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结果公布那天，下了一场雪。
这座城市很少下雪。所以当第一片雪花落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时，半个学校的人都跑出去看了。林舟没出去。他坐在协会活动室的地下室里，面前是闵成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退学条例检索系统——是征文比赛官网。
首页滚动着一条红色横幅：「第XX届校园征文比赛复赛结果公布」。横幅下面有一个链接。链接的标题是——「入围决赛名单」。
闵成用鼠标点开链接。
然后活动室安静了。
名单不长。十二个人。学号、院系、文章标题。排序是按分数从低到高。
第一名不在名单顶部。名单是倒着排的。所以林舟一开始以为自己没入围。然后闵成把滚动条拉到底。
「第一名。」
他念出来。
「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林舟。《我最想留住的一个人》。综合得分97.5。」
活动室里六个人全停了。泡面没人吸了，键盘没人敲了，连角落里一直在打瞌睡的大四学长都睁开了眼睛。
「复赛第一。」双马尾女生把眼镜摘下来，「然后你告诉我你上次初赛差点想写砸。」
林舟盯着屏幕。
「我——」
「别解释。」闵成打断他，「你知道97.5是什么概念吗。往年最高分是94。花镜老师给分从来没有超过90。你破纪录了。」
陆辞从角落里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假发摘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刚替林舟上完一节高数课，假发里全是汗。
「所以他现在是文学新星加协会高危会员。」陆辞说，「这个组合叫什么。」
「自杀式天才。」赵小刀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午饭。他把饭盒放在林舟面前，然后看了一眼屏幕。
「……你第一？」
「好像是的。」
赵小刀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他把林舟的饭盒拿回来了。
「怎么了。」
「你不配吃我带的饭。」赵小刀说，「你是全年级倒数第一，然后拿了全校征文第一。这两个成就不可能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的简历里。你已经把宇宙撕裂了。」
林舟拿回饭盒，打开。紫菜蛋花汤，热的。还有两个煎蛋。
「食堂阿姨送的。」赵小刀补充。
「为什么。」
「她说你是她见过的第一个每次来都喝汤的学生。她觉得你很有品位。」
「……」
苏眠到的时候，活动室里已经在讨论决赛策略了。
「决赛是现场写作。」闵成查着官网的赛程安排，「题目当场公布，时间三小时，文体不限。评委除了花镜，还有出版集团的人和市作协的。规则写了——『决赛前三名可获得省级文学奖项推荐资格，并可抵免当学期全部综合素质测评』。」
他把「抵免全部综合素质测评」圈了红圈。
「林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用再考任何试了。」
「对。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倒数第一。因为不管你是倒数第一还是倒数第一百——测评全免。换句话说——」
闵成把眼镜推上去。镜片反光，看不见他的眼睛。
「你被保护死了。」
活动室里爆出一阵不知道是欢呼还是哀嚎的声音。林舟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入围决赛名单」和「省级文学奖项推荐资格」，忽然觉得离退学越来越远了。
苏眠从门口走进来。她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决赛在寒假前三天。」她说，「比完之后放寒假。寒假有整整五周。五周时间——协会没办法保护你。你会回家。」
林舟看着她。
「对。」
「所以。」
苏眠把一页纸从文件里抽出来。是一份已经填好的表格。抬头写着——《临时困难补助续期申请表》。申请人：林舟。申请理由：「家庭突发困难——弟弟高中入学费用空缺」。
「你什么时候——」
「复赛作文交上去的当天。」苏眠说，「我从你的文章里读到了。你是为了弟弟的学费来读大学的。退学之后贷款核销+打工还剩下的。我算过了——如果你退学，你需要打工大约一年半才能还完贷款。但如果你不退学，申请续期补助，再拿到省级文学奖项的奖金——你可以不用退学，也能让弟弟上高中。」
活动室又安静了。
林舟看着那张表格。苏眠的字。每一笔都用力到了纸背面。
「你为什么——」
「因为『有些骗子是值得的』。」苏眠把表格推到他面前，「你说你是骗子。我说你是。但你要骗就骗到底——把你自己也骗成一个能留下来的理由。」
林舟低头看着表格。然后看着屏幕上「第一名」三个字。
窗外雪越下越大。
「签。」苏眠说。
林舟抬头。
「签了之后。」
「签了之后。」苏眠说，「你是差生保护协会的第48号被保护者。保护率100%。」
林舟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文件夹，对他说「流程不对」。那时候他觉得她像个麻烦。现在他发现——她从来没变过。流程不对就是不对。退学不对就是不对。表格没填完就是没填完。
他是一个被保护者。
但保护他的不是规章制度。是一个把室友的退学变成了一整个协会的女生。
林舟拿起笔。
然后活动室的门被踹开了。
不是踹。是被一股风刮开的。走廊尽头的门没关好，穿堂风一路卷过来，掀开了活动室的门。雪花跟着风涌进来，撒了满地。
然后他们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花镜。
老花镜上挂着两片雪。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048号。」他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上，「你的复赛作文。我批完之后看了七遍。」
他的声音很轻。但整个活动室都听到了。
「七遍。」他又说了一遍，「我在中文系教了三十年写作。三十年里面，让我看七遍的文章只有两篇。一篇是三十年前一个学生写的『父亲的二胡』。另一篇——」
他指了指信封。
「——是你写的『我最想留住的一个人』。」
花镜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决赛。」他说，「不要让我后悔。不要让你自己后悔。」
说完他转身走了。穿过满地雪花，穿过没有关好的走廊门。
像他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那天晚上雪停了。
林舟坐在阳台上，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弟弟。短信内容：「周末回来。」
他没发。因为他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解释。
解释为什么自己是倒数第一。解释为什么拿了征文第一。解释为什么不想留在大学又不得不留。解释那些苏眠帮他填的表格、闵成帮他查的条例、陆辞替他上的课、赵小刀每天带的饭。
手机屏幕黑下去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玻璃上。
和花镜老师说的那句话在一起。
「不要让你自己后悔。」
他把短信发出去了。
然后收到了——
秒回。
「哥！！我一直等着呢！！！你别退学了行吗 我高中自己想办法 你好好读 我不看短信了你知道吗上次我+」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因为手机屏太小。但林舟看懂了。
他靠在阳台的墙上。雪花正在融化。水滴从空调外机上滴下来，一滴一滴。三分钟之内他一个字没说。
然后赵小刀从门缝里探出头。
「你要吃泡面吗。」
「……要。」
「加蛋吗。」
「加。」
赵小刀缩回去，然后伸出一只手，手里握着两包榨菜。
「今天超市打折。买一送一。」
林舟接过榨菜。
「赵小刀。」
「嗯。」
「你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一件事——做完了发现自己可能是错的。」
赵小刀想了想。
「天天都有。」他说，「比如我现在手里这碗泡面——泡了三分钟。但你说你要吃。我觉得给你吃的面应该泡五分钟。所以我现在很后悔。」
林舟盯着那碗泡面。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因为任何一句话，是因为世界上总有人一边说着离谱的话，一边做着正确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