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某一天。
埃里克森城北侧的小木屋里,塞莉娅正坐在姐姐的床边织着毛衣。
隔壁的小桌上堆了六七卷毛线,大多是白色和浅蓝色的。
姐姐已经一年没换过衣服了,今年冬天总不能继续穿那件一年前在迪拜买的短袖连衣裙。
于是她从六月上旬就开始跟着尤娜学织毛衣,到学会为止,拆了不下十几条。
如今手里的这件已经织到大半了,袖口收得很整齐。
就在她织完一卷毛线、伸手去拿第二卷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眼前那双已经不动了一年零三个月的眼皮,动了一下。
塞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毛衣,又抬头看了看床上的人。
她放下毛衣站起来,把脸凑近了些。
眼皮又动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更长,更明显。
她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门被撞得来回晃了好几圈。
“妈妈!妈妈——姐姐的眼皮动了!”
当她拽着克洛蒂娅、尤娜和艾德琳跑回房间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涣散,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对上了焦。
“真、真梨——你醒了?”克洛蒂娅的声音在发抖。
“嗯……醒了。不过——我好像坐不起来了。”
真梨试了好几次,手臂撑住床板,肘弯刚弯到一半就又塌了回去。
“那是因为我把你连接到了后面的森林里。在你睡着的时候,一直是那片林子替你的身体提供养分。现在我再试试看。”艾德琳朝她伸出手。
缠绕在真梨手臂和腿上的树枝一根接一根地松开、缩回,从窗户退了出去,最后消失在窗外的树林深处。
真梨再次试着撑起身体。
这次她坐起来了。
被子从肩上滑落,她低头看着自己瘦了一圈的手臂,愣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掀开被子,想下床走走。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感觉。
再迈一步,膝盖直接弯了下去,整个人朝前摔在了地板上。
“真梨!”
克洛蒂娅冲上去扶住她的肩膀,把她重新架回床上。
“妈——克洛蒂娅。我好像……腿没有知觉了。”
克洛蒂娅蹲在床边,把真梨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那只手很小,但很暖。
“你睡得太久了。腿暂时不适应也很正常。过几天就会好的。这几天先坐轮椅,好不好?”
“好……我睡了多久了?”
真梨把脑袋靠在克洛蒂娅的肩膀上。
白金色的发丝碰在她脸上,闻着还是那股山茶花的味道。
“一年零三个月。你妹妹都已经上完一整年大学了。”克洛蒂娅的声音很轻,
“话说——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真梨点了点头。
她把所有记忆从头讲了一遍。
从出生、脐带、草坪上的追逐,到阿尔弗雷德、艾德琳、忒弥斯,到那一声闷棍之后的黑暗。
塞莉娅在旁边听着,听到自己还没恢复的那些片段时,头开始剧烈绞痛。
尤娜连忙扶着她去隔壁房间躺下。
门轻轻合上了。
艾德琳一直听到最后。
当她听到忒弥斯说“忘记你们两个还在这里呢”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收紧,当她听到那声闷棍的时候,她手里的茶杯裂成了两半。
“我就说我怎么可能在把她们带到忒弥斯面前时就已经损坏了她们的记忆。那个混蛋果然是在阴我。把她们俩的记忆搅成一团糟也就算了——还给她们变成男人生活了整整十年!”
她越说越气。
这十年她一直在自责。
以为自己当初担心两人安危、太过着急地进行空间跨越,才导致两个干女儿的记忆被震碎、性别识别出了问题。
结果这些全是那个淡金发女人拿来掩盖自己恶作剧的借口。
还给了她最爱的干女儿一人一闷棍。
这么喜欢闷棍是吧。
好。
我让你闷个够。
艾德琳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根铁棍。
下一瞬,她的身影原地消失了。
房间里沉默了两秒。
“那——真梨。你现在认可我们是你的母亲了吗?”
克洛蒂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像是在试探热水的温度的谨慎。
毕竟你都看了这么多美好的回忆了,总该想起我是你妈妈了吧。
真梨微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可以。我只能说,我有三个母亲。虽然她很不靠谱,但终究还是照顾了我十年。从八岁一直照顾到十八岁。”
“错误——是九年。”尤娜用双手比了个叉。“他们俩在你十七岁的时候就被我们外派到西伯利亚分公司去了。虽然名义上是去那边干活,但实际上是因为那边买不到最新款的VR舱,他们又想要用伊欧亚普的新功能——所以我们干脆把他们送过去,让他们名正言顺地玩。”
“哈?他们居然被你们丢到西伯利亚去了?但那也有九年了吧——总归还是比你们两个照顾我的时间长。所以我还是不会……”真梨话音未落。
“不要忘了,你昏迷了整整一年。这一年是谁照顾你的?我们。所以加起来,我们也照顾了你九年。而且我还生了你。所以我完胜。我才是你妈妈。”
克洛蒂娅双手叉腰,语气像一个在争夺运动会冠军的小学生。
真梨看着眼前这个白金色长发的小萝莉卖力地证明自己才是亲生母亲的样子,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出来。
这个年纪都不知道几百岁的人了,还在吃醋。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样子的克洛蒂娅,让她心里那个最后还在抵抗的角落,终于软了下来。
“好啦好啦。你们以后就叫我艾莉安娜吧。我也会叫你们妈妈的——放心了啦。”
克洛蒂娅的表情从紧张到愣住,到眼眶微微泛红,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藏着太多东西的笑。
艾莉安娜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明明是一个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活了多少年的老精灵,笑起来的时候居然能这么好看。
然后她的脑袋就挨了一拳。
克洛蒂娅擦了擦刚才根本没流出来的眼泪,把拳头收了回去。
“不许在心里说我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