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那天的情景，那是个破旧的独栋楼房，墙沿甚至长着爬山虎似的植物，四周被围栏围了起来，上面还布了铁丝网；地上没有瓷砖，是单纯的泥土地，长满了杂草和各种奇怪的植物；大门上方挂了一个很显眼的木牌子，上面用黑色的油漆写着【第六区孤儿院】六个大字。
大人们攀谈着什么，时不时把目光落在我和阳叶身上，发出一声声嗤笑，之后，我们被一个瘦瘦高高的白发老人带进了孤儿院。他打开门，屋里吵闹着的孩子们一瞬间就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盯过来，让我有些发毛。
这时，身边的阳叶牵了牵我的手，转过头去，正好和她的视线对上——那是不安的神色。
我用力捏了捏阳叶出汗的小手，微微点头，想告诉她不用怕；虽然我的内心并不平静，身体也早已有些发抖，但在阳叶面前，我还是想强装镇定，只要能让她安心一点。
【各位，今天我们迎来了两个新同伴，请他们自我介绍一下吧。】
那个男人看向我，为了不让阳叶害怕，我向前走出一步，环视一圈，简单的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空见晶也，她是空见阳叶，请多关照。】
话音未落，那些小孩们就开始议论纷纷，虽然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从那些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东西，与这之前的都不一样。
我很疑惑，却又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不过，仅仅过去一个月后，我就知道，这是不屑，是痛恨，是嫉妒，是无源的仇视；是的，并不需要太具体的理由，一切都自然而然的进行下去了。
在那之后，我们受到了其他所有孩子的敌视，慢慢的，这种情感逐步发酵，最终演化成霸凌。
那并不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他们会在我们的饭里放各种恶心的东西，虫子、老鼠、垃圾，甚至排泄物；会假装不小心的把墨水泼我们一身，然后一脸嚣张的离开；会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说是我们弄丢的，然后来找事，对我们大打出手；会破坏公物后一起和管家说是我们弄坏的，以此让我们受到惩罚；会在我们睡觉的时候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甚至有一次直接用水泼我们，做完后笑嘻嘻的逃走。
可，即使这样，阳叶也从来没放弃过同他们和平相处的想法。
【别这样！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做朋友啊？】
阳叶被我护到身后，身上满是被他们泼洒的颜料，泪水早就爬满了脸颊。
因为这样的事实在太多太频繁，管理者管不过来，也不想管；后来，我直接索性和阳叶搬离了宿舍，拿了几个垫子，找到一个角落里的杂物间，在那里休息。
原本我们打算轮流值班，有动静就叫醒对方，可阳叶值班的时候总是会被他们用各种理由骗到，她总是相信人心是善良的，结果却往往与之相反；很快，我就自己包揽了夜里值班的任务，只要有人靠近，不等交谈，我就会一拳打上去，不用想，会三更半夜来这里的，肯定没安好心。
夜晚值班，白天趁着管家组织集体活动的时候闭目养神，那几年我基本都是这么过来的，没睡过一次安稳觉，每天都在打架；拜此所赐，我还发现自己很有打架的天赋，虽然是小孩掐架，可我基本是一个打好几个还不落下风，当然，身上留些疤肯定是常有的事，最严重的一次，脑门被划开了一道四五厘米的口子，缝了针还是留下了一道疤，以至于我现在只能留着刘海去遮一下，不然即便是我，也觉得有些影响美观了。
这期间，阳叶好多次想替我分担一些，都被我拒绝了；她不适合做这种事，我也不想让她受伤，每次起冲突都让她乖乖待在后面，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护好她。
可我错了。
那天，我被管家单独叫走谈话，内容我已经忘了，好像就是说有关其他人霸凌我们的事；没说几句话，我就听到一声大喊，是阳叶的声音。
我夺门而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等我赶到的时候，人群把房间团团围住，爆发出一阵阵哄笑；我挤过人群，阳叶倒在中央，原本精致的五官扭曲成一团，泪水如泄洪般腾出；阳叶的大腿上，插着一把小刀，还有一道十几厘米的、血红色的伤口，深红色的血液像是从江流中分出的小河，爬满了阳叶的腿。
我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阳叶回过头来和我对上视线，那美丽的墨绿色的眼眸中，剩下的只有绝望。
之后的事我不记得了，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被染满了红色，右手拿着一根沾满血迹的棍子。
身边没有站着的人，他们都倒在地上，没有一个身上不挂着伤，其中几个甚至血肉模糊。
接着，我便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我已经被转移到了医院，肉体像是被撕裂般疼痛，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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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也，晶也？】
【啊！！怎么了？】
【虽然阳叶很漂亮，但作为哥哥，不能对着妹妹犯花痴啊。】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母亲用手敲了敲我的脑门，想让我们打起精神的时候，她都会这么做。
【嘛，其实每天和哥哥在家里独处，好几次都发现他用不正经的眼光盯着我看呢，可吓人了~】
【你也开始了是吧？好好吃饭！】
【好好~~】
阳叶冲我眨了眨眼，一脸坏笑的塞了一口饭到自己嘴里，看起来心情格外的好，大概是父母回来的缘故吧，平常她不怎么会和我开玩笑，倒不如说，这一年以来，我们两个的交流本来就不多……
【嘛，你们两个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就放心了，至于未来要做什么，我和爸爸已经商量好了，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其他的都是你们的自由，我们不打算干涉，毕竟你们也是大孩子了；好怀念，刚认识你们的时候都才那么一点呢，现在都长得比我高了。】
【咳咳……是啊，你们也都快成年了。】
父亲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把早饭消灭干净了，开始准备发言。
【至于成年要送给你们的礼物，其实我们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只不过，能不能把握住还得看你们自己。】
【不会又是‘奖励’我们去里世界的什么奇怪的地方猎杀那些稀奇古怪的生物吧？美其名曰锻炼武装掌控力，实则把我们打来的战利品全都拿去给你们军队当军饷了，不会又是这种礼物吧？】
【不会不会，你把你爸我想成什么人了。】
【（盯------）】
【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你们，是因为还没完全商量好，到时候就知道了。】
不太可信，最起码不会像父亲说的这么简单，这个男人，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把右手放到左臂的义肢上，这个习惯这么多年了似乎一直没改。
【咳……说正经的，晶也，今天中午来第二区的弗莱明酒店一趟，有事情要交代给你，具体时间后面我会告诉你，确保自己在十一点到下午三点之间的时间段是空的，明白吗？】
【知道了，有别人吗？】
【嗯，很重要的人，所以你也稍微重视一下，成天吊儿郎当的可不像个做哥哥的样子。】
【我尽力。】
【咳咳……阳叶，我听说你最近在往你们副校长结城供惠那边靠拢，是吗？】
【是的，自从那次您和我们说军队那边铁穹（保守主战派）得势之后，我就有意的在亲近作为铁穹的副校长，因为在之前已经和学生会主席打好了关系，所以很轻松就说上了话。】
【嗯嗯，很好啊。】
父亲满意的点了点头，嘴角带着微笑。反倒是阳叶这边被夸奖了也没什么反应，墨绿色的瞳孔中如同湖面一般平静。
【军队这边，铁穹占的优势确实越来越明显了，毕竟上一任赤潮（激进主战派）的集团军长带领的部队在一年前的‘大平原会战’里被帝国之盾正面击溃，连他本人都被活捉做了战俘。到现在两边还没谈妥释放的条件，估计还在奥托西斯的监狱里关着呢。】
说到这里，父亲点了根烟，面容上惆怅尽显。
【不过，现任总司令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那家伙虽然在大战略上稍微保守了一点，可本质上还是个疯子。仗打的少了，人可一点都没少死，场场都是硬仗，都得至少一个集团军去打。赤潮和铁穹最大的区别，恐怕就是一直打和只打大的，到头来……】
【端，注意言行哦，就算在家，有的话也是不能说的。】
已经去厨房收拾餐具的母亲用温柔的语气强硬的打断了父亲想说的话。
短暂的沉默，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饭早已吃完，现在才刚七点，距离上学还有段时间。
对我而言，与人沟通是件很难的事情，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这种东西我始终不明白。毕竟，自打我有记忆以来就很少有机会和别人正常对话，促膝长谈之类的事更是一次都没有。
曾经以为唯一一个理解我的人，现在也变得有些陌生。
可能是【梦】的副作用吧，我又开始想些有的没的；越是想，就越是患得患失，更可悲的是到最后发现，我似乎什么都没拥有过……
【爸爸，你们这次会在家里待几天啊？】
正当我苦恼之时，阳叶用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便打破了沉默，事实上，家人之间的闲聊也本该如此吧，只是我……
【大概一周左右吧，最近我们军集体从前线撤回来了，只有小部分留下做基建工作，所以也没啥事，算是久违的假期。】
【那，等周末的时候，我们一家一起去里世界玩一圈吧，最近鹰之谷那边刚刚开放。顺便，我想试一下‘洁白羽翼’的最高飞行承受度是多少。】
【这个‘顺便’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怎么，这么急迫的想去新地方试试，最近遇到什么瓶颈了吗？】
【瓶颈倒也说不上，不过之前和学校的对手练感觉作用不大，很少有能和我正经过几招的，又不能放开手脚去打，哥哥陪我的时候也不认真，所以就想换个环境，那边毕竟是海拔五千米的高山区，很适合我的武装发挥实力，如果有爸爸你陪我的话，我也能毫无顾虑的全力应战了……啊，不过，想要一起出去玩也不是骗人的，真的好久没一起出去过了，有点怀念。】
【好好，女儿有求，当父亲的不答应怎么行，我和你们校长说一声，周六的特训你们就不用去了，周五下课咱们就去里世界。】
【谢谢爸爸。】
阳叶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绕到父亲背后，装模做样的给他揉起肩膀来，父亲迟疑了一瞬，下一秒也表露出一脸享受的样子。
【什么时候你也能这样和别人相处，我们就放心了，晶也。】
【没有和别人正常相处的能力，真是抱歉啊。】
我走到母亲身边，帮他一起收拾厨房。
他们不在家的的时候，这种没什么【技术水平】的家务我多少还是会分担一点的，不然把所有家务都一股脑丢给做妹妹的阳叶，自己的良心上过意不去。
【你看，又闹别扭了；我也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我和爸爸经常不在你们身边，只有靠你们自己照顾自己才行，所以才会这么担心，说到底，是我们没尽到父母的职责。】
母亲穿着围裙，佝偻着腰，熟练的摆弄着手中的锅碗瓢盆；她并不高大，更不威武，似乎一点也不像是个军人，只是个随处可见的，美丽而勤劳的家庭妇女；她的肩上，父亲的肩上，承担着多少责任呢？
【没有闹别扭，我对自己的缺陷是有自觉的，新学期……我会努力做到和正常人一样融入大家；虽然这个努力的方向听起来很奇怪吧，但是……嗯，怎么说呢，我也想报答你们，你们没有任何错，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晶也……你。】
母亲有些诧异的转过头，不过很快，职业式的微笑重新挂在脸上。
【谢谢。】
【嗯……】
想不到更好的回应，应答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所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