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面对那种场景还笑得出来的？之前被你打马虎眼糊弄过去了，不过，和我这种每天都在和尸体打交道的人不一样，你应该没什么机会看见那种场景吧。】
【嗯？你说尸体？】
她没回头，下巴抵在车窗边缘，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高耸建筑上，那些充满着不真实感的楼房在她灰色的瞳孔里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
【因为很可笑啊。】
她终于转脸看我，嘴角扯出一个轻佻的笑，爱心创可贴在脸颊上微微鼓起。
【在学校那种地方，死得那么……可怜，像被随手扔掉的垃圾，内脏和血糊了一地，连苍蝇都懒得好好下卵，下意识就笑出来了。】
【道德观有问题吧。】
我皱了皱眉——想起绿楼五楼那股冲鼻的腐臭味。
【一般人看见别人被杀了不应该觉得害怕吗？再怎么也不该觉得好笑吧。】
【某个每天晚上在梦里看人死来死去、连被砍成肉酱的场景都能面不改色的家伙，没资格说别人。】
她冲我翻了个白眼，十分嫌弃似的挥了挥手。
我没再争辩——和她吵永远是我输，她总能精准戳中我最不想提的事，像猫玩弄爪子下的老鼠，乐此不疲。
顺带一提，出租车的设计很有意思，驾驶位和后座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透明材质，据说是用里世界的某种水晶做的，不仅隔音，连我们的动作都传不过去。司机师傅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目视前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我们只是后座的两袋垃圾。所以我们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谈论尸体，不用怕被报警抓起来。
车厢微微摇晃，阳光透过脏污的玻璃，在坂屋贴着创可贴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我莫名想起昨天梦里的场景——菲力姆把艾露莎扔进黑暗时，洞穴里摇曳的火把在岩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和现在坂屋脸上的光痕一样，都带着种不安定的晃动感，还有藏在眼底的、某种赤裸的恶意。
之后的路上，我们再没说过一句话。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刻意维持在睡眠和清醒之间的模糊状态；坂屋则拿出手机刷着什么，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偶尔能听到她小声嘀咕着什么【这个主播的妆好丑】【这件裙子居然要三万联邦币】，和刚才谈论尸体时的冷静判若两人。
再次睁开眼时，出租车已经停在了弗莱明酒店门口。
金色的旋转门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门把手上的雕花细致得能看清每一片花瓣；穿着黑色笔挺制服的侍者站在门口，白手套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话说，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了，不过你就这么答应和我过来没问题吗？】
我停下脚步，下意识理了理校服的领口——坐了五十分钟车，衣服还算平整，头发也没乱。坂屋回头看我，双手插在短裙的口袋里，身体微微晃着，像棵没长稳的小树。
【能有啥问题？】
她翻了个白眼，紫色的刘海滑到额前。
【我本来就穷，好多想买的东西都因为涨价买不起，要是错过了这次，可能这辈子都尝不到这种酒店的饭菜吧。不过坐车坐得我屁股疼，早知道就不穿这么短的裙子了，膈得慌。】
【一会你姑且还是注意点形象吧。】
我叹了口气，跟着侍者往酒店里走；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能清晰映出我们的影子。
【不说是鸿门宴，可除了我父亲也还有别的不认识的人在，别给我丢脸。】
【什么叫给你丢脸？】
坂屋猛地停下，转身瞪我，双马尾甩到胸前。
【我和你有啥关系？又不是见家长的女朋友，我就一来吃饭的，吃完拉倒。】
她说着，还故意掏了掏耳朵，然后斗鸡眼似的瞅了瞅手指，呼地一下把上面沾到的耳垢吹掉，动作粗鲁得像个街头混混。
该怎么说呢，这家伙的心理素质真是意外的强大。我无奈地摇摇头，跟着侍者穿过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地毯厚得能没过鞋底，走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墙壁上挂着油画，画的是旧纪元的森林，色彩鲜艳到和外面的灰色世界有些格格不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昂贵的香氛，甜得发腻。
十一点零八分，我们站在了预定好的包间门外。门上刻着金色的花纹，门把手是冰凉的金属，上面还雕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我试探性地敲了下门，指节碰到金属时传来一阵冷意。下一秒，父亲洪亮的声音就从里面穿透出来，带着点军人特有的威严。
【进来。】
不敢怠慢，我立刻推门而入，坂屋就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幸运的是，屋内只有父亲一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我们，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坐吧。】
父亲始终没回头，目光还落在窗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我和坂屋对视一眼，绕到他对面的位置——红木餐桌擦得锃亮，上面摆着三个白瓷餐盘，银质的刀叉整齐地放在旁边，连餐巾都折成了天鹅的形状。
万幸的是，坐在我旁边的坂屋没有一进来就吵着要吃饭，姑且还老实的坐着。
【呼——你们也不用太拘谨了，今天就咱们几个。】
父亲的目光终于从窗外移开，落在我身上，他长叹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身上的那股严肃劲儿总算卸了些。
【您不是说，有个重要的人会来吗？】
【嗯……不过因为一些事，临时改变了行程。】
父亲拿起桌上的雪茄盒，打开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没办法的事，他那边确实更紧要一点。原本我想把你正式介绍给他，让你帮他干活来着——那家伙是我老部下，为人靠谱，跟着他，你能学不少东西。】
他说着，从雪茄盒里拿出一根雪茄，用打火机点燃。蓝色的火焰窜起，照亮了他的手指——父亲的手上有很多伤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烧伤，都是战场上留下的印记。雪茄的烟雾缓缓升起，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坂屋立刻皱起眉，用非常明显的动作【啧】了一声，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抱歉，老毛病了。】
父亲愣了一下，下意识把雪茄往旁边挪了挪，语气里带着点歉意。
【没，我不是闻不了烟味。】
坂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我只是单纯觉得吸烟的人没有好东西，一股子老男人的臭味，所以比较厌恶罢了。】
【喂！说什么呢……】
我赶紧拉了拉坂屋的袖子，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没分寸的话。
【没事，晶也。】
父亲摆了摆手，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起又很快熄灭。
【是我考虑不周，在密闭空间吸烟确实不妥。我们军长也经常说我这点，一回来没人管着，老毛病就又犯了。上次在军营里吸烟，还被骂了一顿，说我不注意形象。】
【等等打断一下……】
坂屋突然坐直身体，举起手，像个课堂上抢答的学生。
【我就直接叫叔叔了啊，没问题吧？OK，那我可说了。我就是过来吃饭的，因为是白蹭的所以才姑且听你们说两句，不过我可没打算听你在这里长篇大论讲军营趣事，如果没有饭的话我现在就要回家了，顺便还请给我报销一下打车费，谢谢。】
我扶了扶额——还以为她能老实几分钟，果然还是高估她了。对这个人会老实待着还抱有期待的我，真是没救了。
【啊，也对，咱们边吃边聊吧。】
父亲倒是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服务员，可以上菜了。】
【遵命。】
门外传来侍者恭敬的应答声。我愣了一下——一般饭店的服务员会说【遵命】这两个字吗？与其说是酒店，不如说是宫殿……
估计是听见要上菜了，坂屋立刻老实下来，坐直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门口，连刚才的不耐烦都消失了，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像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很快，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厨师推着餐车走进来，带头的那个厨师留着络腮胡，戴着高高的厨师帽，手里端着一个银色的盖子，走到我们面前，优雅地掀开——一股清新的果香扑面而来。
【这是冰雾浆果沙拉，用里世界特有的冰雾果和主世界的生菜搭配，沙拉酱是用蜂蜜和柠檬汁调制的，口感清爽，适合开胃。】厨师的声音浑厚，一边介绍，一边把沙拉分到我们的餐盘里。
接着是炙烤岩壳蟹钳——蟹钳比我的手掌还大，外壳烤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红色的辣椒粉；闪光蘑菇清汤，汤碗是透明的水晶材质，里面的蘑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悬浮的星星；香煎雷角兽菲力，肉片切得很厚，表面煎得焦黄，还在滋滋地冒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最后是清蒸虚空鳕鱼，鱼肉雪白，上面铺着绿色的葱丝，蒸汽带着海鲜的鲜甜，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坂屋的眼睛都看直了，口水几乎要流下来——她下意识伸出手，想直接用手抓蟹钳，被我及时按住了。她不满地瞪了我一眼，却还是乖乖拿起了刀叉。
父亲和我都没有急着动筷子，只有坂屋已经迫不及待地切了一块菲力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吃】。我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觉得，能过得这么无忧无虑，也是种幸福。
【好了，菜也上的差不多了，咱们言归正传。晶也，关于今天你们在学校目击到的那具尸体，身份我们已经查清楚了。】
不过，那些无忧无虑，始终与我无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