姐。
我不知道你在里面能不能听到。
我那些话全是假的。
饼干是你给我的。
床是你帮我铺的。
枕头是你帮我捡起来的。
小熊是你帮我塞回怀里的。
笨蛋其实是我。
起来好不好。
起来抢我手里的蓝莓味饼干。
视野再一次切换。
真梨的大脑已经被艾莉安娜的记忆浸透了。
一开始她还会吐槽,小时候很皮、抢妹妹的饼干、被妈妈揍屁股。
现如今的她,已经跟着这副小萝莉的思维走。
那些记忆里的事,她会觉得熟悉,觉得“自己好像做过”,但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异样卡在脑子的某个角落。
大概是宫崎正树那十八年的记忆还在负隅顽抗。
两种意识在她的脑子里各占一边,谁也不肯先退场。
眼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位白色短发的祖父了。
阿尔弗雷德在把她们交给艾德琳之后就离开了。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淡绿色长发的小女孩。
身高比她高出整整十厘米。
“干妈!我还想看你变成那个老婆婆的样子!”艾莉安娜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好吧好吧,真是受不了你。”
白光一闪。
淡绿长发的小女孩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因为腰是弯着的,这下身高比艾莉安娜还要低了。
艾莉安娜看到终于有人比自己矮了,嘻嘻地笑了出来。
一根拐杖敲在了她的脑袋上。
“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想让我变老婆婆,就是想让自己比我高。真是没安好心眼。”艾德琳虽然训着话,脸上却没有一丝怒意。
“哎呀,艾德琳干妈,饶了我这次吧。再也不调侃你了。”艾莉安娜捂着脑袋求饶。
坐在一旁看戏的塞莉娅用手捂着嘴,偷偷地笑。
她出生比艾莉安娜晚,但因为种族是精灵,身高已经蹿到了一米六五。
而属于人类族的艾莉安娜,停在了一米五。
两人并肩站着的时候,塞莉娅比姐姐高出整整十五厘米。
“喂,塞莉娅!不许笑你姐姐!”
“就笑。就笑。”
塞莉娅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
艾莉安娜挥舞着拳头追了上去。枯叶在两人的脚下被踩得沙沙响,木屋前的空地上全是她们的笑声。
艾德琳拄着拐杖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