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在图书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面前铺着一张白纸。题目在最上面——《我最想留住的一个人》。花镜老师的亲笔。字很小,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
他已经写了三个开头。全都撕掉了。
第一个开头:「我最想留住的人是我弟。他今年十五岁,上初三,成绩比我好——」写到这里他把笔停下来。因为「比我好」这三个字好像是废话。全校倒数第一跟任何人比都是对方赢。
第二个开头:「我弟叫张——」他写到「张」字就停下了。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他弟弟不姓林。
第三个开头只写了两个字:「我妈——」然后他把整张纸揉了。不是题材不好。是他不想写。写我妈等于写继父等于写弟弟等于写他为什么非要退学。这些事他可以对赵小刀说、可以对苏眠说,但不能写在纸上让花镜老师用红笔圈。
所以他坐了三个小时。窗外银杏叶飘掉了大半。他一个字没写出来。
然后手机响了。
苏眠。
「你在图书馆三楼。」
「你怎么——」
「你的校园卡在门禁系统里有刷卡记录。协会能看到。」
「……」
「我猜你卡住了。」
林舟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已经回答了。
苏眠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和往常不太一样——少了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多了一层林舟说不上来的东西。
「复赛作文。」她说,「你可以不写真的。」
「什么意思。」
「征文比赛是征文比赛。不是心理咨询。你不需要把最痛的东西写给评委看。你可以写一篇完美的虚构——感动、留白、细节描写——你完全可以做到。花镜老师想看的是你的文字,不是你的伤口。」
林舟听着。
「但如果你决定写真的——」苏眠顿了顿,「协会会帮你兜底。不管写出来的是什么。」
电话挂断了。
林舟盯着面前的白纸。
他重新拿起笔。
《我最想留住的一个人》
我想留住的人,和我不是一个姓。
他十五岁。上初三。成绩比我好——好很多。不是恭维,是事实。他数学能考满分,英语能背课文,物理能解我连题干都读不完的题。
我上大学那天,他送我到车站。他塞给我一个信封,说「到了学校再拆」。
我拆开的时候已经在火车上了。信封里面有三百块钱。全是零的。十块二十块五块——是他攒了一年的早餐钱。
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
「哥,你好好读。我高中不上了,省下来的钱够你读完。」
他的字很丑。我的字也很丑。
但那行字,是我这辈子看过最漂亮的丑字。
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从贵州的山变成平原的田。三百块钱在我口袋里。我决定了三件事。
第一,我会读完大一。 第二,我会申请学费贷款。 第三,我会退学。把这些钱还给他。让他上高中。
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以为他哥在大学里每天上课写作业考试。他不知道他哥是全校倒数第一。不知道他哥进了一个叫做「差生保护协会」的地方。不知道他哥的每一次旷课都有人替他点名,每一次挂科都有人替他免掉,每一次想退学都有人拦在前面。
我想留住他。
不是留在我身边。是留在更好的地方。是留在比我更值得的——教室、课本、考试、前途里。
所以我要走。
这是我留住他的唯一方式。
——这就是我为什么是倒数第一。
全文完。
林舟放下笔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图书馆的暖气停了。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站起来,把那篇文章折好放进信封。
信封上——
「复赛投稿。参赛者编号048。」
他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眠。
她靠在一棵银杏树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看到他出来,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写完了。」
「写完了。」
她没有问写了什么。但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他写了真的。
「交。」
她说。
「我去交。」
她从他手里把信封拿过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冷的。她的手也是。
「食堂的紫菜蛋花汤今天换新的了。」她说。
林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苦笑。是真的笑了——因为那一瞬间他发现,这个人连他妈的通知方式都是「不让你喝过期的汤」。
「走。」
他说。
两个人穿过十二月的校园。银杏叶已经掉光了。但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打在地上,像一幅写坏的草稿。
食堂里,紫菜蛋花汤冒着热气。林舟要了一碗。苏眠坐在对面,喝她的咖啡——还是凉的,她从包里掏出来的保温杯根本没保温。
「复赛结果出来之前。」她说,「你可以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就是别旷课、别故意挂科、别偷偷签退学申请书。」她把咖啡放下,「休息。你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休息了。不是被我逼的——是你自己把自己逼到倒数第一的。」
林舟喝了一口汤。真的不是过期的。鲜的。
「你呢。」
「我不需要休息。」苏眠说,「我享受。」
她说完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我走了。还有三个人的绩点要补。」
她转身要走,然后在门口停了一下。
「林舟。」
「嗯。」
「你弟……他知道你在骗他吗。」
林舟没有回答。苏眠也没有等回答。
她走出去的时候,食堂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林舟听到她很小声地加了一句——
「但有些骗子,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