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挠了挠头,指尖碰到额前的刘海——有点长了,该剪了。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倒霉,总能碰上这种麻烦事?神明大人真是不公平,虽然我也不信你吧。
父亲当然听不到我内心里的抱怨,他拿起汤匙,轻轻搅了搅面前的清汤,继续说道
【其实,从看到尸体的那一刻,你就应该有这个心理预期了吧;里军的学生会在自己的学校里被杀,这种事情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的凶杀案那么简单。我已经联系过你们的校长了,这件事会暂时保密,你们也不要和别人乱说。】
我点点头,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坂屋一脚——她正忙着啃蟹钳,蟹黄沾得嘴角都是,被我踢了一下,才抬起头,嘴里还塞着肉,含糊地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我和阳叶说过了,不要紧吧?】
【嗯,没问题,原本我也要通知她。】
父亲放下汤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这样还省了功夫……总之,目前可以告诉你们的是,死者的名字叫帕兰奇·斯利克斯,三年级,成绩很优秀,担任精英小队067的副队长,曾经出色的解决了沙之城的情报勘探工作,被公开表扬】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说。
【据调查,他和同学们相处得很愉快,经常帮别人补习功课,在校期间没有传出过任何负面消息。不过大概两个月前,他的小队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出现严重失误,似乎现在正处于停摆状态。精英小队的消息我这边很难入手,所以就只知道这些。他平日里自己住在第十区第五大道329号的廉价出租屋里,没有查到家人的相关信息,好像是个孤儿——目前了解到的死者的个人信息就是这些。】
父亲像报菜名一样,把死者的信息一条一条说出来。嘛,不过我也没有圣母到要估计一个死人的隐私权,我更在乎的是,告诉我们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关于尸体……你们当时看到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如果是直观感受,那就是惨,客观事实的话,因为没有仔细看,只记得出血量夸张到不正常——整个走廊的墙壁和地面都被染红了,我想象不到是什么样的死法会流那么多血;尸体腐烂程度太高了,上面爬满了驱虫,密密麻麻的,估计死了有几天了。】
【嗯,大概情况和你说的差不多。】
父亲点点头,表情严肃起来。
【推测死亡时间是你们目击时间的三到五天前,异常点在于血量——现场保留下来的血量差不多是人类成年个体的两倍左右,但经过检验,现场的血全部都是一个人的,也就是说……】
【稍等一下,那啥……】
坂屋突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沙拉酱。
【叔叔,我可以理解为,你们现在是想谈尸体的事嘛?在吃饭的时候谈那些蛆虫啊、血啊之类的东西,是不是不太好啊,很倒胃口啊——你看这鳕鱼,本来我还想多吃两口的。】
【抱歉,忍耐一下吧。】
父亲看着坂屋,语气里带着点歉意。
【作为赔偿,我会和这家店打招呼,以后坂屋同学可以随时来吃,所有费用都记在我账上。】
【真的?!】
坂屋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不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爸,以后您就是我亲爹,受我一拜吧!】
把光速滑跪的坂屋按回座位后,我们继续正题。
【所以,爸,叫我们过来,肯定不是单纯的吃顿饭,然后聊聊天这么简单吧。】
我看着父亲,直接问道。
【是要我们调查死者的人际关系,还是去弄明白血量异常的原因?】
【不,都不是,这些活用不着你去办。再怎么说,你爸我也是个副司令,手下有的是人,用不着让你靠干这种累活打名声。】
听到父亲的话,正在狼吞虎咽的坂屋脸上的神色似乎变得有些严肃,不过也仅仅是一瞬的事,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那和我们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呢,我不明白。】
【晶也……其实今天找你来,原本还想和你聊聊你武装的事。】
父亲放下刀叉,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落在我身上,带着点担忧。
【我的武装?】我愣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攥紧
【是说[漆黑源流],还是[奈落]?】
【后者。】
父亲直接说道。
【准确来说,是后者给你带来的副作用——那个睡着后魂穿已死之人的副作用。上次我回来的时候,不是带你去研究所那边检查了一下吗?前两天,他们才终于联系我,说有了点发现。】
我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关于我的武装,我真是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懊恼。
几年前,我作为武装者中极为罕见的【双武装者】,在小小的【火了一把】,当时还上了联邦新闻。他们判断我的武装极具研究价值。
从被父母收养开始,我每周都要去研究所接受检查,内容看起来都还比较健全,顶多就是做做光片,然后抽血之类的。
我有两个武装,【漆黑源流】和【奈落】,他们看中的是后者。前者似乎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能控制暗元素以流体形式具象化的普通能力,而后者,之所以被取名叫奈落这种不太吉利的名字,是因为在经过几年的研究,联邦最顶尖的科学家和尖端技术都对其毫无办法,与先前有记载的所有武装不同,他没有源头,不属于元素,神圣,术式或者恶魔之力的任何一种、他没有形态,连我本人都不清楚他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不是具现系(将武装具现为具体的武器、防具或道具),放出系(直接释放能量或操控自然元素),附体系(强化自身肉体能力)或者特异系(拥有规则性、概念性等特殊能力)、检测不到共鸣度(衡量一个人与里世界基础规则的契合程度,是觉醒武装的先决潜力。数值越高,觉醒概率越大,未来发展上限也越高),甚至连其存在都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毫无疑问,他带来的副作用,每天都萦绕在我身边。一开始那种期待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主角的中二病心态早就被日复一日的折磨所取代。即使是我,也快感到厌烦了。
所以,我需要一个结果
【‘对不起,研究依然没有突破性的进展。不过有一点令人在意。’】
父亲学着研究所人员的语气,慢慢说道。
【这是他们的原话。】
说到这里,父亲停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像是故意让我着急似的。
【咳咳,令人在意的地方是,从你脑内提取的波长,和前段时间里世界勘探队在深渊一千三百五十六米处探查到的波长,惊人的吻合。所以他们推测,你的能力和深渊有关系,只是我们目前对深渊了解的还是太少了,没办法对其进行详细解释。不过,将所有从深渊提取的波长进行分析后,他们还是推测出一些可能的规律,也就是来自深渊的造物的共性——比如,都会让人产生幻觉,都会侵蚀人的意识。】
【大概意思我懂了,就是说奈落的源头是深渊那边的呗,实在不能算是好消息啊……】
昨天才梦到深渊杀人的场景,今天就被告知我的武装和那种东西有关……真希望别哪天突然失控就把我弄死了。
【唔……如果情况属实,那你的武装就是全联邦独一份,如果能开发出来,潜力不可估量。】
【不……和她不一样,我可不想当什么救世主啊……这种能力给我未免也太浪费了。说实话,我是那种会毫不犹豫抛弃别人自己苟活的人渣,就算以后真的觉醒了那种能力,我估计也只会用来作威作福吧。】
我知道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不应该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不过,比起被唾弃,我更害怕被期待。
父亲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他只是平淡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弧度。
【不需要。】
【……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听清他的话。
【成为救世主之类的情感,不需要。晶也,你只需要找到自己的理由就好。哪怕是为了钱,为了女人,为了权利和地位;无论是为了多么不堪的东西都好,我对你的期望,只是找到一个理由,一个战斗的理由——不用为了别人,只为了你自己。】
【……您作为父亲来说,不太合格啊。】
【哈哈哈,毕竟是第一次当爹嘛,马马虎虎吧。】
父亲笑了,声音很爽朗,我印象里,他似乎从来没有像这样笑过——平时要么严肃,要么温和,却很少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
【嘛,毕竟女儿已经优秀的过分,儿子稍微混蛋一点也无所谓了。】
我也跟着笑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下意识觉得,这时候应该笑出来。
所谓的父子关系,也许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好啦,说正经的……有关那具尸体的事。】
父亲的笑容渐渐收敛,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其实,我们在他的脑中也检测到了深渊的波长。】
【是我孤陋寡闻了吗,尸体也可以检测出波长?】
【按理来说不可以,所以才觉得异常。正常情况下,人死后,脑内的波长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消失,可这个死者,都死了三五天了,还能检测到清晰的深渊波长——这绝对不正常。】
【……总不能怀疑是我弄的吧?】
【那不会,毕竟你是我儿子,就算人真是你杀的,顶多也就是我私底下教育你两句的事。】
【再次对您的教育方针表示怀疑……】
【咳咳,总之,这件事确实挺异常的,不过对你来说也是个机会。探案什么的不用你管,我派了信得过的人负责,你只需要去和那个尸体再打打交道,看看你的波长和他能不能对得上——研究所的人说,说不定能帮你理解自己的能力,控制住副作用。】
【对不对得上……这也太抽象了,具体怎么做?是要我摸尸体,还是要我对着尸体用武装?】
【具体的事我就不清楚了,那是那些搞研究的人的特长,这些话都是他们告诉我的,放心,都是自己人,不会害你;总之,一会吃完饭就会有车来接你们,到了研究所,那边的人会告诉你怎么做。】
【你不一起过来?】
【你爸我日理万机。】
父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褶皱。
【中午和你说两句话,回去还得挨训呢。饭我也不吃了,现在就得往回赶——下午还有个会要开,不能迟到。】
说罢,他转身就往门口走,没给我送他的机会,只是摆摆手,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用送了,你们慢慢吃,不着急,研究所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会等你们。】
三步并作两步,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外,像一阵风似的。
【父亲您一路顺风!】坂屋突然站起来,对着门口大喊,声音洪亮。
【为什么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啊?我平常也没少给你带饭吧,怎么没听你叫我爸爸。】
坂屋嘴里塞满了鱼肉,含糊地瞪了我一眼,满脸都写着【那他妈能一样吗,蠢货!】
她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比了个【鄙视】的手势,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懒得和她一般见识,从落座到现在,我一筷子没动,说实话也饿了。父亲点的都是最顶级的食材,味道确实不一样——雷角兽菲力外焦里嫩,咬一口满是肉汁;虚空鳕鱼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味;冰雾浆果沙拉清爽解腻,正好中和了肉的油腻。
好好享受一顿也没什么错,虽然有点对不起一直辛苦做饭的阳叶,但大饭店的高级食材,确实不是家里的家常菜能比的。
【所以……你不觉得奇怪吗?】
坂屋突然开口,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有点含糊。
【你指什么?】
我切了一块鳕鱼,放进嘴里。
【父亲他除了让我吃饭,其他时候根本没提到过和我有关的事吧。】
坂屋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可是他却在电话里让你一定要把我带来,不觉得奇怪吗?我又不认识他,也和那个尸体没关系。】
【唔,其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不过我跟不上那个人的思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毕竟是当上副司令的人,脑回路清奇点也正常……还有,你差不多可以改改那个称呼了吧,别一口一个‘父亲’,听得我别扭。】
【不过刚才,他说的不是‘你’,是‘你们’吧。】
坂屋忽略了我的后半句话,继续说道。
【意思就是让我和你一起去那个研究所喽?】
【应该是……话说你竟然听进去了啊。我以为你一心扑到吃的东西里去了,连我们说什么都没听见。】
【我可是超级无敌至尊SSR的偶像大人坂屋理依,这点小事难不倒我啦。】坂屋得意地扬起下巴,双马尾晃了晃,【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菲力是真的好吃。】
【所以,你来吗?】
【来呗,饭都吃了,而且能逃课为啥不去,反正就是过去看你热闹。】
【别说的和小学生春游一样啊……】
之后,我们享用了父亲留下的大餐,虽然那很对不起一直辛苦做饭的阳叶,不过大饭店的高级食材吃起来确实不一样啊,感觉味蕾都升华了。
吃饱喝足,慢悠悠的走到门口,路过的每个服务员遇到我们,无一不毕恭毕敬的鞠躬。哪怕是看起来已经年过六十的老者,也自然的接受了他们【低人一等】的现状。
如果那个老者是我,在那个环境下,也会逼迫自己垂垂老矣的身躯去弯下腰向纨绔子弟鞠躬吗?
我不知道,但幸好,我不是别人,我只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