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坚信的事实竟是错误的。
当我意识到给予我信任的经验与记忆其实都建立在运气之上时,那种虚无感简直难以言喻。
我的魔法、关于契约的认知,就这样在一夜之间破碎成不完整的残片。
明明曾如此相信这是为了人们的魔法。
却偏偏发现了被滥用的可能性。
当然,比起无数人至死都未能察觉的悔恨,这已经算相当迅速了。
毕竟是通过难以被称作恶人的人发现了可乘之机。
但不安感的存在无法否认。
若没有我的魔法,那人真的能站起来吗?
若借助我的魔法获得力量,那人究竟会杀死多少敌军?
这样的话,我又对世界政局干涉了多少?
要继续这件事,人们的信任至关重要。
若将庞大帝国皇帝的遗言虚假传达,世界显然会分崩离析。
为了让人们相信我的话、信任我的事业,必须持续证明自己从不说谎且对政治毫无兴趣。
但若开始留下协助某国骑士团长复活的误解,就再难保持纯粹初心了。
觊觎我能力的蛀虫们必然会聚集而来。
我可不想沦落至此。
按约定回收契约并补强魔法显然是正确之举。
但还有另一个问题。
那些人确实支付了报酬。
他们根本不知道存在滥用可能。
只是为了可能在战场丧生的部下、同僚和自己,整个骑士团心甘情愿地凑了钱。
若因我发现可乘之机就全部没收...
这也太疯狂了。
多数人在梦境造访时都会选择接受现实。
只有那个...叫罗的家伙拒不承认,不断挣扎着站起来。
因为一个人而要求其他所有人分担损失,我也感到愧疚。
我俯视着魔法阵,突然想到。
只顾着关注魔法不完整的事实。
却没注意罗为何能怀抱如此荒谬的意志重新站起。
我未能对信任我并缔结契约之人尽到应有的礼数。
"..."
当思绪触及此处时,我放弃了收回魔法的念头。
而是想亲眼见证——
他究竟将性命托付给了怎样的战斗。
***
赤剑与银剑照亮了夜空。
持赤剑的骑士们被称为黎明骑士团,因他们需坚守至旭日初升。
持银剑的骑士们则唤作狼骑士团,宛如统御黑夜的狼群。
在这深夜里,双方都恪守着各自的使命。
黎明骑士团必须支撑到援军抵达。
狼骑士团则需在破晓前完成猎杀。
双方都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
两骑士团的交锋犹如两位名角演绎的完美歌剧。
罗与纳萨乌的剑已交锋数十回合。
银光与火花相撞,迸溅出星屑般的绯红火星。
剑刃间的较量始终难分高下。
狼剑术·狼嚎
纳萨乌的剑发出狼啸之声。当他挑开罗的剑锋时,剑身吞下啸音剧烈震颤,几乎难以握持。
罗当即把剑插入地面。大地吸收了剑的震颤,他顺势压低身形,猛然踏步以肩撞开纳萨乌。
趁纳萨乌身形摇晃之际,他立刻抽出止颤的长剑劈去。
黎明剑·热浪
裹挟烈焰的剑锋直取纳萨乌咽喉,却被狼剑凌空截下。
"会让他负伤的。"
"此刻突破罗的防线才能取胜。"
两人的决断令剑刃再度纠缠。
力量、技艺、心理、经验在此刻尽数倾注。
"若迂回避开防御,对方是否会趁隙反击?"
"我出招后他又会如何见招拆招?"
电光石火间,罗与纳萨乌做出了数十次判断,
而交锋依旧未分胜负。
这场生死相搏从团长到见习骑士,再到最下级的侍从,席卷了整个战场。
不过,势均力敌并不意味着这场战争会永远持续。
"...援军到底什么时候才到?"
包括尤金在内的指挥骑士们所感受到的违和感,黎明骑士团全体干部都深有同感。
当然,罗骑士团长也不例外。
再强大的人也会疲惫。钢铁用久了也会因疲劳而断裂,人类更不可能例外。
敌人当然也是如此...
但伤亡仍在不断累积。
要接受无意义的战争中不断有人死去的事实,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尤其是当听到荒谬绝伦的消息时更是如此。
"...传令兵!是其他部队的传令兵!"
打断激烈战局的是一名传令兵。纳萨乌以为是援军先锋到了,慌忙环顾四周,黎明骑士团的指挥骑士们则喜形于色地迎接传令兵。
然而传令兵带来的消息对黎明骑士团来说并非什么好消息。
"...什么?"
指挥骑士麦克斯收到传令兵的消息后,又附耳向罗传达的情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发生政变了。公爵大人杀害了身为国王的兄长,篡夺了王位。现在王都陷入混乱,所有部队都接到了立即撤退的命令。"
那个疯王居然落得如此下场?
甚至在临死前都不愿承担丝毫责任,就这样抛下部队战死沙场。
罗长叹一口气。
要怎样才能安全撤离骑士团?
我们一旦撤退,狼骑士团肯定会察觉并追击。
必须采取明智的对策。
"...纳萨乌。很遗憾,看来我们分不出胜负了。"
"..."
"...投降吧。不能再流更多血了。"
罗抛出一枚硬币。
心里盘算着要骗纳萨乌撤军。
"...我们只要撤退不就行了吗?"
"那样至少会损失大半兵力。"
"...好吧。那就这么办。"
纳萨乌以剑为杖,笔直地站起身。
"既不想投降,也不愿损兵折将。那就由我和罗骑士团长用决斗来解决吧。"
"我们的援军就要到了,为什么要这样?!"
指挥骑士尤金难以置信地喊道。因为罗的伤势已经很重,他不希望再发生战斗。
纳萨乌却满不在乎地转动眼珠瞪了尤金一眼,又将目光移回罗身上。
"不乐意的话就再战一场吧。狼骑士团尚有余力,会击退你们再撤退。就算投降,也是在战斗中投降。"
"狼骑士团,后撤几步。"
纳萨乌缓缓向后踱了几步。其余骑士也随之退后,而黎明骑士团只是呆愣地望着这一幕。
"...原来是谎话。说什么援军将至都是骗人的。若真有援军,早该阻止我们拉开距离了。"
纳萨乌睥睨着黎明骑士团,嗤笑着说道。
"...像罗骑士团长这样的人物都会被王国抛弃,真是了不起的国家啊。就这样您还保留着忠诚心吗?"
"不为王国而战。只是为守护想守护之物而战罢了。"
"您是说那并非王国?"
"正是。"
"呵。"
"纳萨乌。该由我来反将一军了。黎明骑士团尚有余力,会击退你等再撤回领地。我提议决斗。你与我。仅限二人一决胜负。"
"条件如何?"
"若我胜,你们就干净利落地撤退。若我败,取我性命也无妨。但须放我的部下撤离。"
"罗团长!"
"您这是什么话!"
麦克斯与尤金在身后激烈反对。他们高喊着要共同作战,不必为部下牺牲性命。
罗却岿然不动。
纳萨乌似在沉思,用剑尖刮擦地面。沙沙的泥土声清晰可闻。
"...很公平的条件。彼此都清楚对方实力。就用一招定胜负吧。意下如何?"
"...好。"
"...说是有想守护之物。原来是指部下们。您真是位高尚之人。"
纳萨乌向前迈出几步。举剑直指罗。
罗也踏步上前。执剑摆开架势。两人相距约十步之遥。
"狼剑术·狼跃。"
"黎明剑·深林火。"
纳萨乌如字面般向罗飞扑而去。银光顺着他的轨迹划出弧线。
罗的剑锋卷起厚重红炎。宛如饿狼扑向燃烧的山林。
但世间真有能追上全速奔狼的烈火吗。
与激烈战场形成讽刺对比的是,这本该一招定胜负的战斗,却在电光火石间便已落幕。
"一击决胜。双方同时出手,先中招者败北的决斗方式。"
纳萨乌站在距离罗骑士团长背后五步之遥的位置。
他手中并未握着银剑。
因为那把剑正插在罗的腹部。
"...辛苦了。"
纳萨乌冷静地从背后拔出长剑。
致命伤。
贯穿内脏的剑痕,这是无可辩驳的致命伤。
"...输了吗...年轻时从未见识过的招式啊..."
"团长大人!"
尤金和麦克斯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罗。但无论如何按压,从腹部涌出的鲜血都未曾止息。
转瞬间罗的脸色变得惨白,尤金和麦克斯能清晰感受到他生命力的流逝。
"...我们也...伤员和疲惫者太多了...若继续激怒黎明骑士团,恐怕损失惨重。"
纳萨乌低声自语。
他甩落剑上血珠收剑入鞘,瞥了眼正紧急止血的二人,转身走向自军阵营。
"我会遵守约定,罗骑士团长。反正放任不管你也会死。出于对荣誉的尊重,就允许黎明骑士团带你回去善后吧。"
"...多谢..."
"狼骑士团!休整。既已俘获黎明骑士团长,胜利已定。撤退!"
尤金和麦克斯拼命按压着出血口,在心中疯狂祈祷。
期盼着像前两次那样再度站起的奇迹能够重现。
即便狼牙已洞穿腹部,仍奢望着这样的可能性。
"...团长...不行啊!看着我们!不能昏迷!清醒点!求您了!"
***
"这是第三次见面了。久违,罗先生。"
"...您...不是说要收回契约吗?"
"但道义上的情分还是想保留。"
"...看来您并非恶徒呢。"
我尴尬地挠着后脑勺。明明方才还在威吓对方,此刻四目相对反倒有些不自在。
"...或许有些冒犯,但这次您恐怕真的会死。"
"哈,年过四十果然敌不过年轻团长啊。"
罗发出浑厚的自嘲笑声。
"可有什么未了心愿?"
"心愿?"
"是的。您似乎有珍视之人。我可以代为转达遗言。"
"重要的人们...是啊。没错。那是个好提议。"
罗在梦境的休息室里舒适地坐着,呆呆地仰望着天花板。
大概是在纠结该传达什么话吧。我耐心地等待着。
"...说起来,除了转达遗言之外,不是还能做其他事吗?"
"是的。可以做到。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能带我去骑士团训练所看看吗?"
"训练所。没问题。"
以罗的记忆为基础操纵着梦境。转眼间周围的环境开始缓缓变化。
虽然能基于记忆操控梦境,却无法读取记忆本身。
真是微妙的界限呢,不过这也是为了防止我滥用这份能力而设置的安全阀。
所以每次做这种事时都会像这样反复确认。
"...是这里没错吧?"
"简直一模一样...没错。"
罗嘴角挂着浅笑,缓缓在训练场中踱步。时而无聊地击打稻草人,时而举起周围的训练器械挥舞。
"真是有趣的体验。现实中的我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四肢沉重...在这里却如此轻盈。"
"请尽情挥舞吧。"
"...当年在这里跟师父学习时,还在想人怎么能那样倾泻火焰..."
"是这样吗?"
罗将长剑染成赤红说道。
"做着做着就会了。说来好笑,初学时笨手笨脚,等达到境界后回头看,一切都显得那么简单不是吗?"
"好笑吗?"
"是啊,我训练那些小鬼时总想着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像个骑士般战斗。看着那些本以为永远不长进的家伙逐渐进步,既欣慰又..."
即使三次入梦,终究也只是个平凡活着的人类啊。
我怀着愉快的心情聆听罗的讲述。毕竟是成就伟业之人的生平故事。
想无聊都难。
"...我的弟子们..."
"话说外面现在情况如何?"
"...啊?这个..."
告诉他应该没关系吧?总不至于被剑捅穿肚子的人还能复活。
我闭眼确认外界状况。
"正在骑士团总部的病床上接受集中治疗...但大家看起来都不太乐观。就算有魔法医师在,救不回来的伤终究是无可奈何的。"
"...说的也是呢。"
罗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泄气地叹了口气。随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开口:
"...等等,战争现在怎么样了?"
"...王国发生政变,先王的弟弟登上了王座。所有部队都被召集到王都了。敌军似乎打算通过攻击那支部队来迫使我们投降。"
"...战争还在继续吗...尤金...麦克斯..."
***
"想当我的侍从?"
小时候的尤金是个相当胆大的家伙。
明明是贵族出身,却突然跑来骑士团嚷嚷着要当侍从。
"是!请收下我吧!"
"不行。"
"啊?"
他这辈子大概没怎么被拒绝过吧。
见我斩钉截铁地回绝,他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
"为什么不行?"
"骑士团不是谁都能进的地方。不是随便来个想当骑士的小鬼就会收的。"
"您是说我不够格吗?"
"没错,就算你是贵族也一样。骑士看的是人本身。为什么想当骑士?该不会是因为觉得很帅吧?"
"我想保护妹妹。"
"...妹妹?"
"对!"
"...进来吧。到骑士团来。"
或许是态度转变太突然,尤金明显慌了神。
"...刚才不是说不行吗?"
"不,你...或许能行。"
***
"麦克斯?那小子什么来头?"
"贫民区长大的普通小子,家被战争毁了。为了活命现在在外头闹事呢。"
"...可为什么要找我...?"
"去和他聊聊吧,你会喜欢那小子的。"
当时的骑士团长就是这么命令我的。那会儿我还以为是甩锅给我呢。
"...你谁啊。跑来骑士团闹事?不怕骑士吗?"
"胆小鬼有什么好怕的!"
"胆小鬼?"
"就是你们这些骑士抛弃了我的村子!所以我亲自来当骑士了!我自己保护自己的家!"
"...呵。有骨气的小子。想当侍从?"
"想!"
"我来培养你。进来吧。"
***
这两个小子...从萌芽时期就很合我胃口。
就像我的师父当年那样...
如果我也能留下临终遗言...留下最后的教诲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