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起时,我睁开眼。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霉斑,被细密的裂缝撕裂了形状,扭曲成一张令人头晕目眩的地图。这三年我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它扩大。第十区早晨的空气总是混合着铁锈和廉价合成燃料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渗进屋内。
我坐起身,下意识摸了摸床的另一侧。凉意从指尖传到脊椎,我打了个寒颤,它再次提醒我那个我始终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艾莉娅已经三个月没睡在这了。
我的生活曾简单得像一条直线:出租屋、学院、训练场、任务。偶尔在难得的休息日,和艾莉娅挤在这张窄床上,分享一管从黑市换来的、过期的里世界果酱——那甜得发腻的滋味是我们贫瘠生活中少有的奢侈。
我们是同一批从十一区选拔上来的【幸运儿】。
比起选拔,更像赌命:一百个孩子被关进临时搭建的里世界模拟场,三天后活着走出来的不到二十人。我和艾莉娅在第二天的补给争夺战中背靠背守着一处废墟,她的左肩被能量流弹擦伤,血浸透了半边衣服,她却还咬着牙用刚觉醒的“灵愈丝线”为我处理手臂的伤口。
【别死啊,帕兰!你死了,我一个人出去也……】
后来我们真的都活下来,进了学院,分到同一个小队。训练、考核、实战……像两株从混凝土裂缝里长出的植物,根须在黑暗里拼命纠缠,挣扎地奔向有光的方向。
两年前那个雨夜,我在老橡树下吻她时,嘴里还带着训练后营养膏的苦味。她的嘴唇干裂,手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我们没说什么“永远”之类的蠢话,只是紧紧攥着对方的手,指甲陷进皮肉里,这样的疼痛才让我有些真实感。
那时以为,只要拼命往前跑,总能跑到有光的地方。
真是天真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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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英小队067在沙之城勘探任务获得集体嘉奖那天,雷奥队长在庆功宴上笑得合不拢嘴。
【小子,再熬一熬,调令下来咱们都能去第一区。】我记得他笑呵呵地拍着我的肩膀,手劲很大很沉,带着点希望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和艾莉娅破例买了瓶最便宜的酒,坐在出租屋漏雨的天台上分着喝。她指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高楼,手舞足蹈着不停地讲,到了天亮都浑然不觉。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明亮过天上的太阳。
【等去了第一区,我们要租一间有真正窗户的房子。不要这种糊着油污的玻璃,要能打开,能吹到风的那种。】
我说好,心里默默计算着晋升后的津贴和任务奖金。或许还能攒点钱,买枚像样的戒指——不是那种合金的制式军戒,是珠宝店里摆在绒布上的、会反光的那种。
然后,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场锈蚀峡谷的伏击中戛然而止。
雷奥的尸体倒在我脚边时,那圆睁着的、残留着不甘与愤怒的眼睛刺进我的心里;德里克的喉咙喷出的血溅入我的口中,温热腥甜。卡尔举着盾朝我吼叫着让我快跑,下一秒盾牌和头颅就一起炸开。莉娜在通讯器里最后的声音是短促的尖叫,之后只余电流嘶啦作响。
艾莉娅推开我的时候,我甚至没看见那柄飞刀。只听见她闷哼一声,银色的丝线在空中寸寸断裂,银白色的光点洒下,像一场雪。
她倒进我怀里时,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近,听见她说。
【……窗户。】
军方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消毒水的气味浸透了墙壁。主治医生是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时从不看我的眼睛。
【深度意识沉沦,需要灵魂温床维持基础生命体征。灵髓萃取液每周注射,连续三个月,有30%几率苏醒。】
他顿了顿,这时才用他那令人不适的目光扫视着我。
【费用大概八十万联邦币。军方只负担基础维生部分,大概……百分之十五。】
我攥着诊断报告,纸张边缘割得掌心生疼。
见状,对方似乎也明白了我无力支付这笔费用,不耐烦地啧了下嘴。
【没钱的话就别浪费资源,赶紧带她回家。啧,你以为灵魂温床是什么便宜东西?止痛剂就足够让她走得安稳了。】
我说不出话,只是盯着他白大褂上一点不起眼的污渍,突然想起艾莉娅总抱怨医院的白墙看着心慌。她说死人待的地方才该这么白……
负责精英小队的马库斯少将,他的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落地窗外能看见第一区的人造景观花园。
【斯利克斯,我理解你的心情。】
语气虚伪到让人恶心的少将坐在真皮座椅里,手里转着一支镀金钢笔,大腹便便的样子很难让人联想到眼前的是军队的领袖。
【但战争时期,资源要向更有价值的地方倾斜。你的小队损失惨重,评估委员会已经决定暂时停摆重组。至于你女朋友……很遗憾,她的武装评级是‘辅助类低阶’,不在优先治疗名单里。】
【她是为了救我才——】
【任务报告显示,她在遇袭时未能及时展开广域治疗场,导致小队成员伤亡扩大。】
少将打断我,语气冰冷地下达了判决。
【指挥部分析认为,她的临场判断存在重大失误。】
胸口处粘稠又恶心得感觉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被子弹贯穿般的巨大的空洞,风从胸口透过去,我打了个寒颤。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拳头握住了,青筋绷起,我想要一拳轰在他的那张带着油光的胖脸上。
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我低着头,腰好像也弯下来了,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我的背上。
我的身体打着寒颤,好像赤身裸体地呆在寒冬腊月的北风里。
我感觉自己所有的关节都锈蚀住了,我艰难的转动脖子,好像能听到吱嘎吱嘎的声响。
我看到……我看到窗外,几个穿着便服的人正说笑着穿过花园。其中一个女人撑着阳伞,伞面上绣着金色的鸢尾花。
艾莉娅躺在维生舱里的样子像一具精致的蜡像,只有监控屏上起伏的绿色波形证明她还活着。我每天坐在舱边,握着她冰凉的手,我的语言从语无伦次到温和平静。说些无聊的话:今天食堂的合成肉又咸了,下雨了,天台那盆野草居然开了朵小花。
她的睫毛偶尔会颤动,像被困在梦里的蝴蝶。
我的积蓄加上抚恤金,一共九万七千联邦币。黑市的医生说,这点钱只够买三支灵髓萃取液,勉强吊住命。要唤醒她,需要至少两个完整疗程,外加三个月的灵魂温床使用权限。
【大概还要七十万。】
医生搓着手指,指甲缝的黑泥格外显眼。
【或者……你可以接点私活。有些雇主,不在乎你的小队停没停摆。】
我盯着他谄媚的笑脸,闭上眼睛,突然很想一拳砸上去。
对,对,对……他是对的,他是对的……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出租楼下的阴影里。感应灯坏了,她整个人融在黑暗中,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反光,像夜晚的冰面。
【帕兰奇·斯利克斯。】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平直无起伏
我僵在原地,手摸向腰后的匕首——抓空的时候,我才猛然想起我的武器已经被收缴了。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白色及肩发,发尾参差凌乱,像被什么利器随意割断。脸很年轻,却没有任何表情,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深灰色兜帽衫,洗褪色的牛仔裤,马丁靴的鞋带上沾着干涸的泥点。最醒目的是左手,从手腕到小臂缠满绷带,边缘露出暗红色疤痕,像是严重灼伤留下的。
【我能给你你想要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三支泛着珍珠光泽的注射器。
【浓缩型灵髓萃取液,预付,市价二十万。】
我盯着那些液体。维生舱边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仿佛在耳边响起,我感到异常干渴。
【代价是什么?】
【你还没失效的权限。一些地方的出入记录,一些人的行程轨迹,一些保密级别不高的文件副本,偶尔,也可能需要你处理掉一两个‘障碍’——用你的武装。】
【你是“外地人”?】
【我是能让你女朋友睁开眼睛的人。】
她把盒子递过来,在空中轻轻晃动两下;脸上满是面对“宠物”时作为“饲主”的余裕。
【选择很简单:看着她慢慢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或者为我工作。】
我没得选,迅速地伸出手去却抓了个空。
我猛的抬头,眼前是她挑起的嘴角和抑制不住笑意的眼神。
【别紧张,还有另一个小小的请求。】
她从另一个口袋拿出玻璃瓶,里面装着十几颗暗紫色药丸,表面有不规则凸起,让我想到小时候在树丛中刨出的虫卵。
【任务前服用,能提高你在主世界的武装适应性,方便你行动。】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
我伸出手,接过了盒子和药瓶。玻璃冰凉,冻得掌心发麻。
【第一次任务,三天后。】
她转身走向巷子深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指令会发到加密终端。记住,按时吃药。】
她消失在拐角,仿佛从未出现。只有手里的重量和冰凉触感提醒我,这不是幻觉。
我莫名地想起那个肥胖的军官。两个毫无相似之处的身影却能在我脑中渐渐重合。但我没有办法,我甚至不敢说一句重话。
我抬起头,阳光非常的刺眼。
我吞下第一颗药丸时,正在目标住宅附近的廉价旅馆里。药很苦,带着铁锈和腐烂植物的味道,卡在喉咙里迟迟化不开。半小时后是尖锐的头痛,就像是有根锥子钉穿了太阳穴,带着折磨的恶意缓慢搅动;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晰感——周围墙壁内电线微弱的电流声,楼下醉汉含糊的呓语,甚至空气中灰尘漂浮的轨迹,都变得异常鲜明。
那晚我潜入了能源管理局副局长在第三区的别墅。靠着尚未注销的军事通行证和伪造的安检文件,我顺利混过外围安保。副局长一家平时不住在这里,只有两个昏昏欲睡的私人保安。
我在书房复制终端数据时,手一直在抖。不是恐惧,是药效带来的神经性震颤。监控画面里,一个保安起身去厨房倒水,我僵在原地,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完成后翻墙离开,我蹲在巷子尽头呕吐。吐出来的都是暗绿色的胆汁,混着未完全消化的药渣。
三天后,账户里多了十五万联邦币。
我取出现金,一沓沓交给黑市医生。他看着我的眼神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贪婪,而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和畏惧的打量。
【老弟,这钱……干净吗?】
【能买药吗?】
即使看不见自己的脸,我也能想象到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他咧嘴笑了,露出镶金的门牙,对我比了个大拇指。
【能,太能了。】
艾莉娅的指尖在第二周注射后,第一次有了轻微的抽动。医生说这是好现象,神经束可能在修复。我趴在维生舱边,整夜看着那只微微颤动的手指,像看着溺水者终于探出水面的指尖。
任务一次比一次危险。从文职官员的住宅,到军方下属研究所的档案室,再到边境哨站的通讯站。每次去的地方保密等级都在提高,每次要面对的安保措施都更严密。药丸的剂量也在增加——从一颗到两颗,头痛时间从半小时延长到数小时,呕吐物里开始出现血丝。
我问过那个白发女人——她让我叫她【BLACK】
【我的身体有点扛不住了,你们想弄死我吗?】
【你的任务难度在增加。】
她回复得很快,加密终端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需要更强的武装适应性。放心,你的体检数据我一直在监控,还在安全范围内。】
【安全范围是多少?】
【没死之前都算。】
对话到此结束。
我开始做噩梦,梦见艾莉娅醒了,但眼睛变成了灰蓝色,像那个女人一样空洞。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泊里,手里拎着某个陌生人的头颅,却想不起为什么杀他。梦见身体从内部开始腐烂,皮肤像熟透的水果一样裂开,涌出紫色的蛆虫。
每次醒来,我都第一时间去看账户余额。数字在增长,艾莉娅的维生舱边,我买了花——颜色鲜艳,但是是塑料的。医生说,再有一个完整疗程,或许可以尝试初步意识唤醒。
这个【或许】,成了我抓住的全部。
最后一次见BLACK,是在旧校区的绿楼。她约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我吞下三颗药丸——最新最大的剂量,药效发作得很快,骑车穿过空旷街道时,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色彩斑斓的光晕,如同顽固地凝在水面上的油污。
绿楼在夜色里站成一具巨大的骨骸。月光从破碎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切出锐利的亮斑。
宁静,死寂一般的宁静。我沿着楼梯向上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我甚至感觉有另一个自我如影随形。
五楼东侧走廊空无一人。
我看了眼时间:3:02。
【BLACK?】
声音在走廊里撞出轻微回音。
随后,迎接我的,不是任何人,只有脑中那前所未有的裂变。
不是从外部,是从深处炸开的剧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顺着脊椎往上生长,刺穿每一节椎骨,钻进大脑。我跪倒在地,指甲抠进地面陈年的污垢里。
眼中的世界开始旋转。我看见自己的手背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毛细血管一根根爆裂,细密的血珠从毛孔渗出,迅速连成一片。暗红色的斑点像某种恶性的苔藓,从手臂爬到胸口、脖颈。
我想大声喊叫,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温热的液体从鼻孔、耳朵、眼角涌出,那是鲜红的血。
身体在融化。字面意义上的融化——肌肉蜡一样瘫软下来。这样的血肉却好像对骨骼过分沉重了,能听到脆化的骨骼碎裂发出的响声……
我趴在地上,眼睛却还不服输地向上飘去。
啊,啊啊,即使是废弃多年的老教学楼,那破烂不堪的窗玻璃,从中呈现出的世界,竟也如此美丽吗?
在那玻璃折映的光芒中,好像有一瞬间确实的勾勒出了一个人影。那是艾丽娅,艾丽娅在对我微笑。
这样的幻景却被一道声音敲碎了,脚步声。我愤怒的目光移向走廊尽头。
白色及肩发,灰色兜帽衫。她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静静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逐渐崩解的身体。
已经崩溃的声带早就不能支持我发声,对于他人而言毫无意义的嘶吼不断传来。
她看着我,带着十足的耐心,却连一个表情都欠奉。
在意识消散之前,我似乎听到某声嗤笑回响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