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要说一句很难说出口的话,艾莉安娜憋了很久才开口。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她藏了快两年。
从迪拜的哈利法塔一百层,到白色宫殿的床沿,到北部森林那道从天而降的白光。
她每一次被克洛蒂娅挡在身后,心里都会浮现这句话,然后被她按下去。
今天她终于问出来了。
按正常人的逻辑,她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对克洛蒂娅的态度就像见了瘟神。
对方越是热情,她越是反感。
她故意刷爆那张信用卡,买了上千件衣服,被她挂掉电话又打过来的时候还冷笑过。
她做了那么多逆反的事,没有受到任何责怪。
没有冷脸,没有断卡,没有一句“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她越是往悬崖边上退,对方就越是往前伸手。
伸到她够得到的地方,不收回去。
后来艾德琳告诉她,她昏迷的那十五个月里,除了塞莉娅之外,最常来看她的是克洛蒂娅。
从南美洲带来蜂胶喷雾,从毛里求斯带回一只渡渡鸟木雕挂件,从欧洲带回小手办,从白头鹰国带回一串印第安装饰。
每一件都安安静静地放在她床头的柜子上。
后来柜子放不下了,才收进一只储物手环里。
她醒来那天,艾德琳把手环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打开之后,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
每一件上面都没有灰尘。
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把每一样东西都擦过了。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就是这么简单。”
克洛蒂娅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像是这个答案已经放在嘴边等了很久,只是从来没有人来问。
“爱你,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往下讲了。
当年把两个孩子送走的时候,她就清楚后果,即使没有忒弥斯敲那一棍,穿越两个世界的空间跨越也有概率让孩子失去记忆。
在迪拜见到她们的第一面,她便认出了两个孩子,什么也不记得了。
但认出归认出,她没有上前抱住她们,没有当场把真相砸在她们面前。
她退了回去,给两个孩子时间,想等她们慢慢地重新认识自己。
如果最终没有想起来,如果她们认定自己是宫崎和松本家的孩子,她准备好了放手。
不是因为不够爱,是因为她太清楚强行把两个灵魂困在一个她们不认得的家里面是什么后果。
她不想要那种幸福。
她想要的是她们自己选的幸福。
“这是当年我做的选择。我要为它带来的后果负责。不管是哪一种后果。”
但后来的故事是好的。
塞莉娅在迪拜耗尽魔力之后恢复了零碎的记忆片段,那几段画面足以证明她的身份。
她喊出的第一声“妈妈”让克洛蒂娅和尤娜开心了整整一个晚上。
后来的事艾莉安娜自己都经历了,她去找艾德琳,恢复所有记忆,陷入长达十五个月的沉睡,醒来之后喊出了第一声“母亲”。
克洛蒂娅那天坐在床沿上,很久没有说话。
“这些就是你想问我的吗?”
“差不多。但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问题,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艾莉安娜的双手紧攥在一起,指节的皮肤被握得泛白。
这件事太大了。
作为艾莉安娜的十年和作为宫崎正树的十年,都装在同一具身体里。
哪个都放不下。
她已经重新接受了这个名字,叫了母亲。
但宫崎正树从未真正离开。
他还在这里。
十年太长了。
长到足够让另一个灵魂在她的骨缝里生根。
她忽然趴倒在飞毯上,双手抱着头。
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
“我有点,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把接下来的话也说出来。
那个她最想告诉克洛蒂娅却最不敢说出口的秘密,她觉得那些东西她不该拿。
她从南美洲飞回来的时候,她不该被看望,不该有蜂胶喷雾和渡渡鸟挂件,不该有人每天坐在她床边擦掉灰尘。
她的身体里还有一个灵魂没有认克洛蒂娅为母亲,那个灵魂认的是宫崎家的两个人。
但她却在享受着她的好。
每天上学、吃饭、收礼物、被关心,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却有一半是心虚的。
在温弟华的那个下午,她可以对宫崎惠子笑着说没关系、给她绑丸子头、让她不要哭。
但她回到紫荆城以后,面对克洛蒂娅端来的那杯红茶,她连抬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在演戏。
用艾莉安娜的身份活着,里面的芯却是半颗宫崎正树的心。
她觉得自己虚伪,觉得自己有罪,觉得自己不该接受克洛蒂娅对她的好,但她更不敢说出来。
因为她怕那一半的心凉了。
所以她只说了第一句。
剩下的秘密被她吞回去了。
“没事的。你的时间还很长。”
克洛蒂娅的手落在她头顶。那只手的温度从头发传进来,顺着头皮往下渗。
“你有千年,万年,十万年,百万年,千万年,万万年的时光。这一路上我会一直陪着你,和你一起想。”
艾莉安娜趴在飞毯上,没有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