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沈砚都留在黑石古堡。
他嘴上从不说,心里却清楚地察觉到异样。
从前在尘世,哪怕熬到筋疲力尽闭眼,夜半也一定会被刺骨噩梦拽入深渊,惊醒时浑身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可住进这座雾中小堡之后,每一夜都睡得安稳无扰,那些撕咬他多年的痛苦幻象,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沈砚依旧刻意与黎墨保持距离,吃饭时各坐桌子两端,白日他独自坐在窗边发呆,黎墨便去露台静坐,两人极少交谈。但他忍不住悄悄留意起这位传闻里害人的魔女。
他看见她会蹲下身,温柔接住误入古堡的林间小鸟,指尖浮起薄雾安抚受惊的雏鸟;看见她独自对着满山白雾静坐数个时辰,背影孤寂单薄;看见她吃饭时小口慢咽,眉眼安静温顺,全然没有半分世人传言里阴邪惑人的模样。
她周身气质清冷疏离,可一举一动,都藏着不加掩饰的柔软。
沈砚心底的猜忌一点点松动,却依旧不敢全然放下戒备。他见多了假意示好、暗藏算计的人,早已不敢轻易相信毫无所求的善意。
直至入夜,一场罕见的暴雨席卷黑山。
狂风撞击窗棂,雷声轰隆震彻整片山林,冰凉雨水顺着窗缝渗进屋内。雷声是沈砚心底深藏的软肋,儿时无数个雷雨夜晚,他只能独自蜷缩角落承受指责,雷雨声早已和痛苦记忆牢牢捆绑在一起。
这一夜,梦魇前所未有地凶狠。
压抑的雷声混着旧日伤人的话语,在梦境里层层包裹住沈砚。他猛地在床上蜷缩成团,浑身止不住剧烈发抖,牙齿打颤,胸口剧烈起伏,窒息般的痛苦死死攫住他,眼看就要在梦里彻底崩溃。
响动惊醒了露台静坐的黎墨。
她快步踏入客房,看清少年濒临失控的模样时,眼底泛起清晰的担忧。没有片刻犹豫,她坐在床边,抬手释放出比往日更浓郁的银雾,尽数涌入沈砚混乱的梦境之中。
织梦的魔力需要均分对方承载的负面情绪,汹涌的绝望、恐惧顺着雾气反向涌向黎墨。
她圆润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唇瓣淡成浅灰,纤细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收回手,一动不动守在沈砚身侧,源源不断输送安稳柔和的梦境力量。
窗外暴雨整夜未歇,黎墨就那样撑着透支的魔力,寸步不离守了整整一夜。
天光破晓,风雨渐渐平息。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意识缓慢回笼。
昨夜撕心裂肺的恐惧荡然无存,四肢没有半分沉重疲惫,只余下一身松弛暖意。
他下意识转头,目光骤然定格。
黎墨歪靠在床边木椅上,墨黑长发散乱垂落,弯月银夹滑到鬓角,原本通透的深紫眼眸蒙着一层浓重倦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无力垂落,呼吸轻浅虚弱,已然沉沉睡去。
昨夜他所有的煎熬,全都由眼前这个不懂自保、寡言冷淡的少女,默默替他扛了下来。
沈砚望着她幼态软糯、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底长久筑起的冰冷壁垒,第一次裂开一道无法修补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