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说正题吧,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对着尸体做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像个恋尸癖那样。】
也许是我的语气明显有些冲,他也回过神来,不再像看一只小白鼠那样看着我。
【哦……抱歉,我这人在实验室待太久了,和人打交道有点不太习惯,如果有什么细微的地方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提前道歉,我并没有冒犯的意思。】
【……没什么,我能理解,直接开始吧。】
【嗯,感谢你的理解,那我先大概和你们讲一下眼前的这个东西吧。】
他带着我们走向中央的透明球体。越靠近,球体内雾气的变幻就越剧烈。走到距离球体五米左右的位置时,我清楚地看到了雾气中的细节——那不是简单的气体,而是由无数细微的光点组成,每个光点都在沿着复杂的轨迹运动,彼此碰撞、融合、分裂。
【这是什么?看起来好牛逼,可以拍照留念吗?可以吧?那我拍了。】
说着,坂屋已经掏出了手机准备拍照,被刘博士急忙拦下之后还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博士挠了挠头,看起来有些尴尬,不过还是轻咳一声,开始进入正题。
【这个代表了联邦最先进科学技术的装置,我们称之为“世界模拟器”。】
刘博士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
【它是人类目前最尖端科技的结晶,能够实时模拟并可视化两个世界之间的“法则交互状态”。】
他走到一台控制终端前,敲击了几下键盘。球体内的雾气突然开始加速旋转,逐渐凝聚成两个相互缠绕的螺旋结构。一个螺旋呈金色,散发着稳定的、理性的光;另一个呈银色,表面不断有细小的火花和波纹漾开。
【金色代表主世界,基于物理法则的世界。银色代表里世界,基于元素与奇迹的世界。】
刘博士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两个螺旋的交互部分被高亮显示。
【而这里,是它们正在发生“接触”的区域。】
他放大那个区域。我看到两种色彩在交界处互相渗透,金色的丝线渗入银色,银色的光点融入金色。但这个过程并不平顺——在渗透的同时,有大量黑色的、扭曲的斑点不断产生又消散,像是某种排斥反应。
【这些黑斑,我们称之为“法则冲突点”,它们是两个世界的基础法则互相抵触时产生的“噪声”。大多数噪声会自然消散,但也有一小部分会积累、放大,最终……】
他切换画面。球体内的影像变成了一幅地图——主世界的地图。地图上标记着数十个红点,其中一个做了特殊标记,位置,我很熟悉。
【绿楼。】
【没错,你们发现尸体的地方,正是一个高强度的法则冲突点。我们监测到该地点在过去一周内,深渊波长读数异常升高了300%。】
【那个人的死和你说的法则冲突点,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刘博士轻轻一笑,摇了摇头,眼神里的落寞和划开的嘴角让人感觉颇为不协调。
【没有……准确来说,我不知道;我花了二十年时间,试图搞懂两个世界之间的异常纠缠状态到底意味着什么,始终也没能得出答案。法则冲突点出现的地方,“异能指数”会提高到一个无限接近于里世界的水平,这是目前能确认的唯一可靠信息。】
异能指数——我知道这个词,大概意思就和一些奇幻世界观的小说里讲的魔素差不多,指数越高,武装就越能发挥出强大的力量。
【所以,我们被叫过来,应该不只是听你科普这些知识的吧。】
【哈哈,别急嘛,听我说完这些,你才能更了解自己,不是嘛?】
【我很了解我自己,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你,如果你再……】
在我正要发作之时,坂屋从身后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转过头去,看到的是她同样在看向我的目光。
不知为何,方才涌起的那股无名火,现在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什么,抱歉,你继续说吧。】
【没关系,我听说你从小就被带来做过很多实验,会对这里感到不安也是正常的。不过放心好了,这次不是要带你做实验,而是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不远处的操作员打了个手势。很快,房间一侧的地板无声滑开,一个圆柱形的透明隔离舱从下方升起。舱体内部充满了淡蓝色的凝胶状物质,那凝胶缓缓流动,折射着诡异的光泽。舱体基座连接着数十根粗细不一的管线,有些透明,内部流淌着荧光的液体;有些是金属编织,表面跳跃着细小的电弧。
而在凝胶中央,悬浮着的正是那名死去学生的遗体。
与我们初见时相比,尸体经过了处理,但依旧触目惊心。它被摆成仰卧姿态,残缺的部分用半透明的生物支架勉强支撑出人形。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不断蠕动的银色薄膜。大大小小超过五十根探针和导管从舱壁延伸而出,精确地插入尸体的各个部位:太阳穴、胸腔、腹腔、脊髓……最显眼的是三根从头顶垂直插入的晶体制导管,内部流转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把脑髓的活动以光的形式抽取出来。
整个尸体就像一株怪异的、由科技培育的珊瑚,静静地悬浮在蓝色的寂静里。
【哇,真够恶心的。人都死得这么惨了,死后还要被你们插成筛子啊?连我都有点同情他了。】
一直沉默的坂屋忽然夸张地露出嫌恶表情,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尽管隔离舱完全密封,根本不会有气味逸出。明明初次见到更惨烈的尸体时,她都能面不改色地与我插科打诨——这家伙,毫无疑问是在找茬。
【嗯,说实话,我也不愿终日与亡者打交道。】
刘博士走近隔离舱,将手掌按在舱壁一侧的感应区。舱壁内部立刻浮现出发光的网格线,数百个数据标签在尸体各个部位旁边弹出,实时更新着生命体征(尽管全是零或极低值)、细胞活性、能量残留、异常波长读数等等。
【但若能让他们的牺牲更具价值,对逝者而言,或许也是一种慰藉。正是怀着这般心情,我们才能日复一日坚持下去。】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道德立场。
面对这番正直的言论,即便是坂屋也无法再多说什么,只【啊啊】地敷衍两声,便安静下来。
解决了“刺头”,刘博士手指在舱壁外虚划几下,内部凝胶的流动速度开始改变。同时,房间另一侧,一个流线型的银色座椅从地面升起。椅背后连接着多组缠绕的光纤束,扶手两侧展开全息控制界面,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机械臂上的头盔——那是一个光滑的黑色卵形体,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开口,只有无数细微的六边形纹路,像是昆虫的复眼。
【晶也同学,请先到这边来。】
刘博士指向座椅旁的一个白色立柱,柱顶是一个微微发光的手掌印凹槽。
【将手放在这里,我们会进行一次快速的非侵入式扫描,建立你的生物特征基线模型,并与‘彼岸’的主数据库同步。这能确保后续神经接驳的安全性。】
我依言将右手按上去。凹槽边缘亮起一圈蓝光,随即感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超声波穿过骨骼的酥麻感,从手掌蔓延至整条手臂,持续了大约三秒。立柱侧面展开一块屏幕,上面飞快地滚动过我的生理数据:心率、血压、脑波频谱、免疫标记物、甚至包括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参数,如“现实锚定系数”、“维度亲和性指数”。最终,屏幕显示一个大大的绿色【√】,以及“模型同步完成”的字样。
【很好。现在,请就座。】
我坐上那把椅子。座椅表面是一种温感的记忆材料,立刻贴合身体曲线,不软不硬,支撑感恰到好处。扶手自动调整高度,将我手臂固定在自然下垂的位置。刘博士走到我侧面,他的脸在头顶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接下来,你要戴上神经连接头盔,它不会对你造成任何物理伤害。其原理是发射调制的低强度场,与你大脑的特定生物电活动产生共振,从而建立一条单向的“感知通道”。通过这条通道,我们可以将目标——也就是那具尸体——所残留的“信息场”引导至你的意识层面。简单说,我们为你搭建一座桥,而走过这座桥、去触碰对岸残留之物的,只能是你自己。我们无法干预,也无法预先知道你会感知到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我的反应,我点了点头。
【整个过程预计持续十五到二十分钟。期间你可能会体验到强烈的感官信息,包括视觉、听觉、触觉,甚至一些难以归类的感觉。如果感到无法承受,你可以通过默念预设的安全词“分离”来主动切断连接,头盔会检测到你大脑语言中枢的相应活动并执行脱机程序。】
他递给我一小瓶透明的液体。
【这是电解平衡液,含微量镇静成分。结束后如果感到头晕或恶心,可以喝一点。】
我接过,放在椅子侧面的收纳格里。
【那么,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座椅后方传来机械臂移动的轻微嗡鸣,那个黑色的头盔从上方缓缓降下,精确地罩住我的头部。内部出奇地柔软,贴合每一寸皮肤,但没有压迫感。世界瞬间陷入黑暗,随即,黑暗被一片深蓝色、星空般的背景取代,无数光点由远及近,如同坠入银河。
【启动神经接驳。倒计时,三、二、一——】
没有声音,但我“感觉”到了那个计数。在“一”结束的瞬间,一股清凉的、如同薄荷般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涌入鼻腔——不是通过鼻子,更像是意识本身被浸入了这种气味里。
我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眼前那星空般的景象骤然扭曲、拉长,化为一道光的隧道。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