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来到这个地方,都会有种生理上的不适感;究其原因,除了翻来覆去、毫无新意的实验之外,周遭的风景也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压得人喘不过气。
荒凉——这是最直接的感受。尽管地处第四区边缘,本就人烟稀少,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超出了我对【荒芜】的想象。道路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在无边的黄沙之中,车轮碾过,尘土如细碎的叹息般扬起,久久不散。天空是浑浊的灰黄色,连这艳阳天的烈日都无法贯彻,暗无天日。
我们沿着这条孤单的路,朝远方那尚未浮现的银色建筑驶去。
走出饭店时,父亲派来的人已经等在门外——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中年男人,是父亲在这边的秘书。据说是个聋哑人,但受过专业训练,做事可靠;他沉默地点头示意,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从第二区到那里大约需要一个多小时。一出城,网络信号便彻底断绝,我索性关掉了手机,无所事事的望向窗外。
百无聊赖之中,坂屋理依起初还试图用言语【骚扰】我来打发时间,没过多久,她也像是被这无边的空旷抽走了力气,整个人陷进座椅,望着窗外发呆。
【我说,困的话你就睡一会呗。】
她慵懒的脸上立刻浮起不满,甚至抬起脚轻轻踢了我一下。
【傻子,我睡了你怎么办,你能睡吗?】
【……我能理解为你在关心我吗?】
【嗯,就是这样,感恩戴德吧,最好是给我转一百万联邦币以表诚意。】
【你难道是个好女人吗?就是那种嘴上嫌弃实际各种操心的类型。我记得这种是叫傲娇吧。】
【哇,这都被你猜到啦,你还真是个大聪明呀,需不需要我用拳头帮你按摩一下你那聪明的脑袋。】
她说这话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点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也许在那些我看过的动漫或小说里,这样的对话会被视作男女主之间的发糖桥段。可现实是,我们之间并没有那样的氛围。我能感觉到她似乎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关心我,却又隐隐觉得并非如此——那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一层薄雾,始终笼罩在我们之间。
坂屋理依——我所看到的她,与别人口中的她,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似乎只有在我和阳叶面前,她才会变成那个开朗、搞怪、吵闹不休的坂屋理依。
阳叶曾告诉我,她的朋友们从未见过坂屋理依在与她们相处时露出任何表情。在他们口中,她沉默寡言,对一切漠不关心。
我曾因此质问过她,为什么只对我和阳叶展现不同的一面,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她只是冷冷一笑,留下一句话。
【讨厌的话别理我就好,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也许是因为我觉得她并无恶意,也许是因为我害怕孤独——总之,我没有推开她。
说来可笑,一个口口声声秉持【生人勿近】原则的我,竟会害怕身边空无一人。尤其在阳叶渐渐离我远去的这段日子里,这种情绪愈发强烈,连我自己都感到厌恶。
毫无疑问,我并不喜欢坂屋理依这样的人。可我却理所当然地利用她,来填补自己那无可救药的孤独。
【喂,我说。】
【……怎么了?】
坂屋忽然转过头来,一改之前的萎靡,表情认真。
【你这人其实挺烂的,你知道吗?】
【想骂我就直说,还问一句干嘛?】
【除了脸以外一无是处啊。】
【……你想说什么,找茬?】
【自顾自地想一些有的没的,自我感动或者自我否定,然后自顾自地情绪低落开始自闭。这种性格最恶心了。】
【…………】
【做自己想做的不就好了?反正绝大部分事情就算再想、再小心翼翼,最终也不会如你所愿,那还不如什么都不想呢。】
【你这才是烂人的思维吧,彻底摆烂了。】
【你管我。】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接话时,窗外的景色适时地转变了——银白色的世界取代了漫天黄沙,我们正式驶入这座巨大研究所的边缘。
地面完全被钢板覆盖,一步之隔便如同踏入另一个纪元。荒漠与金属地带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方才还在呼啸的风声,在踏入这里的瞬间戛然而止,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压迫的静谧。一根根电线杆般的金属立柱矗立在道路两旁,顶端缠绕着滋滋作响的黑色电流,像某种不祥的符文,守护着这片禁区。
前方,那座纯白色的圆柱体建筑静静伫立,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门户;那就是人类目前最尖端科技的结晶——【彼岸】
来到指定的地点,无需走动,地板连带着整辆车漂浮起来,将我们送到大概十米高的位置。原本空无一物的前面凭空出现了一条笔直的道路,对应的,那白色的圆柱也打开了缺口,我们驱车直入,来到了这庞然大物的内部。
依旧是一片洁白的空间,纯净到让人感到不适。
打开车门,双脚实在的踏在地上,【嗒嗒】的脚步便是耳中能听到的所有,其余所剩皆为寂静。即便早就来过数次,这种超常识的东西还是让人习惯不了。
【诶~~好厉害啊,原来联邦还有这种地方吗?感觉和科幻电影里那种感觉一样,好厉害!啊!车子消失了!刚才还在这里呢,怎么突然不见了?】
【别大惊小怪……车应该开出去等我们了吧。安静点,吵死了。】
我无视像小孩子春游一样东张西望的坂屋,径直向前走,很快,面前凭空出现的门内,一个由几个最简单的长方体组成的机器人迎了出来。
【恭候多时了,二位,我是研究所的方辰博士,你们叫我博士、方辰、或者铁皮疙瘩都可以,由我来给二位引路】
从面前这个略显滑稽的机器人那里发出的,竟然是个十分沉重的老人的声音。坂屋在我旁边一直挤眉弄眼,大概是想问我这是个什么东西。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只能无奈的朝她挤了挤眉头。
【额……我能问个有些冒犯的问题吗?】
【哦?年轻人有好奇心是好事啊,但说无妨。】
【你是人类吗?】
坂屋小姐,这已经不是有点冒犯了吧,对方听声音也是个长者啊……
【啊哈哈,还真是不客气啊,不过也正常,老夫毕竟变成这副模样,严格意义上讲已经不算人类的一份子了。】
铁皮疙瘩用手捋了捋自己下巴下方的空气,我想大概是老人还是人形时候捋胡子的习惯吧。
【内个,辛苦您抽空来接待我们,关于今天要做的事情,家父只和我说了大概,可能还要您多包涵。】
明明之前来的时候,接待我们的好歹是个【人】,现在和个自称老夫的铁皮疙瘩说话也太诡异了。
【哦,很有礼貌嘛,我见过那么多公子哥,像你这样的还是第一个。不愧是端的儿子啊。】
坂屋从旁边用胳膊怼了怼我,一脸坏笑;我也只能露出一副尴尬的表情随声附和着。
【就不在这里闲谈了,你们跟我来,今天要用到的实验室离这里还得走几分钟。】
眼前的景色随着他的一句话便发生了变化,原本空无一物的面前,白色的地板化为数码粒子,留下了直通往地下的通道。
【甚至还是电梯啊……我说,为什么你们不直接把这里弄成和普通的大楼那样的感觉,如果没有人带着的话在这里面完全什么都弄不明白吧。】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啊,小姑娘。】
【哇,你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有点恶心的老人味都溢出来了吗?拜托不要这样我真的会唔唔唔……!】
【抱歉抱歉,这家伙脑子有点问题,有易怒症,不用搭理她。】
我直接从后面捂住坂屋理依满口喷粪的嘴,这家伙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对眼前铁皮疙瘩的恶意都快满出来了。
【哈哈,没事,年轻人有活力是好事。】
我狠狠瞪了一眼坂屋,她翻了翻白眼,轻拍我的胳膊,示意让我放开手。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把手放开了,还好她也没再整什么幺蛾子,自己跑到一边闹脾气去了,应该一会不管她自己就好了吧。
走了大约三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一扇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上方设置了扫描装置,【滴】的一声后,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高至少有三十米。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透明球体,球体内充斥着不断变幻色彩的雾气。无数管线从球体延伸而出,连接着周围一圈复杂的仪器设备。数十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在各台设备前忙碌,低声交流的数据和指令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但所有这些,都不是最震撼的。
空间四周的墙壁——已经不能用墙壁来形容,应该是某种巨大的显示屏,或者说,是直接投射在曲面上的影像,分为左右两部分。
左侧,是里世界的风景。翻滚的岩浆平原、悬浮的结晶山脉、笼罩在永恒暮光中的森林……那些画面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变化,像是实时监控。
右侧,是主世界的场景。第十一区的废墟、第二区拥挤的街道、第一区政府大楼前的广场……同样在实时变化。
而在左右影像的交界处,有一条垂直的、不断波动的黑色裂隙。裂隙中不时闪过难以名状的色彩和形状,像是两个世界的影像在此处互相侵蚀、互相渗透。
【欢迎来到“观测之间”。】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朝我们走来。他大约五十岁,头发灰白,戴着无框眼镜,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温和笑容。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之一,你可以叫我刘博士。】
他朝我伸出手,手指细长,指关节处有长期使用仪器留下的薄茧。
【浅村晶也同学,还有坂屋理依同学,很高兴你们能来。】
【我父亲……】
【浅村副司令已经和我们通过气了。】
刘博士收回手,推了推眼镜。
【关于学校那具尸体,关于深渊波长,还有关于你——以及你的武装‘奈落’。】
我看着对方的眼睛——疲惫不堪的黑眼圈与多到渗人的血丝,以及毫不遮掩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