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区的空气仿佛比外面更沉，混杂着铁锈、海盐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夜隼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刻意放轻，鞋底踩过碎石和积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星野光紧随其后，粉色双马尾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魔杖，目光警惕地扫视两侧堆积的集装箱残骸。雾岛零则落在最后，数据板屏幕微亮，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信号弱区的影响比预想的强。」雾岛零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港区里几乎被风声吞没，「系统界面加载缓慢，定位功能也出了偏差。」
夜隼回头看了一眼。她自己的系统界面同样卡顿，魔力感知辅助模块的图标呈现灰色，偶尔闪烁一下。上次在缓存节点触发清除协议的经历让她对系统保持着高度警惕，此刻这种「失联」状态反而让她觉得更安全——至少系统的眼睛没那么亮了。但与此同时，那种不安感也如影随形。清除者撤退时那个笑容，还有缩短的倒计时，像冰冷的针尖抵着脊椎。
「坐标指向前面那栋建筑。」星野光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栋半塌的仓库。铁皮屋顶大部分塌陷，露出锈蚀的钢架，入口处堆着倒塌的货架和木箱，看起来废弃已久。但夜隼注意到，仓库外侧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几道不太自然的划痕，像是被某种重物反复拖拽过。
「灾厄兽的痕迹？」她问。
星野光蹲下身，手指隔空描摹了一下划痕的走向。「不像。灾厄兽留下的通常是腐蚀或撕裂痕迹。这些……更像是搬运物品时留下的摩擦。」她抬起头，目光与夜隼相遇，「而且，这里太干净了。旧港区其他地方多少能看到垃圾、碎玻璃或者动物尸体，但这里……」
她没说完，但夜隼明白了。过于「干净」，反而意味着有人定期清理。
「信号源就在仓库正下方。」雾岛零看着数据板，眉头微皱，「但入口不在表面。根据建筑蓝图，仓库地下应该有旧港区的排水系统改造层。」
三人分头搜索。夜隼凭借刺客本能，很快在仓库角落一堆坍塌的货架后方发现了异常——一块水泥地面的接缝比周围更规整，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她示意另外两人过来。
「需要破开？」星野光问，手已经按在魔杖上。
「等等。」雾岛零蹲下身，用数据板扫描地面，「下方有魔力反应，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可能是屏障。」
魔力屏障。夜隼想起之前在废弃污水处理厂遇到的那种。她尝试调动一丝魔力感知，但指尖刚传来那种熟悉的酥麻感，紧接着就是三秒钟的空白——修复液的副作用如期而至。她猛地收回手，呼吸微微一滞。
「副作用？」星野光轻声问。
「嗯。」夜隼简短回应，不想多谈。她看向雾岛零，「有其他办法吗？」
雾岛零从多功能数据板边缘抽出一根细长的探针，小心地插入地面接缝。「可以尝试物理干扰。魔力屏障需要持续的能量供给，如果找到它的薄弱点……」探针尖端亮起微弱的蓝光，他缓慢移动着，「……这里。」
他按下数据板上的一个按钮。一阵低频嗡鸣响起，地面接缝处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水波般的淡紫色光晕，随即像碎玻璃一样出现裂痕，无声地消散了。
「屏障强度很低，」雾岛零收起探针，「可能很久没有补充能量了。」
星野光上前，用魔杖末端撬开那块规整的水泥板。下方露出一个垂直的通道，锈蚀的铁梯向下延伸，没入黑暗。一股更潮湿、带着金属味的冷风从下方涌上来。
「我先下去。」夜隼说，不等另外两人回应，已经抓住了铁梯。铁梯的横档冰冷刺骨，有些地方锈蚀得厉害，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她放轻动作，一级一级往下，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大约下降了五六米，脚踩到了实地。
是一个狭窄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地面有浅浅的积水。通道尽头隐约有微光。夜隼等星野光和雾岛零都下来后，才带头向前走去。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凹槽。凹槽周围刻着细密的纹路，此刻纹路黯淡，但靠近时，星野光手腕上的裂纹徽章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她闷哼一声，下意识按住手腕。
「怎么了？」夜隼回头看她。
「徽章……反应很强烈。」星野光咬着牙，额角渗出细汗，「像是……在共鸣。」
雾岛零的数据板也发出了提示音。「检测到高浓度重生者特异魔力残留。」他抬头看向那扇门，「编号0很可能就在里面，或者曾长期停留。」
门没有锁，夜隼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雾岛零研究了一下那个凹槽。「可能需要特定的魔力频率，或者……」他看向星野光的手腕。
星野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将手腕上的裂纹徽章对准了凹槽。就在徽章接触凹槽的瞬间，那些黯淡的纹路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从凹槽中心向门边缘蔓延。星野光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腕上的裂纹明显加深了一分。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看起来像是某种指挥中心或工作间。墙壁上嵌着几个已经熄灭的屏幕，中间是一张堆满草稿纸和线路板的工作台，角落里有一张简陋的行军床，床单凌乱地掀开一角。空气中有很淡的、类似臭氧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这里有生活痕迹，而且不算太久远。
夜隼快速扫视一圈。没有编号0。但工作台上，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装置，正在发出微弱的、规律的脉动蓝光。
「投影装置？」雾岛零走过去，小心地没有触碰，只是用数据板扫描，「能量很低，但还在工作。」
星野光捂着还有些发麻的手腕，走到工作台边。她注意到装置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如果你们找到这里，说明共鸣足够强。播放它。」
夜隼和雾岛零交换了一个眼神。雾岛零点点头，用数据板靠近装置。装置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蓝光脉动加快，一道光束投射到对面空白的墙壁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的轮廓不稳定，时隐时现，但能看出是个身形纤细的女性。她开口，声音带着电子干扰的杂音，但足够清晰：
「……时间不多了。听好。我是编号0，系统记录中第一个被标记的重生者。」
三人屏住呼吸。
「系统认为，重生本身就是异常。编号从0开始，数字越小，异常程度越高。我，是最高级别的异常。」
投影里的编号0苦笑了一下。「而清除协议的加速……是因为我。我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加剧低编号者的清除进程。系统把对我的清除压力，分摊到了所有低编号者身上。你们的倒计时之所以缩短得比正常快，一部分原因，是我还在'活跃'。」
夜隼的心沉了下去。这解释了为什么倒计时缩短的速度异常——不仅是他们触犯了系统，还有编号0这个「源头」的影响。
「系统想清除我，但我一直在躲。我知道它的部分运作机制，也找到了……一些缝隙。」编号0的声音断续，投影闪烁，「但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倒计时不仅在你们身上，也在我身上。而且更短。」
投影突然剧烈抖动，编号0的形象几乎溃散。她急促地说：「它察觉了。这里的信号被我屏蔽了，但你们进入时留下的痕迹……它会找到这里。快走。数据……终端里有数据，是关于清除协议漏洞的初步分析。带走它。」
「你在哪里？」星野光忍不住问。
投影里的编号0看向她，似乎透过不稳定的信号感知到了什么。「……徽章的裂纹持有者。你会知道的……如果你们能活过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
就在这时，夜隼的后颈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修复液的副作用，是更直接、更冰冷的警告。与此同时，整个设施内的灯光，除了投影装置的微光，全部熄灭了。墙壁上，鲜红色的系统警告框一个接一个弹出：
【γ级威胁检测：未授权访问，协议异常加速】
【警告：清除协议倒计时强制调整】
【当前剩余时间：47:59:58】
【建议：立即撤离】
倒计时从六十多小时直接跳到了四十八小时以内！
「它来了。」雾岛零迅速将数据板按在工作台的终端上，开始疯狂拷贝数据。数据流飞速滚动。
编号0的投影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见，只留下最后一句话，混杂在电流声中：「系统……不是不可战胜的……」
投影彻底消失。装置的蓝光熄灭了。
整个设施开始发出低沉的、结构应力变化的吱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部挤压这个空间。通道方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数据拷贝完成。」雾岛零拔下数据板，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点，「出口可能被堵了。」
「找其他出路。」夜隼当机立断。她扫视房间，目光落在行军床旁边的墙壁上——那里有一道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缝隙，像是应急通道。她冲过去，用肩膀猛地一撞。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凹陷，露出后面黑暗的、向上的狭窄楼梯。
「走！」
三人钻进通道。身后，沉重的金属门被巨力撞击变形的巨响传来，伴随着某种非人的嘶吼。夜隼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向上攀爬。楼梯曲折向上，空气越来越浑浊，但隐约能感觉到上方有气流。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个生锈的铁栅栏。夜隼用尽力气踹开它，刺眼的、属于凌晨的天光涌了进来。她翻滚出去，发现自己身处另一片废弃建筑的屋顶，下方是旧港区错综复杂的街道。星野光和雾岛零紧随其后爬出。
他们刚离开那个出口不到十米，身后就传来轰然巨响。回头望去，他们刚才所在的仓库方向，烟尘弥漫，建筑结构正在快速坍塌，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碾碎。而坍塌的烟尘中，隐约有几个扭曲的、非人的轮廓在快速移动。
清除者，或者说，系统派来「清理现场」的东西。
「倒计时。」星野光喘着气，看向自己的手腕。裂纹徽章仍在隐隐发烫。
夜隼调出系统界面。鲜红的数字触目惊心：47:48:31。还在缓慢但坚定地减少。
「四十八小时不到。」雾岛零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关节发白，「而且，系统现在知道我们找到了编号0的据点。监控强度会再次升级。」
「数据拿到了吗？」夜隼问。
「拿到了。」雾岛零点头，「编号0提到的'漏洞分析'，希望能有收获。」
晨光微熹，照在三个狼狈的少女身上。旧港区在脚下延伸，依旧危机四伏。身后是坍塌的废墟和正在逼近的威胁，眼前是急剧缩短的倒计时。
但至少，他们不是一无所获。
夜隼看着系统界面那串冰冷的数字，又想起编号0最后那句破碎的话。
『系统不是不可战胜的。』
她握紧了拳。
「先离开这里。」她说，「然后，看看数据里到底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