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妮旅馆是众多冒险者、旅人和流浪者驻足的地方。无论是结伴同行还是独自上路,抑或分分合合追逐各自的梦想,这里永远敞开温暖的怀抱接纳所有来客。
有趣的是,只要从旅馆位置往外稍走几步,便会踏入布满无法地带与危险区域的冒险之地。
也就是说,至少走到伊蕾妮旅馆的这段旅程,并非艾拉总对提欧念叨的"危险旅途"。
但正如所有这类旅馆的宿命,事件与事故总是接踵而至。
因为所谓异乡人,本就是宣告日常终结,预告新故事开篇的信使。
汇聚世间所有异乡人的旅馆,自然具备成为一切故事起点的资格。
在冒险者、旅人与流浪者云集的旅馆里,突然出现个乡下姑娘。确实称得上是值得瞩目的异乡人。
少女高声呼喊着提欧的名字。店主虽露出知晓此人的神色,却未照少女所言行事。
"为什么不给我!你们不是保管着提欧的行李吗?我都说了是他恋人啊!"
"可您没有证据啊...虽然提欧常在店里提起女友...但我们从没见过叫艾拉的姑娘..."
"我就是那个艾拉!是他深爱过的女人啊!"
"所以客人...提欧再三叮嘱那是非常重要的物品...恕我不能随便转交。"
艾拉确实是提欧的恋人。但有个致命问题——
她厌恶提欧危险的冒险,因此极少陪同旅行。
理所当然地,在这座承载无数传奇故事与冒险谈的最前线旅馆里,艾拉只是作为某位旅人口中的恋人,活在故事里的影子罢了。
"那位旅人深爱着乡下姑娘,名字好像叫艾拉"——
这就是旅馆众人对艾拉的全部认知。
更何况,当故事主角死于地城的噩耗传来后,
哪个有常识的人会随便把逝者遗物交出去呢?
从某种意义上说,艾拉此刻的举动与开启冒险并无二致。
追寻心爱之人走过的轨迹。
追逐龙之足迹寻求巨龙的冒险者,与此时的艾拉又有何区别?
即便是在安全地带完成的旅程,旅行即是旅行,冒险仍是冒险。
作为第一个任务,接到了回收恋人遗物的委托。
冒险总是这样,事情不会轻易解决。
艾拉面对顽固拒绝的旅馆老板,最终只能沮丧地放弃。
即便出示了提欧的遗物,对方反而怀疑'你该不会是盗贼吧',根本谈不上说服与对话,简直像是在攻防战。
"...好想见提欧...早知如此就该多和他旅行几次..."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旅馆老板相信我的话?该怎么证明我曾是提欧的恋人?"
艾拉完全找不到头绪。就像所有经验不足的冒险者那样,遇到问题时无法从经验中寻找解决方案,只能徒劳地敲打无形的墙壁。
但这样的新手冒险者总会受到初心者运气的眷顾。
要么出现优秀的帮手。要么发生解决问题的转机。
就这样积累经验,成为出色的冒险家。
"...那个人..."
对艾拉而言,塔尼亚或许就是那份初心者的幸运吧?
***
说实话,遇到艾拉纯属偶然。
对那些以类似方式遇见我的人而言,我就是报丧的使者,每次见面都会让他们想起逝者。
所以我尽量避开这类相遇。平日外出时都会换上与工作时截然不同的装扮,让人难以辨认。
虽然知道去伊蕾妮旅馆会增加遇见艾拉的几率,但我也有自己的职责。
必须等到葬礼结束,我的工作才算完成。
可我又不是疯子,总不能因为葬礼延迟就催促遗属们快点办吧。
与死亡相关的事总有许多秘密,有些甚至连能进入临终之梦的我都无从知晓。
所以若葬礼出现延迟,我就得亲自调查。发现问题,预估解决时间——这是提供优质服务必要的前期准备。
“啊,原来是有这样的问题啊。现在既然解决了,应该很快就能举行葬礼了吧。”
掌握这些信息后,就能综合考虑各种情况筹备最完美的葬礼。
道理很简单。
如果有人想出席葬礼却要隐瞒出席事实?
那就最好选在室内葬礼场,方便那人秘密出席。
所以只要我能稍微推测出提欧特意给我留下那种遗言的理由,就能为艾拉准备一场足以慰藉她的葬礼。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故意推迟了几天行程避免与她相遇。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被麻烦事绊住脚步。
明明该考虑到这是她第一次旅行——这显然是我的失误。
"您就是塔尼亚...那个魅魔殡葬师。对吧?"
"...哈哈。艾拉小姐...居然在这种地方遇见您。"
我立刻明白她为何会迷路了。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看来那位旅店老板也是懂得敬重逝者的人呢。
虽然艾拉似乎对他评价不高,但我对这位老板产生了些许敬意。毕竟他做好了保管死者遗物到最后的觉悟不是吗?
当然要是敢私吞的话,我绝对会亲自教训他。我可是魅魔哦?在梦境里恶作剧的水平可是恶魔中最顶尖的。
"请别担心。我能解决这个问题。"
"真的能解决吗?他们连我的话都不信...明明出示了提欧的剑,还非说我是盗贼..."
"...因为我在这种旅店里还算小有名气。"
冒险者、旅行者、从事危险行业的人大多都知道魅魔殡葬服务。
当然,他们更清楚我的一句话有多大分量。
刚开始做这行时,很多人都怀疑我是骗子。
但说服他们最好的方式,就是完美完成工作。
凡是与我缔结契约之人,无论死在何处都必定会被我寻回。
突然挖开地面找出逝者的遗物带回来。
指出无人知晓的隐藏宝箱位置。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从未私藏过任何东西。
随着时间推移,怀疑我这句话几乎等同于否定现实。
我安抚好艾拉后离开了旅店。
小心翼翼地推开旅店大门。新客人的到来让其他住客纷纷投来视线。而当他们看清我的脸时,全都瞬间凝固了。
不是说我的出现对人们而言堪比晴天霹雳吗?就像暴雨中雷鸣响起时,雨声都会暂时消失——现在就是这般景象。
"各位请放心。看,我没穿黑色丧服呢。不必担心,请继续休息吧。"
"哇,差点吓死我。""就是说啊,还以为又有熟人去世了。"
"塔尼亚。你平时就该挂着铃铛到处跑嘛。"
"我又不是猫,怎么可能啦。您太过分了。"
"明明长得和猫咪一样可爱!"
多亏某位好心人的玩笑,总算没让旅馆气氛因我而凝固。听到我的回答,大家都哈哈笑着回归日常。
但即便如此仍难以安心的人——就是那位旅馆老板。
"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没见了,塔尼亚小姐。"
"我们不见面才比较好吧?"
"呵...说得也是。"
旅馆老板露出疲惫的笑容。虽然是我开的头,但这实在是个让人笑不出来的苦涩玩笑。
"...我在这里久留并非好事。就长话短说吧。"
我环顾四周说道。虽然玩笑没让气氛完全冻结,但众人察言观色的拘谨模样实在不像冒险者旅馆。
"提欧的遗物。是由这家旅馆保管吧?"
"...是的。"
"...之前有位叫艾拉的女性来取过?"
"也没错。"
"...她是提欧的恋人。我可以担保。"
"...早知如此直接给她就好了。连您都亲自出马..."
"不,守护逝者遗物是善举。您不必后悔。"
旅馆老板悲伤地望向我身后等待的艾拉。
"...让您受苦了。我这就去仓库取来。"
听到答复后我回头看向艾拉。她正绽放着灿烂笑容。如此明媚的笑颜——
我突然明白提欧为何会为她倾心。
懂得纯粹享受幸福的人,怎么可能不迷人呢?
可既然如此...
提欧为何要让如此纯粹的人传递谎言?
而这般纯粹的人,又为何不愿相信恋人的话语?
旅馆老板取来的是另一个行囊。虽同是冒险用背包,却是能容纳大量物资的结实皮革大包。
不是用于探索地下城,而是为漫长旅途准备的背囊。
这本就该属于艾拉。我侧身让出位置方便她接过。
艾拉立刻冲上前解开包扣。
里面塞满应急干粮、指南针、备用柴火、大量换洗衣物和额外武器——
每件物品都承载着提欧的旅程。
"明明有这种背包...却总是亲自带着要给恋人的钱..."
"...难道就是为了让她自己来旅馆取走遗物吗?"
"不是通过我,而是让艾拉亲自来拿?"
但提欧的计划远超我的想象。仅凭这种程度,根本不足以成为载入我记录的轶事。
背包里某件魔法道具。
"这个...是干什么用的...?"
"...是记录水晶啊。"
"记录水晶?"
"能储存声音的魔法道具。只要录过一次音,就只会在录音者设定的特定情境下重新播放。"
旅馆老板在旁边帮忙解释。之所以让老板代答...
是因为当时的我见到记录水晶后,实在难以掩饰震惊。
'请转告她别犯傻,用那笔钱去旅行吧。'
'对了,有家叫伊蕾妮旅馆的地方我很喜欢..'
答案昭然若揭。
提欧真正想交给艾拉的就是那块记录水晶。不是背包里的柴火或指南针,绝对是那块水晶。
可为什么?为什么不直说有这样的水晶?
为什么要拐弯抹角?
万一艾拉误解了遗言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再也无法集中听艾拉说话。这是我从业以来最离奇的委托。
就像菜鸟冒险者因经验不足而惊慌失措,这种体验对我而言也是头一遭。
临终前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这意味着他相信艾拉听到遗言后一定会来伊蕾妮旅馆。
意味着他相信艾拉能破解记录水晶的触发条件。
意味着他相信从未出过远门、对记录水晶一无所知的艾拉能做到这一切。
在生命最后一刻。这个只求传达遗言别无他求的人,竟布下这样的局。
究竟为什么?
***
哈哈,看看这美得要命的天空。
看来我真的要死了。就像那个魅魔说的,我真的要死了啊...
明明完成这次勘探就能解脱的。
居然蠢到中了那种新手陷阱...
真可笑。还以为这辈子终于能有家人了。
明明是夜空,周围却亮如白昼。
没有一丝阳光,身体却暖洋洋的。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太狡猾了。
早知道这么舒服,当初何必活得那么狼狈。
"要是能和艾拉一起看这风景该多好...没想到我却先走一步..."
"那位叫艾拉的人该不会..."
这只魅魔真是好心肠。明明我呆望着天空发愣,她却耐心等着我。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替您向那位转达遗言。"
"遗言...?"
居然要由魅魔来转达我的遗言吗。
哈哈,替恋人传达遗言的恶魔?开什么狗屁玩笑。
遗言本该亲口诉说或亲耳聆听啊。我好想亲口告诉她...啊...但已经死了也没办法吧。
好想见艾拉。
我自幼就是孤儿,
在街头斗殴中长大就是我的日常,从孩提时代起,烈酒和脏话就是我的骄傲。
酗酒和打架一样让我自豪,恶语相向就是我的特长。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混啊。
"这也值得骄傲?别发酒疯了。赶紧滚回家。老娘要打烊了。再喝下去你都能用酒造个湖了。"
那时我身边尽是这样的人。直到那天在酒馆遇见了你。
是啊,那时的我正沉溺在湖底。
沉溺在名为酒精的湖泊里,被名为脏话的淤泥污染着。
你坐在岸上对我说:
"我讨厌喝酒闹事的人。更喜欢彬彬有礼的绅士。"
是你让我知道,岸上的世界有多么不同。
"...如果我能戒酒,改掉脏话,变成帅气的人回来。"
"到时候你会爱上我吗?"
每次我从水中回到岸边,你总在那里等着我。
嘴上说着讨厌,说着烦人,却始终与我相见。
任谁都看得出你口是心非。
偷喝酒被抓包时你会纠正我,不小心说脏话时你会扇我嘴巴。
当那片湖泊逐渐清澈,淤泥渐渐消散,酒精不再泛滥时。
当我开始畅游在蔚蓝澄净的海洋时。
"我爱你...提欧。"
人鱼公主——不,成为人鱼王子的你向我表白。
我也以王子般的风度回应:
"我爱你。艾拉..."
但我们之间还横亘着最后的高墙。我是生于深海的人鱼公主,你是长于陆地的海盗。
我不愿用魅惑的歌声将你拖入海底。
因为我深知,那幽暗的深海有多么危险。
因为我太清楚你害怕深海的原因了。
我本在准备让你在陆地生活的魔法。
收集海底的宝物拜托法师建造能让你我安居的房子...
对不起...
我正在下沉...
或许是想到这是最后了太过兴奋...
当年你在陆地遇险时,我可是堂堂正正走上岸的。
"不是艾拉的错!钱我来付总行了吧?!"
所以我再明白不过。
若我沉入这深海,你定会为我跃入海中。
明明知道离开你让我多么心痛...
还是强忍别离,宁愿忍受与我分离的不安也要阻止我旅行的倔强...
正因为我太了解你。
若我真遇险,你定会跳进这片你亲手净化过的碧海来救我。
是啊,你会变成爱上人鱼公主而跳海的傻瓜海盗。
我不要这种结局。
艾拉,这是给你的最后礼物。我最珍视的水晶状宝物。
我会把它抛向海面。你别深潜,带着它回去吧。
我的人生。想尝试最后一次冒险。
为了亲口告诉你遗言,为了让你不留遗憾幸福地活下去。
正因为了解你才能做的疯狂之举。
我要进行人生最大胆的冒险。
"...决定了。"
魅魔反问我时间还很充裕这样够吗。
"我想不到比这更好的遗言了。"
我传达完遗言。包裹我的温暖阳光渐渐消失。安详地沉向冰冷深海。
"...这样真的足够了吗?"
嘴角自然浮现笑容。
艾拉常露的幸福微笑。原来一直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笑啊。啊...是用如此温暖的心在笑呢。
原来活在温暖陆地上是这种感觉。
临死前能体会这般心情已足够。
魅魔或许察觉了我的觉悟。向我郑重行礼后道别:
"...那我先行告退。愿您渡过三途川时一路顺遂。"
...三途川啊...哈哈。最后时刻还对冒险者说这种话。
"哈!当了一辈子冒险者还怕过不了条小河?"
我的人生。虽未迎来幸福结局。
但过程幸福就已足够。
"……谨此祈求逝者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