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雪色之中，迟暮时刻黯淡的天空仿佛从来就没有过颜色。
那个女孩笑着对我伸出手。
树干的棕色。落叶的茶绿色。灯光的昏黄色。
有颜色的背景是斑驳陆离的花园。
大概是出于关心吧。不知是否是我的那个人用手拂去了她脸上的雪痕。
发烫的指尖触到冰冷的雪渍，像灼烧般刺痛。
虽然彼时“我”的内心也痛苦的无法言喻。
“我……”
分不清是她还是我在说话。
女孩握住了“我”伸出的手。
时间凝结在此处。
两人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交汇了。
彼此交汇。彼此连接。彼此缠绕。
“我……”
……
猛然从梦境中醒来。
看电子表，此时是四点十分。距离入睡应该不超过两个小时。而我已毫无睡意。
现在还不是可以洗漱的时候吧，开灯会打扰到家人。
这样想着，我看到床头的《维庸之妻》，便下意识拿起来。
“人世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佐知这样说道。
这是小说的最后一句。说完故事便结束了。
第一次看这本书，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是那件事发生后吧。
努力忘掉的事情。
我把书页夹在手指间，望向窗外。
珠颈斑鸠的叫声从杨桐树间传来。曙光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了。
今天是社团报名的截止日吧。
走在路上时，我这样想道。
无论怎么数都只有八个人。
招新工作失败了。就是这样罢了。
此时此刻应该开心才对。可无论如何，心底像拴住了什么东西般坚硬。
——他们下午会干什么呢？
我一上午都没能好好听课。
是会坦然一笑，以其他方式维持现状，还是大哭大闹，或者找人帮忙？
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嘛。从社团活动到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哪怕是最热门的社团，两年以后升入三年级也是要退社的。当初亲密无比的社员，毕业后联系都很难做到吧。完全是浪费心力。
在无缘堂门口，我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我推开无缘堂的门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不如说，说话的欲望都消失了。
大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读书。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因为圆桌坐不下那么多人，所以今枝通常都是坐在自己带来的沙发上。
可是圆桌旁边分明还有一个空位。
“榊野在这里愣着干嘛？”
松谷急促而不严厉的呼声把我唤回现实。
就像是约定好了一般，我走到圆桌旁的空位前坐了下来。
松谷一定知道，今天是不道德文艺部的最后一天了吧？
我的左边是绫波，右边是夏川。还好没有让清水坐在我的旁边。不然会超级尴尬的。
而清水静静地坐在我的对面，正在看一本封面怪异的书。
她从竖着挡住眼睛的书壳中假装不经意地抬头看我一眼，却刚好和我的视线相碰。慌乱之余，清水连翻了好几页书强装镇定。
而她正在看的书是——
《维庸之妻》。
应该只是巧合罢了。我在心里笑着摇摇头，随后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美国小说。
无缘堂再次安静下来。
“那个，”我修院缓缓开口。
“榊野副社长……很感谢那天款待我的咖啡。下次我们可以各自付账单的。”
“……没事。”
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去那家咖啡馆了。不对。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去任何一家咖啡馆。
“嗯？榊野和我修院同学去的那家咖啡馆是银天街的那家吗？就是那个「Book&Coffee一夜」吗？他们家的南瓜拿铁非常非常好喝！”
“我喝的就是南瓜拿铁哦！”我修院点头微笑。
“说到书，”松谷突然来了兴致，猛地一扶眼镜。“银天街的那家书店的营销模式很值得学习！可惜选书的品味过于肤浅了。居然把美国人写的畅销书放在纳博科夫的书上面。”
“对对！比如银天街的那家百年老炸肉店！还有那家手作杂物店！还有那家中古店全都全都很厉害！”
“……绫波同学，松谷刚才的意思是，纳博科夫作为伟大的俄裔作家，不应该被置于畅销书作者之下。”夏川书也没放下，轻轻地说。
“对了，听说今天一班有个学生拿着社团报名表去找老师申诉。大概是报错社团了。”
夏川忽然想起，随口一说。
空气突然沉默了。
远处一直拿字典研究古文的今枝大小姐忽然停住，嘴里嘀咕着。
“咦？一班……不会是……”
这有什么不会，报错社团这种事，每年都会有吧。没有什么重要的。
如果她是在幻想报错社团报到文艺部，那未免太过于天真了。
即使这种情况真的发生，让一个不熟的人强行加入自己不愿意加入的社团，这种行为只会把现状越扯越糟吧。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莫名其妙坠入谷底。
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请进。”清水抬头应门。
是清水老师。她大概是来把雪见引介过来的。
清水老师把门完全打开，随后将一摞文件放在靠她最近的桌子上。
“好了，快点进来吧。”清水老师显然不耐烦地说。
一个垂头丧气的男人被领了进来。
岛津健诚。
“呀，果然是你，剑圣同学！”今枝同学戏虐地放下书呼唤她。
一激灵的阿健发出来连我都没听过的惨叫声。
“都说了两个词的音调不一样！怎么……这种地方也有你……死历女……”
“哈哈，我听到一班就知道是岛津同学呢，除了你谁能干出这种事……不对，你叫谁死历女，岛津大将军！”
我想起阿健是一班的学生。
阿健则又好气又好笑。
“今枝大小姐，就不能不在我的姓名上做文章吗？”
“那，把二次函数图像画成直线的岛津同学？”
“呱哇！”
我们面面相觑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人究竟要干什么。
“怎么？你们之前认识吗？”清水老师完全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抱住胳膊。
“没错……我们是辅导班同学……不行……清水老师……求你了……把我放到棒球部吧……”
阿健几乎要倒在清水老师身前。
“你自己写的是文艺部啊……我哪有什么办法。”清水老师叹了口气。
“我了解阿健，以他的兴趣爱好，绝对不可能报名和文艺沾边的社团。”我举起手帮助阿健。
“呀，还是阿次能帮我……不对，阿次你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是读过《解忧百事屋》的人！”
“《解忧杂货铺》。”松谷小声补充。
“实在不行，看看学生部的单子吧。”
清水老师似乎故意把单子塞到我的手里。
我打开仔细检查，确实是“文艺部”三个字。但不知为何还是觉得不对劲。
我又看了看清水老师的眼神。她的神态不像是动了手脚或是开玩笑，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啧，岛津大将军，看来就要留在文艺部喽～”今枝幸灾乐祸。
“嗯嗯。十二单小姐也请努力。”
“吔？！”今枝的脸瞬间染红。“死、死剑圣！”
“你、你在说什么！和服收集家！”
“函数破坏狂！”
“古典中二女……”
“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清水老师拿起文件袋，一人脑袋上来了一袋子。
“唔！”
“好痛！”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捂着脑袋弯下腰。
“抱歉，”这时，原本我以为应该来的那个人，现在才现身。“我来晚了。”
枫间雪见身着正装，站在无缘堂门前。
“枫间同学。请进。”
清水老师打开门，回头的时候不忘包含深意地瞥了我。
松谷站起身。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是二班的枫间雪见，和我修院是同班同学，是松谷同学引荐来的。”
雪见接过松谷递来的手。
“虽然还要兼顾器乐部的事务，但我绝不会放弃文艺部，尤其是……”
雪见这家伙，全程都没有提她认识我啊……难道与我之间存在关系网是一件恨丢人的事吗……
这样想着，雪见忽然偷看了我一眼。
“尤其是这个社团还有这么多我在意的人。”
她胸前整齐的领结，似乎在随呼吸而微微颤动。
“雪见，快来救我啊，我是被绑架来这的……！”
清水老师面带纯洁的笑容朝阿健头上“锵”地补了一拳。
“那么……文艺部看来，就正式成立了。”
清水老师总结道。
不到一霎那的安静后，大家爆发了雷鸣般的呼声。
我修院被逗笑般，举起书痴痴地掩笑。
绫波一把抓住了夏川的手腕，嘴里开心地大喊着“好棒”之类的词。出乎意料的是，夏川并没有推开绫波。
今枝似乎还在和阿健争论不休，不过两人的焦点好像被今枝引导成了“乌冬面更好吃还是荞麦面更好吃”之类的东西。这两人目前没有动手的风险。
而松谷只是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是原定的废社日。
甚至知道，文艺部只是一个新成立的小社团。
然而，是什么东西，把他们绑在一起？
我也苦笑着摇了摇头，几乎要承认自己的失败。
还有最后一招。就是我现在提出退社，也能达成那个目标。
可是……
我没有继续想象下去的能力。
这时我注意到，像是认真观察某件自然规律般，绫波正疑惑地盯着我。
下一秒，绫波放开夏川冲向我——准确来说是我的背后。
绫波抱住了我身后，正在偷偷抽泣的清水。
“清水社长，你、你不太好吗？”绫波掏来掏去，从口袋里翻出半片卫生纸。
“原来，真的可以有九个人。”
清水哽咽着说。
大家都把目光聚焦在清水身上。
夏川递上一片看起来更像样的纸巾，今枝在旁边说“这是「喜悦的泪水」”，松谷背光靠在窗台上看着她们，嘴角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
清水断断续续地抽泣着。
“啊呀……那个，你跟我来一趟。”
我也正想着做些什么时，清水老师忽然拉住了我。
还没来得及去管清水呢……
“舍妹突然情绪失控，给你带来麻烦，真是抱歉啊。”凝视着阳台般的走廊以外的风景，清水老师靠在栏杆上，沉默良久后这样开口。
“老师，我们之间虽然是师生，但说话也没必要这么客气吧。而且大家都在安慰她——”
“我是说昨天的事情。”
我们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冻住了。
“……”
“清水老师……”
“朝樱这孩子，之前还不是这样。但她小学毕业前我就和她分离了，直到她上高中才重新认识她。”
清水老师又很有特色地打断了我。
“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吧。但是……哎。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呢。”
“那个，清水老师，我不觉得清水给我带来了麻烦。相信大家也是这么觉得的。”
似乎有撒谎的感觉，但此时此刻并不重要。
清水老师耐人寻味地凝视我。
“其实，榊野同学你要是现在想退社，也可以。”
“什么？”
清水桃雨老师叹了口气。
“我真的无法确定，把你和她放在一起是否合适。”清水老师头朝内侧歪了歪。大概，她是想看一眼清水朝樱怎么样了，在我面前又有点难为情。
“如果事情真的能往好的方向发展，自然皆大欢喜。
但是，如果朝樱影响、乃至带坏了你……”
清水老师又低下头。
“我也没办法原谅担负教师资格的自己啊。”
话语在阳光间落下来。
“……不。”
如同溪水潺潺，平静而自然的感受流经我的内心。
清水老师抬起头。
“我，愿意加入文艺部。”
我愿意加入文艺部。
我的内心这样想。
看到大家笑的样子，装作思考实则在听对话的样子，乃至于使用“大家”这个词的语气。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离开。
每当看到这伙人，心里总是安心下来。
呆在这里很舒服。
大概，我也属于不道德文艺部的一员吧。
啊，不过是这个样子罢了。这么想还真是对不住自己。
“是真的吗？”清水老师淡淡一笑。
“当然。虽然也没什么意义。”
清水老师又扶住了即将掉下来的头。
“‘无论如何’或‘现在已经晚了’这样的虚无主义没有改变现实的力量，西田几多郎先生说的果然没错。”
“老师，其实是三木清先生说的哦。”
我还想接着说下去，不过清水老师的眼神翻译成文字大意是“最好住嘴。”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榊野同学。”清水老师亮出一个非常成熟有趣的笑容。“对了。你手里那个是我给你的谢礼，请等我走了才打开哦。”
老师递给我一个提包。
等确定老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侧后，我打开了这个富有女性行政气息的手提包。
……里面是两万日元现金，还有一张书单。上面的书光看标题就知道是成人向BL作品。
“因为不好意思亲自走进这种书店，而且怕被学生撞见，所以就拜托榊野同学了（笑）。买完书后把书和线下才有的特典赠品放进我的座位下，上面放一本作业盖着。剩下的钱可以随便花。”
书单的末尾用郑重的字体这样备注道。
我差点忘了，刚才和我说话的是清水老师了。
一边笑着一边走下楼梯，不自觉地朝无缘堂的方向望去。
无缘堂里又只剩下清水朝樱一个人。
与其他几次不同，这次她是主动留下的。
“清水——”
“你干什么去了，大家都回家了……”清水断断续续地说。
她的下一句话，大概是“为什么只有你还没走”。
“当然是清水老师把我留下来了。”
我把书单递给她。
“干、干什么？”
“诺，这是清水老师给我的书单。”
清水仔细浏览了一下，双手托住脸“咯咯”笑起来。
“姐姐拜托你干这种事情吗？”
“不然呢。”
“在BL专供书店都能买到吧。”
“问题是，这种书店一般只有女性进去吧！我进去不仅显眼，还有被当成性少数群体或者变态的风险。”
她又笑了几声。至少自认识她起的这一周以来，我从未听过她的这种笑声。
“呀！……不好意思。”
清水把书单还给我，捋了捋脑后翘起的头发，眼睛仍然放在我我身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现代社会也没有不允许在异性面前笑出来这种规定吧。”
“不是……我是说……”清水恢复了几分熟悉的腹黑味。
“嗯？”
“榊野……”
“什么？”
“久别而来，别来无恙。”
清水仍在抽泣状态，嘴角却露出了不得不用手捂住的笑意。
“……搞什么啊，真是不懂。”
她慢慢静默下来。
一阵似乎被愚弄的羞耻感掠过了我。我抽出一张餐巾纸，出于人道主义递给了她。
“呐……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清水近乎呢喃地说。
“总有一天？”
“嗯！”
远方带着夏意的春风，侧身拂过清水的笑颜。清水的发梢宛若屋檐下的风铃，随思绪轻轻飘动。
是的。大概总有一天，我会搞懂这一切吧。
有想相视一笑、互相拥抱对方的冲动，但也仅是冲动而已。
我看着清水面带泪痕的笑容。
所以——
不道德的人生，
可能也是有一点点含义的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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