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上所有人都彬彬有礼、心地善良,这个世界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但现实从来不是这样。
自私自利的人永远存在,对苦难者视而不见的人也从未消失。
所以必须有人为他人而战,必须有人向弱者伸出援手。
否则所有人都会背过身去,对彼此的苦难置若罔闻。
即便争议不断,但无人能否认黎明骑士团成立的初衷正是如此。
然而理想与现实总是背道而驰。
手握武力之人滥用力量,在这世上屡见不鲜。
正因如此,某个组织里流传着这样的话:
该让你这样的孩子来当团长才对。
"你才应该当骑士团长。只有这样黎明骑士团才能重获荣耀。"
"您是在说我吗?"
"没错,就是你。"
"……骑士大人,您过誉了。"
作为侍从教导我的正是指挥骑士大人。不过他总自嘲说才能有限,这辈子大概就止步于此了。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是指挥骑士中收徒最多的一位。
而其中又对我格外偏爱。
说我天赋卓绝,心地纯良。即便其他弟子表示不满也毫不在意。
"加入骑士团后学的就是杀人。如何漂亮地歼灭敌人——我们只学这个。但你知道为什么要学这个吗?"
"是为了守护。"
"很多骑士都忘了这点。还有蠢货说我们是杀人兵器,仿佛只要消灭我们,世上就不会再有战争。"
那天。在我初次参战的前夜。
指挥骑士大人单独召见,给予了许多教诲。
"你知道人们怎么称呼那些遗忘守护之道的人吗?"
"……该怎么称呼呢?"
"是武器。据说已经变成了武器。"
"...武器..."
"那么,你知道懂得守护之道的人被称为什么吗?"
我沉默着等待骑士大人的话语。骑士大人轻抚我的头,仅用一句话为所有故事画上句点。
"是骑士。那样的人被称为骑士。"
说罢便拔出长剑向我下令:
"跪下吧,罗。你已不再是侍从。我将册封你为骑士。"
***
"久违了,罗骑士团长。"
"...别来无恙,纳萨乌骑士团长。"
狼骑士团。正如黎明骑士团是守护王国的剑,敌国自然也有骑士集结的部队。
骑士与骑士的相逢既是必然,同时也意味着双方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
"啊,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与罗骑士团长兵戎相见。"
"纳萨乌。我们还有就此别过的选择。若交战,双方伤亡会有多惨重你应该清楚吧?"
纳萨乌点头赞同罗的话语。但当他看见罗头上缠着的绷带时,却嗤笑着继续道:
"所言极是。但身为骑士...面对虚弱的敌人,实在没有退让的余地啊。"
"...你当真这么想?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为何还要徒增杀戮?"
"...骑士本就是斩杀敌人的武器。无需知晓政治,只需对主君的命令尽忠即可,不是吗?"
"既然你执意要战,那就来吧。我乐意奉陪。"
当罗抽出背上的双手巨剑时,双方的骑士们同时举剑相向。
以负伤之躯能战胜纳萨乌吗?
不,恐怕很难。无论我内心多么渴望,现实的鸿沟依然清晰可见。
只能相信部下骑士们能在我牵制纳萨乌期间取得胜利吗?
坚持到纳萨乌杀死其他人之前...吗...
"守护他人...这场景让我想起师父了。"
但如果无法击败纳萨乌,即便能保护我的骑士们,也无法保证战斗胜利。
...援军...
这里是我们的领土。我们的援军一定会来。即便是再昏庸的国王,也不会坐视骑士团之间的厮杀...
***
"这是第二次..."
罗进入了梦境。不,准确说是我被拖进了他的梦里。
罗在战斗中与纳萨乌交锋时被剑刃所伤。从右肩到左腰划出一道斜线。
他并非在剑术对决中落败负伤。
是为了保护遇险的指挥骑士尤金...
"...该死...纳萨乌那混蛋太卑鄙了...明明是一对一决斗..."
这里是罗的梦境。
黎明骑士团总部稍作变形,布置成了休息室般的舒适空间。
虽然称不上什么雅致景象,
但对罗而言无疑是安心之所。
"...您还好吗?"
"在这里不是没有伤痛吗?"
"...我是问...您对人生已无遗憾了吗?"
"怎么可能?我必须回去。还能战斗。伤口虽大但剑刃入肉不深。年轻时这种程度..."
"...您已不再年轻。正因为身体濒危才会来到梦境。罗大人...所以现在..."
"不行!"
罗像要赶走我的话般怒吼道。
若无法生还,不如坦然接受死亡。正因濒死才会在此处。我本想说的话被他的吼声击碎消散。
"至少这场战争结束前我必须活着。我要回去。"
罗将剑搭在自己肩上。我慌忙阻止道:
"...这样是回不去的。"
"...上次..."
"这只是巧合叠加罢了。虽然我原以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但即便在这里度过数百年,现实中也不过几秒钟。请您冷静下来听我说完。"
不知是否是我的话触动了他,罗放下了长剑。随后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缓缓坐下,凝视着我。
他眼眸中蕴含的执念如此深重,令我几乎无法开口。
若要用色彩形容那份执念,想必是浓墨般的黑色吧。我感觉自己快要被罗那双漆黑的瞳孔吞噬。
"在这里自杀也无法脱离梦境。唯有当身体遭受重创却仍顽强存活时,才会从这里苏醒。"
"...这话的意思是..."
"没错...像骑士大人这样体魄强健之人,苏醒概率相当高。所以在战争时期,我见过不少苏醒的客人。"
"...那也就是说,我自刎时醒来纯属偶然?更何况时间差如此悬殊,时机怎么可能这般吻合?"
"我也从没想过这种事可能发生。"
"...你说可能发生什么?"
"这里是梦境。通常...濒死之人只会走马观花,在模糊的意识中寻找蛛丝般的救命索挣扎。"
我操控着梦境。一条河川奔流不息,有只河狸正在筑坝。
河狸自如地游弋着,将树枝一根根收集起来阻断水流。
"常人陷入激流时,只会被冲走并试图抓住什么。正是这般景象。在那里复活,除了像奇迹般抓住树木外别无他法。"
当河狸筑成的堤坝形成后,河水的湍急明显减弱。水流逐渐平缓,正在为河狸构筑家园。
"但在梦境中意识不会模糊。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既不疲倦也能自由活动身体。倒不如说...堪称最佳状态。"
"...也就是说..."
"是的,若是能活下来的人,就能在激流中选择一棵能慢慢抓住的树。不是以模糊的意识,而是用清醒的意志呐喊着'要振作精神战斗',让垂死的身体暂时苏醒。这种事居然可能..."
这并非单纯的意志力问题。
深吸一口气在腹部用力,全身就会暂时恢复活力。
即使是垂死的身体,只要用疯狂的精神力抓住意识,身体往往也能坚持住。
原本濒死状态下身心都会疲惫虚弱,能在临终前燃烧生命的人真的只有伟人才能做到。
像河狸巢穴那样能抵御水流的温暖庇护所里,悠闲休息时想想这些倒很容易。
从事这份工作时,我竭力避免过多干涉现实。
只让逝者的遗言传达到世间,不让其他我所知晓的真相动摇世界。
但那天我才第一次知道。
第一次知晓我的魔法能成为垂死之人的避风港。
若这被世人知晓,无数强者会滥用我的契约。
让本该死去的人在肉体达到极限的最后一刻都能继续战斗。
迄今为止来到这里的人大多都已放弃,但这个人不同。他立刻否定死亡回归现实。
这样不行。
"...若您再次复活,我会解除契约。已经复活两次的身体。不能坐视您滥用我的魔法。抱歉。"
"...哈。原来是这样。"
"...您会回去吧?"
"当然会。说到底还是和精神力有关的问题吗?"
"是的,正是如此。"
"...那如果我现在在这里喊出'要振作精神战斗'..."
"...只要身体撑得住,您就会回去。不是斩首之类的方式,而是在抓住救命稻草的瞬间回归。"
我这样说着,将梦境重新拉回骑士团总部。随后道歉着从罗的视野中消失了。
罗孤零零地被遗留在那个梦境中。
罗默默起身,走出了总部。
方向很明确。
他朝着骑士团墓地走去。
***
"师父...师父...不行。您不能死在这里...我一定会救您的。医护兵!医护兵!!!"
"罗..."
"请您别说话!一定要活下去!"
"罗...!"
在那片战场上,师父轻抚着我的脸庞。一名骑士最后的时刻并非挥舞长剑,而是抚摸着弟子的面容。
即使能清晰听见血液沸腾的声音,他仍没有停止说话。
"...你长大了啊,罗。"
"师父...!请您少说几句!"
"听着。这是我最后的遗言。至少让我把遗言说完吧。"
"...!"
尽管我拼命想要止住从腹部涌出的鲜血,师父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啊,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我最终失语。只能呆呆地低头望着师父。
"...把你培养成才,我已经满足了。你是名优秀的骑士。永远不要忘记骑士道,要在战场上坚守正义。"
"...等将来你也成为将领时,记得收弟子。一定要培养出和你理念相同的优秀骑士。"
"...骑士团总部是锻造武器的熔炉。那里必须要有铁匠。需要有人能修正偏离正轨的武器,让它们重回正途。"
"明白了吗...?"
"...是。师父...我绝不会忘记..."
我的泪水混入了师父的鲜血。都说血浓于水。
对我这个战争孤儿而言,世上再没有比泪水更浓稠的液体了。
如师如父之人,正在我眼前逝去。
"最后...替我向家人们...说声对不起..."
"...师父...?师父...?!请您...再说几句话吧!师父!师父!"
那便是师父最后的遗言。
战斗以黎明骑士团的胜利告终。
武器们成功守护了王国。
师父却再也没能回到铁匠铺。
***
师父的墓前插着他生前使用的剑。
代替墓碑的长剑上,还刻着铁匠标注的师父生卒年份。
"师父。"
"我的弟子们如今都已成为指挥骑士了。"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吧?就这样安息也没关系了吧?"
当我这样问时。师父定会如此回答吧。
"你的人生没有遗憾了吗?"
"您是说遗憾吗?"
"培养弟子不过是我接下的委托。你执剑的理由难道不是另有其他?"
"我想守护重要之人。不愿再承受失去家人的痛苦。"
"你的弟子们难道不是重要之人?"
我将自己的剑轻轻抵在师父的剑上。
这座埋葬着无数平凡之人的墓地,对我而言却沉睡着无可替代的存在。
正如我敬爱着师父,这里长眠的人们也都曾被某人深爱或敬仰。
我不愿让这里再添新名。尤其不愿以我熟知之人的姓名。
与师父的剑相映,我的剑刃燃起了赤红光芒。
***
"纳萨乌——!"
战场上响彻人类的怒吼。
战局形势一目了然。纳萨乌斩杀了罗,尤金和麦克斯等指挥骑士勉强抵挡着纳萨乌的攻势节节败退。
但敌军同样拥有指挥骑士。
在数量劣势下,优秀的骑士们接连倒下。
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援军抵达。
但那声怒吼向所有人宣告了战局的逆转。
"...这声音是...?"
当纳萨乌正追击尤金时,突然转头望向熟悉声源的方向。
映入他眼帘的,是直取头颅的赤红剑光。
双剑相击的清响划破天际,战局已然明朗。
罗还在战斗。
黎明骑士团长仍有余力。
"...罗...!你这家伙...拖着那样的身体...!"
"休想动我的弟子们!只要我还能挥剑,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死去!"
"...这个疯子...怪物...!"
纳萨乌勉强将罗击退。两人短暂拉开距离的对峙让战场空气为之一滞。
纳萨乌感受着自己手臂的震颤。
开什么玩笑。
明显比刚才更强了。
这根本不是那个年过四十、早已过了巅峰期的男人该有的臂力。
"...团长!您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请退下吧!"
"还能战!"
"...团长...!"
"援军将至。再坚持片刻,黎明就要来临!"
纳萨乌死死盯着眼前的罗——头部明显负伤,上身斜贯着狰狞的伤口。
这种战意真的是人类能拥有的精神力吗?
根本不是垂死的猎物,而是负伤暴怒的凶兽。
到底谁才是狼?
纳萨乌露出惨笑。
"狼骑士团听令。速战速决。若不能在此歼灭黎明骑士团,撤退的就是我们。"
纳萨乌摆出架势,罗也同时举剑。
"狼剑术·终剑。"
"黎明剑·破碎烈阳。"
两位团长在战场上展现了武技的极致。
纳萨乌背后浮现巨狼虚影,长剑化作獠牙。
罗的剑锋倾泻出红莲之火,战场上空凝聚出炽热火球。
在这份壮烈感染下,所有骑士都爆发出了全部力量。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战场上。
就连最孱弱的人类也能突破极限战斗。
至少亲眼见证罗浴血奋战的黎明骑士团——
必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