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也投过稿。
望着寄来装在白色信封里的稿费,我把钞票取出来,翻来覆去地对着台灯检查,想要确信这一切是真的。
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四月即将结束。南千重银天街前,花坛上的海棠花为绿叶取代。嘈杂的街道边传来樱花味熏香的气味,让人想到染井吉野樱大约也是此时结束花期。
然而,今天不止是四月末寻常的一天。
“真好呢。”同行的夏川微笑着在香薰店门口驻足,弯腰去看招牌。
我叹了一口气,人间皆苦的虚无主义思想又不知道从哪爬上大脑。这是文艺部第一次占用校外时间集合,只有我、清水、松谷和夏川几个对投稿关心的人来了。
虽然地点还是一家咖啡店,但毕竟是以书店为主体。还算没有违背诺言。
“枫间同学也没有来吗?”咖啡馆的服务员把我指引到雅座内后,松谷便开口问我。
“明知故问。”我白了她一眼,慢慢坐下。
在器乐部排练的背景下,雪见已经很久没有来文艺部了。
用菜单挡住脸的清水看了我一眼。
“枫间同学真是很辛苦呢。”
我随意地点点头。
虽然雪见最后一次来文艺部的时间和我“忘带”礼物给她的时间重合,但我还是愿意相信这是巧合,而不是雪见在生气。为这种事情生气太有她的风格了,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情。
“我决定了。”
清水下定决心,诚挚地和板着脸的松谷说。
“如果为了投稿,我可以删掉这一段。夏川同学的方案也有道理。”
“谢谢清水同学。”夏川说。
虽然松谷没有回应,但光从一边板着脸一边喝咖啡这一点,我就知道她原谅清水了。
“菜品上齐了。请慢用。”
我们刚刚一人点了一份小蛋糕,价格都在勉强能承受的范围内。
“……我可以帮你联系学校杂志。”松谷不动声色地说。
清水苦笑般地挖出一勺提拉米苏,在盘子上捣了捣,却没有吃。
“所以,清水同学答应了?”
清水悄悄地看向我。
干什么……
我点了点头。
清水于是也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松谷同学。
“为什么发行杂志不是我们的专权?……我看规则上是这么写的……”夏川不解地问。
“因为文艺部解散过一段时间,之后学生会托管了杂志。杂志的编写权归学生会后,学生会就不用额外拨一笔钱给文艺部用于印刷了。”
夏川思考片刻,继续喝咖啡。
我还没有动勺子。面前是一块和雪见那天送我的蛋糕长得很像的抹茶蛋糕。因为遇到和某个知名ip的联动,价格几乎翻了一倍。
赠送的礼品躺在我的口袋里,对于不了解它的我来说和一张废纸差不多。
虽然外表相似,但放到嘴里便知味道不一样。都是抹茶也有如此差异。
“那个……只要你们喜欢……”
“什么?”
“没事。”
清水摆摆手。
一对情侣进来了。女生戴假发穿着质地精致的化妆服,后面长相英俊的眼镜男则明显十分紧张。
大家回头看了看,继续喝咖啡。
“和这张立绘上的角色很像哦。”松谷歪歪头,指着蛋糕盘上的ip看板娘。
“因为这就是传说中的‘cosplay’嘛。”
“哦哦……”
怎么感觉松谷和绫波越来越像了……古人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难道说这就是接触者效应吗?
松谷瞪着我的眼神,似乎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知道就好。”我抿上一口咖啡,悄悄嘀咕。
感觉松谷的椅子离我越来越近了。
爱情什么的,我一点也不羡慕。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这个ip的衍生作品我都看过,但也不愿意把自己称作它的粉丝。除了坂口安吾、太宰治和永井荷风,我谁的粉丝都不是。
这就是我而已。也没什么要改变的。似乎就是这样。虽然自己并非天生如此,但现状也很满意。没有什么要改变的。
看着隔壁桌情侣卿卿我我的开心样子,我的大脑如此胡思乱想。
咖啡随话题渐渐冷下去,奶油的馊味从盘中传来。天空约摸还有一个小时就要日落了。就像在学校一样,我们也在傍晚时分离开了房间。
但是现在还不能回家。有另一件事要做。
虽然是出于改不掉的习惯之中,但也是我自愿的。
我带上耳机,踏上了往小城北方的电车。这种太阳还没完全落下、电车内的灯光又没全部打开的时候最适合坐电车。如果运气好,可以遇到被阳光照的金黄的座位,坐上去还有一股暖意。不过也只是建立在下班高峰期还没有来的前提下。
徐徐前行的电车,穿过一块块麦田似的住宅楼。日光如同春雨般泄落在地上。耳机里的人声却低沉起来。
大概就是这里了。
我忍着饥饿强行穿过附近的烤鱿鱼饼摊和关东煮店。走路的时候就是容易饿,但现在还不是饿的时候。
可是,我真的该来吗?我其实也不是很确定。
脚步停在一栋稍显老旧的六层住宅楼下。
摁响门铃后,传来几乎被扩音器加工失真的雪见声音。
“……秋次?”
“我可没说是我哦。”
我没有听清她刚才在说什么,总之很短。
“我不是秋次,只是快递人员。”
“笨蛋!笨蛋秋次!……笨死了,好笨……我……”
大概只是熙熙攘攘的杂音吧,我祈祷般地这样想。
门锁“咔”地一声解开了。
我对雪见……也不能说了解吧。只是这个时候,她的父母大概还在公司加班。而今天是她的生日。
迎接我的是枫间雪见带泪痕的脸。
“刚才是哭了吗?”
“没、没有……”雪见抽出一张餐巾纸望脸上擦了擦,又不小心碰掉桌子上的纸团。“我、我只是看书感动的,有什么好哭的……等等,书呢……”
“能主动看书已经很有进步了,下一步是认识汉字了吧?”
“秋!次!”
我做好了被重击的打算,但雪见只是往我头上用小说碰了下。
“为什么,秋次君直到现在才来找我?”
面带笑容的我愣住了,眼前闪过清水的文稿。但直接道出事实不知为何却难以开口。
“因为我也在忙文艺部的事情……倒是你,是不是因为我那天忘记给你带礼物伤心了?”
“才没有!……怎么可能!你以为你很重要吗……唔……”
可是雪见又莫名其妙哭了起来,脸颊不自觉地微微颤动。
呀,明明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却还是把雪见弄哭了……好吧。
按照预想的那样,我把之前藏在雪见包里的几本小说拿了出来。
“其实早就在这里了哦,只是某个家伙没找到而已。”
我望着她混杂着惊讶的表情窃喜,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
“生日快乐。”
下午在咖啡店打包的蛋糕被我从自己的挎包里掏了出来。
大概和那次的蛋糕差不多大吧,不过是芒果味的。围住蛋糕的白巧克力在白炽灯下发出大理石般温和的光泽,将黄色的芒果果肉呈的更加诱人。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雪见突然拥抱住了我。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躲开身体,然而,这个反应却被雪见察觉到了。
“真的很……对不起……秋次君……我……”
“好了好了——”
穿着居家服的雪见将头埋在了我的胸间。头上的洗发水气息和少女气息,以及近处的奶油味混合在一起,令人晕头转向。
然而,我却始终感到有自己的潜意识里有推开雪见的冲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从答应加入器乐部到现在的蛋糕,我都感到自己十分地不堪。
可雪见依然在我的怀里。
“咳咳,好了,不然蛋糕要融化了……”我无力地调动自己的幽默感。
其实,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重新碰到雪见。
即使能接受现状,我也难以原谅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我努力说服自己,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可对此事的执念反而越来越深。
雪见转过去的身影至今还在我的眼前。
我重新坐在电车上,恰好遇到了晚高峰人群。在拥挤不堪、充满体味、汗臭味和烟味的车厢中,我试图想象雪见在家开心的样子,却始终无法得出结果。
我甚至不确定,她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阿健确切地说有,但还是难以相信。
眼前只是一片空白而已。
空白的报站声,空白的人群。车厢仿佛也被大脑渲染成一片空白,唯留我一人停滞于这片没有意义的世界。
那件事一遍又一遍地在眼前重复。
直到我的身心都被其俘获、腐蚀。
局促地坐在人群中的我,收到了清水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