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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像做梦一样。"
"我初次见到您时也是这么想的。"
艾莉卡听从我的建议,两天后造访了城堡。真是个听话的乖孩子。
当艾尔多雷正担心"她为何迟迟不来,该不会是被拒绝了吧"时,艾莉卡一出现就绽放出灿烂笑容热情相迎。
对原本只是普通城镇少女的艾莉卡而言,艾尔多雷的出现正是浪漫的开端。
"您看。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小狗。怎么样?很可爱吧?从今往后您就是它的主人了!"
"请到这边来。这是家父在战场上立下战功时所用的佩剑。"
"您识字?居然是跟母亲学的!看来您并非寻常平民,说不定说服父亲会更容易些!我们果然是命中注定!"
艾尔多雷满溢而出的爱意。艾莉卡几乎要捧不住这汹涌而来的深情。
若我无法全部承受,该如何是好?
世间生灵在爱意滋养下,都会本能地选择那个方法——将爱传递下去。
"...大人。虽然突然被告白让我很混乱,但现在似乎明白了。"
"大人是真心爱着我的,而正因为被这样的您爱着,我才第一次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艾莉卡红着脸握住艾尔多雷的手轻声说道。
原以为与贵族结婚只存在于我的幻想或梦境中。
童年遭受的苦难竟以这种方式得到补偿。
这世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痛苦。
遇见姐姐...不,是新的母亲大人后。又像这样邂逅了贵族家的骑士大人...
"...看来...我也...爱上骑士大人了。"
就这样,一朵花绽放了。
虽是悲剧却美得惊心动魄,无论黑夜降临、霜雪交加还是暴雨倾盆都无法摧毁的永生之花。
却终究是朵未能啜饮蜜露的遗憾之花。
最终,在这个少女爱上骑士的浪漫故事里,并不存在所谓的真相。
真相其实是...
***
"神父大人..."
"请做好...心理准备吧。"
所有人都放弃了让孩子复活的希望。
虽然存在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但在泛滥的洪流中抓住一粒尘埃也无法阻挡激流。
越是如此,神父的祈祷就越发呼唤着奇迹,而恶魔的所作所为却仿佛嘲笑着这些祈祷,变得越来越重要。
最终,即使一切都是虚假的,能给予少女的唯一救赎也仅此而已。
恶魔不是总在散布谎言、玩弄人心、带来快感与凌辱吗?
如果我现在所做的事是恶魔的行径,或许恶魔也是个不错的种族呢。
比起在水中漂流撞上岩石像狗一样死去,
化作花瓣随河水漂流沉没于世间要好得多吧。
就让我把少女描绘成那样的花瓣吧。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
"终究要死去吗...身为牧羊人却连一只该守护的小羊都保护不了..."
伴随着神父悲伤的哀歌,少女的最后一刻被装点着。
我将自己的一切都押在编织虚假的梦境上。
把一切都赌在谎言上。哈哈...光看这一点,真像个傻瓜。
但在我看来,这是有价值的事。正在听这个故事的你也会同意吧。
我相信你会。
***
"妈妈..."
从城堡归来的艾莉卡看起来变了很多。
像是突然从另一个世界被拉回现实的表情。仿佛有人把艾莉卡整个儿塞进草药堆又拽出来似的。
"...城堡超级棒...还有!女仆们也在...!"
"是吗?妈妈也想去看看呢。"
"真的超级...这该怎么形容才好..."
从遭受家庭暴力的幼女到在城堡受女仆们照顾的淑女...
只要再往上爬一点就够了。
"哎呀呀,我们家女儿这是怎么了。"
等这件事结束后,她大概会为回归现实而痛苦一阵子吧。
越是沉浸在这个世界就越难抽身。
但我当然没打算中断这种沉浸。
"将来可是要成为住在城堡里的贵妇人呢...这么兴奋可不行哦?夫人?"
听我这么说,艾莉卡高兴得像要飞起来似的蹦蹦跳跳。
看起来幸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我...要当贵妇人...!在那座城堡里幸福地使唤女仆...!"
"没错。所以该有点淑女的样子了吧?女儿?"
"哈!说得对。是该这样呢。"
情绪失控乱蹦乱跳的艾莉卡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站定。
接着故意摆出淑女姿态模仿起贵妇人的举止。
真是可爱地长大了呢。
"...怎么样,那位骑士先生还合你心意吗?"
"嗯!就像妈妈说的一样,他真的很疼爱我呢。"
"那你呢?"
"我吗?"
"我是问,你也爱那位骑士先生吗?"
"...嗯。虽然不能说是一见钟情...但如果是那位骑士先生的话..."
"那就好。我们去找点乐子吧?"
"什么乐子呀?"
我把整理到一半的草药推到房间角落。
作为草药商,作为母亲,我在这梦境中的角色即将落幕。
"该梳妆打扮了。总不能带着摆弄草药的手去见你心爱之人吧。"
"啊...那要剪头发...还要穿漂亮裙子..."
"当然啦。要让那位骑士先生看得心跳加速才行。既然你爱他,这就是应有的礼仪。"
"快走吧!妈妈!"
我起身带着艾莉卡逛遍城镇。
挑选漂亮衣裳,修剪她的长发,虽然廉价但也给她别上精美的发饰。
有种在精心包装自己培育的花朵的感觉。
原来送子女出嫁的父母是这种心情啊。
如果买花之人是用它来向恋人求婚,卖花人也会感到幸福吧。
能将缤纷鲜花送到重要之人手中,没有比这更令人欣喜的事了。
若说毫无留恋那是假话,但只要收花之人值得托付,便能安心相送。
只要别把我种的花买去践踏就好...
不过在这个梦里,那种事肯定不会发生的。
艾莉卡。化作花朵吧。
就像从遭受家暴的少女蜕变为骑士深爱的贵妇人那样。
乘着花瓣流淌的江河,漂向那片大海吧。
永远不要察觉那条江河与大海之外的世界...
***
"...葬礼打算如何举行?"
我下定决心提出这个问题。
这分明是对这孩子命运的宣判,但既然身处现实就必须说清。
尤其我与神父之间存在芥蒂的情况下,这更是必须提前谈妥的话题。
"...会在教堂举行。"
"...这样啊。那我就不出席了。"
"不,请您参加。请告诉我这孩子最后的结局。我会据此安排葬礼。"
"...这孩子的结局...并非现实不是吗?"
神父慢慢解下手腕的念珠。将染血的念珠戴在少女逐渐冰冷的手臂上。
为将死少女戴上的念珠啊。
这是送往冥界的鲜花包装。
梦中的艾莉卡是美丽可爱的孩子。这串念珠想必也很相称吧。
只盼冥界能对这朵美丽的鲜花致以相应礼节。
"谎言确实是罪孽。"
"但为这孩子编织的谎言即是慈悲。"
神父斩钉截铁地说道。那话语坚定得反而令我吃惊。
怎能如此笃定地说出这种话?他不断吐露着超越我所知任何神父的言论。
但正因如此才是神父。在遵循神之教义的同时,那些坚定不移传达的话语正是神父的布道,是给予羔羊的教诲。
原来神父的布道是如此动听的吗。
"这会让恶魔踏入教堂。"
"见证少女死亡之人为何要被称作邪念?"
"您这是要篡改教堂正当的葬礼仪式。"
"若是为了我没能守护的羔羊,我愿做任何事。"
"...看来您已下定决心了。"
"那么遵循神之道路的神父,本就不该心存畏惧吧。"
"...我会出席的。在葬礼举行前,我会传达关于该如何处理的意见。"
"...感谢您的配合。"
窸窣的呼吸声也逐渐安静下来。
我与神父的问答结束后,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俯视着少女。
此刻...即将...有一朵花要凋零了吧。
那朵未曾绽放就被践踏的花。
***
一朵花绽放了。
艾尔多雷与艾莉卡每踏出一步,就有一朵鲜花绽放,两人走过的道路已成花园。
从河岸蔓延而生的花朵越过城市与城堡,勾勒出一道曲线。
无数朵鲜花汇聚成的花园,被艾莉卡与艾尔多雷用双手捧起,安放在床榻之上。
两人爱的痕迹交织而成的鲜活花朵。
他们称之为『孩子』。
"没想到我竟能看到孙辈..."
凝视着这朵珍贵的生命之花,我能说出的唯有这句话。
艾莉卡沐浴着爱,分享着爱,最终流向能够给予爱的时刻。
骑士会执剑守护家族,贵妇人将成为家庭的核心吧。
即便是虚假的人生,也美得令人心醉。
"...请好好休息吧,母亲。您不必再操劳了。"
当祖父母的人生迎来暮年时。
孙辈们已然长大,现在该轮到艾莉卡成为母亲了。
我害怕独自离开这个美丽的故事,只能作壁上观。
若这场梦出现偏差,我将无法在旁补救。
"哈哈...没想到因为有个好女儿,竟能享受到女仆们伺候的这天..."
"能做你的母亲,我很幸福。艾莉卡..."
"...能成为母亲的女儿...我也很幸福。"
但世上本就没有长生不老的老祖母。
我不得不在艾莉卡步入中年时离去。这份缺憾成为完善这个完美谎言的努力之一,最终融入了世界。
或许是些许私心作祟。我决定扮演另一个角色。成为这贵族家中的一名女仆,继续侍奉艾莉卡。
"很高兴见到您。从今往后将由我担任主人的专属女仆。我叫米娅。"
当然,这已不是我——外貌、性格乃至名字都彻底改变的另一个人,就这样留在了故事里。
我想见证步入中年的艾莉卡的人生。
"米娅?今后就拜托你了。"
从那一刻起,艾莉卡几乎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养育孩子上。
就像我曾为艾莉卡做的那样,她也如此对待自己珍视的花朵们。
"这是你最爱吃的羊肉...不知道我们家少爷饿不饿呢?"
"若有心仪的女子,就该拿出相称的礼仪。穿上体面衣服,堂堂正正去告白吧。"
随着次子与长女诞生,家族逐渐壮大。但偶尔也...
"...请务必平安归来。"
"怎会战死沙场,我还想见你呢。"
艾尔多雷时常要履行骑士职责。
这份爱与幸福会中断吗?怀着这般忧虑送别丈夫后,时光流转间贵族家反而愈发兴盛——
艾尔多雷因战功获封伯爵领。
更宏伟的宅邸,越发辽阔的庭院。
这幸福到不真实的人生。
若曾对其虚假性有过丝毫怀疑,或许会对这般顺遂产生疑问。
你可曾想过自己的人生是场骗局?
即便玩笑般提起,也绝不会当真吧。
艾莉卡亦是如此。从相信这是真实人生的瞬间起,她便认定自己受到了命运眷顾。
毕竟她确实活出了配得上这份幸福的姿态。
当孩子们渐长,生活稍有余裕时,艾莉卡也像其他闲适的贵妇般想培养些爱好。
"米娅,能帮我找些魔法书吗?"
"魔法书吗?"
"嗯,好奇魔法师们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遵命,主人。"
此刻我正满足于这临近成功的人生曙光——
本该在那时就察觉的。
少女并没有真实的记忆。
这个梦境只是以我至今遇见过的众多人物为中心构建的虚假空间。
我本该意识到在这个空间寻求魔法书意味着什么。
我早该考虑到这个空间也是由魔法构成的。
***
"...米娅。我们认识多久了?"
"大...大概八年了吧。"
"你在我家工作很久了呢。从男爵家到现在的伯爵家。"
"承蒙您一直雇佣我,实在感激不尽。"
"说什么呢,佣人管理又不是我在负责。不必谢我。"
正在打扫宅邸的我突然被艾莉卡这样问道。
是因为上了年纪觉得寂寞吗?
老人们常说只要有人说话就开心,莫非就是这种心情?
"...米娅。你会用魔法吗?"
"啊?不会。我这双拙眼怎么可能会用魔法呢。"
"...是吗?唔...好吧。"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呢。当时我就该察觉到的。
我本应做得更好,不让少女发现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
"今日,八月二十一日,日暮时分。"
"...已确认死亡。"
死亡宣告。
医生平静地宣布后,神父小心翼翼地将染满少女鲜血的被单盖到她脸上。
念珠作为送给少女的最后礼物,想必会在冥界守护她吧。
冥界也一定会善待这位年幼的少女。
"立即准备葬礼吧。魅魔。能请您协助吗?"
"当然。请问由谁来负责将少女入棺?"
"教堂会亲自处理。毕竟葬礼也要在教堂举行,这样比较妥当。"
"那么我需要做的是..."
"请告诉我...您在梦中是如何收尾的..."
"...我选择赠予她生命。"
"生命?"
神父反问我。说完我就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太过简略了。
"梦境中的时间近乎无限。所以...我让这孩子从死亡瞬间起就能开始新的人生,而不必知道那只是个梦。"
"...看来是个很棒的主意呢。"
"...临死前以贵妇人的身份死去了。虽说是在梦中。不是这般凄惨的死法,而是获得了众人敬仰的死亡。直到咽气的最后一刻...都幸福地死去了。"
"..."
神父听完我的话,轻轻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他低头看着早已没有呼吸的少女,那陷入无尽思考的模样显得格外凝重。
既然他至今都给出过不错的回答,我便耐心等待着他的回应。
"...魅魔。如果我说能把贵族们召集过来,您会相信吗?"
"...啊?"
"我是神父。没有我就没有贵族们。若以悼念惨死少女为由,对贵族们的形象也大有裨益。应该能召集来吧。"
"...您的意思是..."
"您不是说她是作为贵妇人死去的吗?那就给她办场配得上贵妇人的葬礼吧。"
神父似乎已下定决心。区区少女之死竟要召集贵族,说来或许有些逾矩,但这也正说明少女之死对神父而言是何等冲击性的事件。
那么该提出的疑问或许应该是——
贵族们会保持体面,还是出席葬礼呢?
***
梦境中的终幕也正上演到高潮。
从男爵家晋升为伯爵家的某家族,父亲已逝,母亲也做好了离世的准备。
"...看来我这一生总算没有白活...临死前竟有这么多宾客来探望我..."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艾莉卡马上就要死了。
只是年事已高,气力衰竭,大家循例来道别罢了。就算再活个几年也不足为奇。
不过这种氛围一旦开始,有心之人与怀揣政治目的者便会随波逐流前来致意。
甚至向艾莉卡表达敬意的,远不止她的近亲与领民。
"承蒙您多年来的关照。"
包括我在内的仆从们亦在其中。
从下属到同僚,再到上司,都对她充满敬重的人生。
能如此完美落幕的人又有多少呢。
"...是啊...你们也在啊..."
"...米娅。对,我的专属女仆。"
"是,主人。"
"...我有些话想单独对这丫头说。大家能回避一下吗?"
听到这话,众人识趣地缓缓退出房间。
一对一的谈话,通常只会留给子女或重要贵族。
即便身为专属女仆,我也感到相当惶恐。
"你...服侍我多少年了...?"
"...已经超过数十年了,主人。"
"是啊。侍奉了我这么久呢。"
艾莉卡从病床上撑起身子。我慌忙按住她的肩膀。
"请不要起身。"
"这样又不会死。"
"诶?"
"...这是梦吧?对不对?"
"这...怎么会..."
"...你侍奉了我这么久...
却从未衰老。自从初次相遇,你丝毫未变。”
这显然是我的失误。
没错,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我并非在扮演名为米娅的人生。
只是为见证故事结局,选了个便于旁观的角色罢了。
不是主角而是配角,偏偏选中了我。
在自然流淌的梦境里,我始终是个异类。梦主的大脑不会为我修正。
明明该更谨慎些才对。
我却愚蠢地...
以为演完这场戏就能安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活在梦里的这件事?"
"...您希望是从何时开始呢?"
"...从米娅受雇来我家当女仆开始...?"
我老实摇头。既然败露,还是坦白为好。
"...遇到艾尔多雷丈夫之后?"
"...更早。"
"...难道说...遇见姐姐之后..."
"...是的。"
"这样啊...现实中的我...最终死于家暴是吗。多希望魔法书的记载都是谎言..."
...本不想告知这般残酷的真相...
一切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