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半分也不信这句轻飘飘的承诺。
他缓缓环顾整间客房,目光扫过无锁木门、敞开的落地窗,窗外是漫无边际的灰白浓雾,没有牢笼,没有锁链,更没有禁锢人的法阵。一切都坦荡得不合常理,反倒让他心底的猜忌越积越重。
世间从没有不求回报的善意,尤其是来自传闻里害人的魔女。
可他没有动身离开。
尘世于他而言,是比迷雾古堡更刺骨的囚笼。争吵、指责、无尽的失望,那些沉甸甸的过往像铁链捆着他的灵魂,才逼得他不顾一切闯入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森林。至少在这里,听不见喧嚣,不用面对那些伤人的面孔。
沈砚沉默着下床,拉开椅子坐在屋角,全程与黎墨保持很远的距离,脊背绷得笔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白日里两人共处一室,全程没有半句交谈,他只顾低头擦拭手上未愈的擦伤,刻意避开少女投来的视线。
黎墨并不主动搭话。
她天生寡言,不懂如何消解他人的敌意,只是安静坐在露台的木椅上,指尖萦绕淡淡的银雾,望着山林里流动的白雾发呆。她看得出来,这个人类满心防备,像是受过无数次欺骗,早已不敢交付半分信任。
夜色再次吞没山林。
浓雾翻涌,将整座古堡裹入寂静。
入睡后的沈砚,安稳仅仅维持了短短片刻,蛰伏在心底的痛苦再度卷土重来。
梦里重现那些破碎的画面:刺耳的争吵声、旁人失望厌弃的眼神、独自蜷缩在深夜街头的寒凉,一桩桩、一件件,死死缠绕着他,不给半分喘息空隙。
他眉头狠狠拧成一团,额间不断渗出汗珠,单薄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喉咙里溢出压抑、破碎的低喘,整个人陷在无边无际的痛苦里,仿佛要被黑暗彻底吞噬。
黎墨听见了他压抑的声响,轻步走到床边。
她垂眸注视着少年痛苦挣扎的模样,澄澈的深紫眼眸里浮起浅浅的茫然,又掺着一丝纯粹的心疼。她见过太多背负伤痛的旅人,却始终无法明白,人间为何要让一个人承受这般窒息的煎熬。
她没有迟疑,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抬起,细碎柔和的银白梦雾缓缓流淌,一层一层笼罩住沈砚躁动的眉心。
魔力顺着雾气漫入他的梦境,撕裂翻涌的黑暗,编织出一片安静平缓的幻境——没有争吵,没有苛责,只有安静的林间晚风,松软草地,无边温柔暮色。
纠缠他数年的噩梦,被尽数隔绝在外。
沈砚紧绷颤抖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紊乱急促的呼吸慢慢归于平稳,重新坠入难得安稳的沉睡。
黎墨就坐在床边的木凳上,静静守了整夜,雾色微光落在她圆润软糯的脸颊上,清冷的眉眼藏着不掺杂质的温柔。
天边泛起浅淡鱼肚白时,半梦半醒间的沈砚模糊睁开眼缝,朦胧中看见少女垂落的墨色长发,耳边飘来她清淡柔和、轻得像雾的嗓音:
“别怕,今晚,不会再有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