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委托有些特别,是由他人代为申请契约的。
虽说之前介绍的客户也是女方请求对男方下咒。
但这次是替失去意识的人委托契约,情况大不相同。
这类请求多半是为了那些因伤病而命不久矣之人。
来自家人、恋人或是挚友的委托,故事大抵如此。
但这次却格外特殊。
一位神父大人竟为了个小女孩向我提出服务申请。
堂堂神父居然来找我?
我可是魅魔啊?这不是很滑稽吗?
不过既然不是来驱魔而是真心委托,我也没理由拒绝。
选择相信神父的原因之一,是约见地点在城里的医院。要驱魔总不会选在医院碰头吧?
另一个原因,是随委托信附上的那句话深深触动了我:
"折磨人类致死的恶徒,与守望人类临终的魅魔。两者相较,或许人类才更接近邪恶。"
什么样的神父会对恶魔说这种话?我收起疑虑踏上了旅程。
魔法医师与神圣修女云集的医院里。
他们竟愿意付钱给我这个恶魔,只为救治一位住院的少女。
"要是我能再早一点察觉,这孩子也不至于......"
见到少女的瞬间,我立刻明白了神父绝望的缘由。
那具躯体早已支离破碎。
即便是战场倒下的骑士,或是顽童丢弃的玩偶,都不至如此惨状。
这绝非疾病所致。
任谁都能看出那满身暴力留下的痕迹。
家庭暴力。
多么令人窒息的真相。
此刻我完全理解了神父为何称人类为恶。
对自己的骨肉施暴。
就算看见有人砸碎宝石都难以理解,何况是比宝石更珍贵的亲生骨肉?
"这么可爱的孩子能犯什么错......"
"......这孩子的父亲呢?"
"请别用父亲称呼,那人不配。此刻那禽兽正关在异端审判所候审。"
想必那家伙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要么在牢狱中痛苦煎熬,要么直接上断头台吧。
"自作自受"这个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就算渡过三途川也得不到好待遇吧。
异端审判所抓住我的话会怎么处置呢?这点倒是让我有点好奇。
"...我是恶魔嘛。做什么坏事都无所谓...但神父大人您真的没关系吗?"
这是在问把工作委托给我这个恶魔是否合适。
神父终究是神父。就算我在做好事,原则上我仍是神父的敌人。
"...为人父母本该疼爱子女,他却没能做到。明明这是为人父母最基本的义务。"
"既然如此,我宁愿反过来委托那些热爱享乐的恶魔中——说来奇妙——唯独尊重生命的恶魔,希望能给这个少女的人生带来些许慰藉。"
"在殴打子女的人类与抚慰人生的恶魔之间,若选择后者就要受到神的惩罚?绝无可能。"
"...天啊..."
我向神父低头致谢。神父有些难为情地表示这没什么。
身为恶魔的我不仅收到信件,还能当面听到神父这番话,足见这件事对神父冲击有多大。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抱歉,毕竟我骨子里是恶魔...说实话刚才很害怕。"
"我能理解。不必道歉,我并没有感到不快。"
"...那么...请容我确认,这孩子就是委托中提到的那位吗?"
"是的。虽然要看这孩子能否活下来..."
如果结局走向悲剧,就连我这样的恶魔也会派上用场吧。
"...好的。定不负神父大人的信任。"
向神父简单行礼后,我走到少女身旁。她的身体状况很不乐观。遍布全身的伤口因未及时治疗而化脓,长期营养不良让她骨瘦如柴。
若是能吃好长大的话,或许还有战胜伤痛的希望...
尽管有神父和医疗团队在救治,但与美好期望相反,残酷的现实正掐住少女的咽喉。
生来遇到错误的父母,在痛苦中度过短暂一生就要离世。
怎能存在如此命运?这孩子究竟犯了什么罪?
就连小狗都能在主人疼爱中走完一生啊。
"...酬金已收。现在立即缔结契约吧。"
"...拜托您了。"
"好的,请别担心。我会竭尽全力的。"
我手背上的魔法阵亮了起来。逐渐变亮的魔法阵顺着我的魔力流向少女。
少女手背上也浮现出魔法阵,在我的魔法阵熄灭的同时消失了。非常简单的过程。这样就足够了。
"契约到此结束。"
"那么..."
"当这孩子徘徊在生死边缘时,我会去找她。"
"...您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她还不会死对吗?"
"这个..."
见我犹豫不决,修女的表情明显阴沉下来。
"...很抱歉,我觉得还是不说为妙。"
早知道就该撒个谎的。我突然这样后悔着。修女似乎终究察觉到了我难以启齿的真相。
因为不愿说谎而犹豫,反而造成了伤害,这让我感到抱歉。明明是恶魔却秉持着诚实。
不,或许正是因为无法说谎才成为恶魔的吧?
既然伤害了人心。这么说或许没错。
我存在于现实与这孩子的契约毫无关联。
只不过几秒。即便只是极短的瞬间,在那人的梦境中也可能长达数百年。
换句话说...即使我已经在这孩子的梦里,现实中的我看起来仍存在于现实。
是的,没错。
这孩子已经站在生命的尽头。
我的契约已经发动就是证明。
***
"小乖乖。别哭了,慢慢看看姐姐的脸好吗?"
"好痛...好痛啊..."
"冷静下来,小乖乖。来,按姐姐说的慢慢冷静下来检查身体好吗?"
进入那孩子梦境时。少女正伤心地哭泣着。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撕心裂肺的哭声。
与失去重要之人时的哭泣不同,那是孩童纯粹而痛苦的哭声。
那一刻我深切体会到,这种哭声更令人心痛。
"...咦...?不痛了...?"
我微笑着小心翼翼抱起少女。
少女惊讶地环顾四周。那是我在美丽都市中亲手打造的温馨家园。
窗外传来马车碾过石子路的柔和声响,人们交谈的声音悦耳地传来。
不是充满痛苦与惨叫,而是真正温暖安心的家。
"...姐姐是谁呀...?"
"是救了你的人哦。你再也不用在原来的家生活了。和我一起住就好啦。"
"和姐姐一起吗?那...我就不会痛了吗?不和爸爸生活也没关系吗?"
"是啊。我可以说...是你的新妈妈了。"
该如何让这孩子忘却现实的痛苦。苦思冥想后我得出了结论。
给这孩子生命吧。
哪怕只能在梦中度过一次人生。
"...要叫我妈妈试试看吗...?"
"...妈妈?"
"没错。来,肚子饿了吧?先吃点好吃的饭好吗?"
通常让孩子别和父母生活都会反抗的。
但这孩子没有。
事情顺利得令人欣喜...
这个事实反而让我的心更痛了。
***
虽是梦境,我却调动了至今遇见的数千人的记忆。
为了给这孩子创造世界,为了让她度过完美人生,我抛弃了所拥有的一切。
只为不让她察觉这是梦境。
仅为一个孩子打造的完美世界。虽非易事,但我相信对她而言没有比这更大的救赎,于是决心实行。
"妈妈!妈妈!快看!这是我采的花!"
"...又跑到城外去了?不是说很危险吗。"
"外面有骑士大人们守着,哪里危险啦?"
"真是...管不住你呢。"
"所以!花!花怎么样?"
"很漂亮哦?冒险也值得了吧?艾莉卡?"
听我夸赞,艾莉卡跳起来把花插在我发间。
"给!这是妈妈的!"
"...要给我吗?明明是你辛苦采来的。"
"是礼物呀!"
"...谢谢。这样的我也该回礼吧?我们去吃好吃的?市场在卖艾莉卡喜欢的水果...?我们艾莉卡现在饿不饿呢?还是不饿?"
"...水果...!草莓?苹果?"
"用苹果汁腌制的肉怎么样?我们的小公主会喜欢吗?"
嘴角上扬,眼角融化。那洋溢着幸福的表情。我也不禁微笑。
忘却现实的我吧。让自己慢慢融入梦境世界。最高明的演技是连演员都忘记现实——我将这个事实铭刻在身体里。
"我饿了!要吃!"
"果然!我就知道女儿会这么说。"
愿这笑容永不消失。
为了让这段人生绝不产生违和感,必须创造出谁都无可否认的完美人生。
艾莉卡。为了让这个连名字都是我赋予的少女能幸福地离去,我正疯狂地编织着梦境。
每次见到艾莉卡时,我心中都会涌起一阵紧张。
但我从未想过放弃这份礼物。
***
"...这位小姐,敢问芳名?"
"诶...是在叫我吗...?"
一位年轻骑士向艾莉卡搭话。那时艾莉卡已经发育得亭亭玉立,胸部隆起腰肢渐丰。
算起来已经过去多少年了?这个新编织的梦境现实反而越来越接近真实。
以虚假身份开始的人们,正通过积累故事逐渐活成真实存在的世界。
"没错。就是你。这世上还有比你更美丽的人吗?"
"啊、美丽什么的...我...我叫艾莉卡。艾莉卡·玛丽亚。"
"艾莉卡·玛丽亚...我对你一见钟情了。能否给我一个相伴的机会?"
是啊。那个骑士也是随着时间推移,被故事逐渐填充得越发真实的虚假存在。
本质终究都是虚假的。
我的本质是恶魔,这场美梦全是谎言。只不过无限接近真实,而我也只不过无限接近善良之人罢了。
当某天艾莉卡察觉这场人生是虚假之时。
想到她将陷入无尽绝望的未来,我就恐惧得不能自已。
我终究是个恶魔啊。明知对方会在真相败露时坠入深渊,却仍将她拖向更深的泥沼。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停手。
既然已经送出这份礼物——这份长达数十年的人生大礼。
就必须坚持到底。事到如今怎能因为胆怯就说出真相。
只要让她直到生命尽头都不知晓真相就行了吧...?怀着这样模糊的信念,我继续着这场骗局。
"那个...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告白..."
"我也是初恋啊!不如我们先互相了解看看?"
这种蛮不讲理的告白方式。换作旁人大概要骂哪有这样告白的疯子。
但若是热血沸腾的年轻人,这么做也未尝不可吧?
现实永远比虚构更离奇。
"请、请问您的名字是...?"
"在下艾尔多雷·诺顿!那边城堡领主的儿子!我们现在立刻开始约会如何?"
"诶?现在马上有点...那个...能不能给我点考虑时间..."
"好啊!等多久都行!我会在城堡里等你!一定要快点来啊!"
骑士脸上堆满笑容,策马消失在尘土中。
他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随从们被艾尔多雷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手忙脚乱。
最终艾莉卡亲眼目睹了那场惊人事件,红着脸回到了家中。
本该帮我处理药草的工作,今天却整理得乱七八糟。
看来骑士的告白奏效了呢。看着从小带大的艾莉卡露出那种表情,当母亲的忍不住嘴角上扬。
虽然现实中的我并非如此,但梦境里的我是个有些皱纹的中年药草商。
同时也是每当艾莉卡回家时,都会用灿烂笑容迎接她的好母亲。
"...药草...没整理好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虽然作为造梦者早已知道这个有趣事件,我还是装作不知情地问道。
艾莉卡纠结地摆弄着药草,好不容易才开口:
"那个...妈妈..."
"怎么了女儿?"
"...今天有人向我告白了..."
看着她害羞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声。或许在这个世界生活太久,连我自己都沉浸其中了。
没想到在见证少女死亡的工作中,竟能体会到这般温暖的情感...
"真的?是谁?能被什么样的告白弄得满脸通红回家呀?"
"...是...是一位骑士大人...据说是男爵家的公子,第一次见面的人..."
"哎呀,居然被贵族告白了不起啊我家闺女?虽然我女儿确实长得标致。"
"...不过那位大人有点太热情了..."
"哈哈,是吗?你自己怎么想?想再多接触看看吗?"
"还...还没想好拒绝的说辞,就说要考虑看看...现在这个时间...他大概还在城堡等着吧..."
"...哎呀...那位骑士小哥现在怕不是急得抓心挠肝呢。"
艾莉卡害羞地挠挠头。我走近她,摸着她的头夸奖道:
"突然被告白还不知道自己心意,但至少想再见面对吧?"
"嗯?嗯...毕竟是骑士大人的心意...而且感觉...他是真的很喜欢我..."
"..很好。那让妈妈教你个小妙招?"
"什么呀?"
"今天别急着去找他。明天或者后天再去。"
"为...为什么?"
"这样才能知道他有多爱你。当你确信自己被深爱着,觉得和他在一起会幸福的时候,再慢慢打开心扉也不迟。"
你本就是个值得被爱的小女孩啊。
你本就是个有权选择自己人生、追寻幸福的人类啊。
"...那位可是男爵大人的儿子...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就算是皇帝的儿子扑向父亲,只要出于爱就能被原谅。在爱面前那种事根本无足轻重。"
"...我会照做的。"
"嗯。想通就好。女儿。话说草药呢?"
"啊?啊这个..."
"得去河边重新整理草药了吧?"
"...哎...这次就饶了我——"
"不行。该做的事必须好好完成。"
"...是..."
艾莉卡踢踢踏踏地又走了出去。那背影可爱得让我差点叫出声来。
这就是爱吗...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谈情说爱的年纪呢。
我以母亲身份给予你的爱。接下来就该是你和那位骑士互相给予爱了吧。如果顺利的话...或许你也会将爱传递给你的孩子...
明明能出落得这么标致,明明能美丽地相爱着生活...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那个禽兽...
***
"情况正在逐渐恶化。"
魔法医师在病房里冷酷地诊断着少女的状况。
"无论注入多少魔力都无法阻止生命流逝...这已经...超出..."
"...钱要多少都给。我是神父。就算召集所有医生只要能救活她..."
"这不是靠人力能挽回的状态了。神父大人。"
"...可是...这孩子做错了什么要..."
"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们终究不是神明,凡人做不到的事无可奈何。"
"...啊啊...主啊..."
在靠着痛苦呼吸勉强维持生命的少女身旁,神父能做的只有不断祈祷。
即便是在梦中无所不能的我,现实中也不过是个比普通魔法师稍强的存在。
"要是我能早点察觉就好了。明明有过怀疑,却没想到神之子竟会做出那种事...我...我...连自己的羊群都守护不了的...废物神父..."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神父大人。"
我在身旁扶住他轻声安慰。神父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救下了少女,甚至不惜以神父身份召我来为少女做所有可能的尝试。
"您也不过是未能成为神明罢了。只是个...追随神灵的罪孽深重之人。"
"唉..."
神父的叹息声在病房里回荡。少女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医生迈着沉重步伐离开的背影。
这些就是病房里仅存的生机了。
"...这孩子做着什么样的梦呢?"
"...正在分享...爱。从出生起就未曾获得过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