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庭院沐浴着冬日的阳光,在寂静的银河中沉沉睡去。”
清水放下牛皮笔记本。
星期五的各位,默不作声地坐在台下。
“作为官能小说结尾有点太美了……”我修院挠挠头。
所有人对官能小说的接受度都很高。或许是将其视为一种文学体裁的缘故吧。难道这间无缘堂里只有我一个装作道德的伪君子吗?
“结尾很像《天人五衰》。”夏川把笔盖轻轻抵在唇下。
“也有点像《雪国》。”
“气质上不是特别类似……不能因为有‘银河’一词就说像《雪国》吧。”松谷反驳今枝。
“也对哦。”
我和阿健相视苦笑,继续赶工惩罚性质的作文。
名为不道德的文艺部,终于迎来了第一篇不道德的作品。虽然之前的很多行为也够不道德了。
那么,清水到底有没有一个计划呢?还是说只是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日常?
但至少此刻她的表情是很喜悦的。
“你之前见过这女人写工口文吗?”阿健拿笔戳了戳我。
“什么工口文,这叫官能小说。官能行为在里面起到的是一种如同修辞或者写作手法的作用,比如说象征、暗示之类的。”我把声音压到最小。
“但是那种部分描写的也太差了,这家伙肯定没见过雄性动物身体构造啊——”
“你小点声……”
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回头看无缘堂后门的我们。
“啊咳,这道几何题可真难啊——”
我用脚踢了踢阿健。
“对,对。不知道怎么写,”
阿健用捧读的语气低下满脸冷汗的头。
“你们俩不是在写作文吗?”今枝装作无意地说。
这就暴露了吗……
头埋到不能再埋,直到清水走过来为止。
“看来,榊野同学和岛津同学,对我小说的‘那种’部分,很有建设性的意见呢。”
露出如同面具一样的笑容,清水捏住了我的袖口。
“……!……没、没有……”
她的脸开始凑近我。
月光般柔和清澈的面庞上,居然能显露出这样阴翳的眯眼露齿笑……
清水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我的袖子,指尖擦过手腕,引得一阵香气。
“那就好。对了,岛津同学,你该不会是想从后门溜走吧。”
阿健无可奈何地踱步回来。
“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
“嗯。下次再创作这种作品时,我一定会找你们俩请教的。”
说是你们俩,实际上眼睛就放在我一个人身上嘛。阴暗的变态女社长……
这个时候,今枝一步一步走向阿健,和他低语了什么。随后面带笑容的今枝和满脸通红的阿健都坐回了各自的位置。
“喂,今枝刚刚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阿健摇摇头。
我见阿健不好意思说,也没有往下问下去的欲望了,于是转换了话题。
“雪见的生日礼物你给他了吗?”
“给过了。钢琴谱夹,她很喜欢。你呢?”
“到时候再说。为什么今枝今天穿的这么正常?之前不是和服就是罗马长袍……”
“我把她的衣服……藏起来了……”
“这……什么?”我差点破声。
阿健如同正在后悔酒后失言般双手捂住了眼睛。“我是被迫的……!”
“好、好吧。”
“那个,清水社长,‘爱是一种不道德’是什么意思?”绫波举手问清水她的小说里的内容。
我尝试把注意力重新引到自己的文章上。
首先,在汉诗中,自然作为映照作者心境的镜子发挥着作用……笔手里的簌簌地移动,仿佛不受我控制。居然挑汉诗这种选题,清水老师真是丧心病狂!
“……所以……”
耳旁的声音变得很小。
我继续挥笔边思考边写。
李白的《静夜思》以“床前明月光”这一月光描写开篇。这月光并非仅仅为了描绘夜景,而是作为引导后文“低头思故乡”这一思乡之情的装置。也就是说,自然现象充当了情感的催化剂……
“……投稿……”
投稿?是谁说的?
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不对,现在应该认真写作文。那么,在将自然不仅视为客观事物、更视为与人的内心相互回响的存在这一点上,拥有共通的基础……
“学校的刊物……”
“这种东西投稿到学校刊物大概率没发过审吧。”按耐不住的我猛地站起身。
“你怎么知道我说要投稿的是什么?”清水悄悄合上牛皮本。
“喂喂,别装了,刚才我都听见了。”
清水的笑容“咔嚓”一声出现了一丝裂缝。
只要是写过小说并且自认为写的还不错的人,都会对“投稿”产生过想法。所以可以说我也对这个词感兴趣。
尽管纸媒日渐式微,但在报纸或者杂志上看到自己的文章,哪怕是侧边栏,一想到许多人看过自己的作品也会很开心。
“但是,”松谷叹了口气。“目前这种状况肯定是无法过审的。”
“当然。”清水轻轻托起腮。“所以,我想稍作修改后投稿在学校的报刊上。”
“为什么呢?”今枝不解地问。
“因为……”
清水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是不会因此去买学校的杂志的。”
“榊野同学,”清水歪头邪魅一笑。“谁说和你有关了。”
“……”
“因为投稿本身就是一种很精彩的行为?”夏川似乎在给我们找台阶。
“嗯。”
愣了一秒后,清水点点头。
我拾起桌上夹着几张纸的本子。
“但是要修改多少呢?会不会……”今枝边思考边说。
不顾他们的嘈杂,自顾自地读下去。
主线大致相同,但每次看的感觉都不一样。明显能感到清水花了很大精力投入。
这次的文笔和阅读的感觉焕然一新。如果说之前我和松谷看的版本是喧闹而放纵的贵族聚宴,那么如今的小说则像雨夜青年间的幽会。哪个版本是清水的本初手笔,我暂时无法分清。但我非常喜欢现在这版。
“我刚才没仔细听。这次写的的确很好。”我把笔记本还给清水。
说到一半被打断的清水凝视着我和我手里的笔记本。
“嗯。”
她收下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笑容。
“所以,我还是建议全部删掉。”松谷取下眼镜。
“不行。”
把牛皮笔记本放在怀里的清水摇了摇头。
“以现在的质量完全可以通过审稿。反而是那种部分拖累了整部小说。”
“这部小说本来的意义就不是为了过审而过审,这是削足适履。”
“嗯,这种事也是常有的。”夏川轻轻说道。
无缘堂内一时陷入沉默。
“不如……我们明天再说吧?”我修院仿佛插嘴般地提议。
“也可以。”
“那个,清水……”
我突然想起来。
“可以把草稿给我吗?我今天晚上看看。”
困惑的表情转变为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表情,清水把笔记本给了我。
x x x
好累啊……
我拉开浴室门,整个走廊烟雾缭乱。大概是要成为神仙了吧。
认真穿好睡衣后,“咻”地钻进被炉。浑身都像一块丢进咖啡里的方糖一般舒服的要融化了。
尤其是这种轻轻下着小雨、略带冷意的夜晚。
我拿起被炉上的稿件,一口气认真读了几十行,随后又被自己的认真感动了,把稿件随手放在桌上,准备起身拿瓶橘子味汽水。
这时,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响了响。
清水朝樱。
—— “小说读的怎么样了?”
“正在读。”我随手回复。
“你现在有空吗?”
“我洗过澡了,不会出门。”
“我不是说出门。”
“视频通话和语音通话也别想。”
“你家里有人吗?”
“父母都出差了,怎么?”
门铃忽然响了一声。
仿佛早有预料地叹了口气,随后我考虑是否起身开门。
可以假装自己不在家。但明显与“洗完澡不会出门”矛盾了。或者说自己睡着了?不对,哪有人刚回复完消息就能睡着的……还是开门吧。要不要换身衣服?
透过猫眼,淋了不少雨的清水朝樱穿着整齐,在门口等我。
直到此刻我才觉得有些慌乱,之前可从来没有独自接客的事例,何况是有些复杂的女生。不过阿健和雪见倒是来玩过。
“你……淋成这样?”我对清水说。
清水听完侧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随后一笑。
我慌忙起身去找毛巾。
翻来覆去也没有新毛巾呢……算了。
当我把自己的毛巾略不好意思地递给站在玄关的清水时,清水用比平时轻的声音,带着笑容吐槽。“不是说洗过澡不会出门吗?”
“这种时候就不要腹黑了。先擦头发。”
把一次性拖鞋递给清水后,我回头说了句“我去泡茶”。
清水静静坐在客厅,而我和茶水在厨房呼呼作响。
茶叶在电动茶壶里上下翻滚。而清水朝樱此时此刻就在家里。
我在干什么……
随手拿了件羽织当外套披上,随后把茶倒给清水。
“里面没下药吧?”清水用嘴吹了吹。
“你想喝下了药的吗?”
“想。”
“……”
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节操碎一地的话,也就只有她能做到了吧。
“真没想到,你会住在一户建里。”清水起身望向还有很多一户建屋顶的夜空。
“那我应该住在哪里……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的?!”
“嘿嘿。”
“清水老师还和你说了什么?”
“我们还是聊小说吧。”
我准备起身将被炉拿到客厅,转念一想,不如请清水去我房间。但这样似乎又不合适……
“去和室吧。”
我指了指被用作储藏室的和室。
“咦?不能去你房间吗?”
“……你在遗憾什么。”
等我把被炉搬到和室里时,清水身上已经干的差不多了,散发出一种芳香混合雨中草香的气息。总之就是一种想让人继续活在地球上的气息。
米色的灯光昏暗而朦胧,让人几乎看不清清水的脸廓。
“……这是我帮阿健写的检讨书……这是我自己的作文,你能不能叫你姐姐当众表扬我……好吧……这是你的小说。”
“你感觉怎么样?”
“什么?”
清水眨了眨眼。
“意思是,你觉得这篇小说如何?”
我把被炉让给明显更需要它的清水了。虽然和室里还开着空调,但木质结构的一户建很难保温,何况四月的千重市夜晚远远称不上温暖。
失去被炉的我也渐渐感到手脚冰凉起来。
但我也能感到,清水正尝试一点一点把被炉放在我的腿上。
“我很喜欢这篇小说。”我坦诚地回答。
“真的吗?”
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清水张嘴的笑容。
“你说喜欢现在这版……具体是喜欢哪里?”
真是讨厌的问题……把我给问住了。
“喜欢”一词只是随口说的印象,但追问之下就必须回答喜欢的要素了。
我认真回想后开口。
“整篇故事发生的环境和处理细节吧。如果描述主人公的感觉而非视觉所到之处,就会产生这种效果。另外……故事的背景是在千重吗?”
清水点了点头。
“这样啊……场景好熟悉……是千重神社和寂光园吗?”
清水没有说话。我扭头望向她,发现她似乎正仰着头。
“嗯?”
“……可以用一下卫生间吗?”
“可以。”
几分钟后她回来,手上多了两瓶橘子汽水。
太棒了……是冰冻的橘子汽水!
强忍住跳起来欢呼的心情,接过来一瓶。能看到瓶身形成的水雾上还残留着清水的指纹。
“……你不喝吗?”一口气吞掉半瓶后,我问正在犹豫的清水。
“没事。”她笑着摇头,抿了一小口。
她两颊上有洗脸后的痕迹。
“为什么……坚持要去投稿呢?”我不解地问。
“我想看看有没有人会读。”
真的是这样吗?
清水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是也不是”。
“有一些话,因为被打上了‘不道德’的标签,所以,对所有人说不出口。但是印在纸上就可以。”
敲打在木墙上的声音渐渐稀落了。即使是连绵不断的春雨也小了下来。
“什么话呢?”
“比如……我不喜欢吃鱼。”清水认真地一字一顿。
“……哪怕不喜欢吃米饭也不会有人认为你不道德吧。”
“那,比如……我喜欢月亮。”
“嗯?”
“尤其是月光。”
此刻的清水,身上确实有东西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这和不道德没关系吧。”
“但是喜欢月亮却很难说出口。”
“为什么?”
清水没有回答我,没有笑容地再次拿起小说。
“那么,今天就这样吧。”几十分钟后在讨论中,清水忽然起身。
“什么?”
“都快十一点了。”
我把羽织拽紧。“还在下雨呢。”
“如果太晚的话,会惹人怀疑吧。”
这家伙怎么开始担心起“惹人怀疑”了?
“喂喂,这么晚跑去男生家里,本来就够惹人怀疑了吧。”
清水又一次没有反驳我的玩笑,只是捋了捋耳边的垂发。
“秋次君——”
“嗯?”
“睡衣配羽织很适合你。”
“我关门了。”
清水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一点也不好笑嘛。我把被炉拿回自己的房间,随后抑制不住玩一局游戏的冲动。
如此说来,之前清水的沉默可能是因为在创作中吧。
真的是这样吗?
我也弄不清楚。
连上显示屏,打开存档,身为皇帝候选人的白发女主在战场上朝杂兵们挥舞战斧。如果选择女性的主人公,正常的爱情就成为了百合。
如果体内的激素水平上下浮动几微克,便能决定人体的命运。
如果多一个人选择正确的方向,一场不公审判的走向也会有所不同。
我把游戏暂停,回到了再次冷寂下去的和室。几封稿件仍然躺在那里。
“于是,庭院沐浴着冬日的阳光,在寂静的银河中沉沉睡去。直至日落时分方出门的作家经过院中,再次感到命运与爱意实乃无常之物。”
最后一句话是刚刚才用铅笔加上去的。
内心似乎有一些真挚而温暖的情感被唤醒了,朝着心房透光的缝隙拼命钻去。
明明是一篇借助工口与情节伪装起来的小说嘛。
是那里吗?不是?
如同小说的场景,内心似乎回到了下满雪的花园,可此刻的身体却在现实中挣扎。
我朝着稿件思考。
明明去过那样的地方,无论如何却想不起来……
明明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