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生命

作者:yohaaa 更新时间:2026/7/18 13:52:01 字数:4077

终于,我从【记忆】中苏醒。

之所以称之为记忆,是因为这段经历和以往醒来后断断续续的片段不同;完整,清晰,甚至于感同身受。

摘下头上的装置,我才发现坂屋的脸几乎贴到了我面前,见我睁开眼睛,她才安心从我身上离开。

我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有点软,脚下的瓷砖棉花一样。几个研究员围在世界模拟器周围,背对着我,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低声交谈。没人往这边看——比起我本人,那些数据显然更有吸引力。

【呦,没死就行,欢迎回来。】

【不看见你闭眼的那天,我怎么敢先走一步啊。】

【哼~还能和我顶嘴,挺有精神的嘛。】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和之前经历过死亡后相比,我的头脑有些过于清晰……甚至没有一点异样。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嚯……我明白了,你终于疯了,可喜可贺。】

【不,正相反啊,我现在特别舒服,一点都不难受。】

【那你怎么还一副吃了那玩意的表情,哦,我懂了;你是抖m,不疼不舒服。】

懒得和她吵,我从座位上起身,一时间意识有些迷离,那些记忆一股脑的窜进我的脑子里,虽然没有物理意义上的疼痛,但违和感却前所未有的强烈。我下意识地活动起身子,适应这副熟悉又陌生的身体。

【……你真没事?难受的话马上就可以走了,我刚问了那些人,再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态就没别的事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不习惯……】

这家伙,虽然嘴上这样,但估计还是在关心我的吧。

捉摸不透,虽然上学的时候基本每天都黏在一起,但仔细想来,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或许是因为我漠不关心,或许是因为她有意在隐瞒什么,又或许二者皆有。

在我思考那些有的没的之时,门被打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发尾打着结,像是很久没认真打理过。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大褂,洗过太多次的那种——布料已经发灰,边缘起毛,领口有几处顽固的淡黄色污渍,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笔,笔帽上满是牙印。

她个子很高,目测一米七往上。骨架比一般女性要宽,肩膀线条利落,站在那里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眶下面两团青黑,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皮肤苍白,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典型的欧美女人的长相,但五官又比那些模特明星更锋利,毫无疑问是个美女。

【韦斯特博士!】

几个研究员同时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向她问好。语气恭敬,甚至带着点紧张。

但她像没听见一样,目光越过那些人,越过那些闪烁的屏幕和仪器,直直地落在我身上。然后大步流星的向我走来,白大褂的下摆像羽翼似的翻飞。

她站在我面前,低下头,从上到下打量我。

【你是……浅村……晶也?】

【是……】

语气很温柔,但我感到莫名的不舒服。在我有多余的动作之前,她的两只手捧住了我的脸;虽说怎么看都是个冒犯的动作,但实际上意外的温柔,好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物件。左右搬动的时候施力相当平和。手指的指腹有一层微薄的茧,摩擦时带着瘙痒和微微的疼痛。

然后她放开手,后退半步,对我点点头。

【感谢你的配合……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允许,不过我想我应该没有弄痛你……那很好,我研究过你的数据,波长吻合度97%,同步时长九十三分四十七秒,断开时没有任何应激反应。不要着急,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先听我说,好吗?】

她用手指在空气中划了几下,一块半透明的屏幕凭空浮现,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波形图。她朝我挥挥手,示意我凑过去。

我往前走了半步。

【深渊是一个集合体,和空间概念相比,它是更抽象的东西——像意识,像记忆,像无数死者的梦混在一起形成的某种……场。里面有我们理解不了的存在。它的集体意识无时无刻不在向两个世界散发特有的波长,也就是我们目前能观测到的那些。】

【第一次……所以你们根本就没把握成功啊。】

【很遗憾,但是是的。毕竟你是唯一有可能完成这件事的素体。实验前我们对您的风险情况做过了详细预估:这次实验你有百分之零点三五的概率在宿主死之后被困在那边永远回不来。零点七九的概率在苏醒的一瞬间丧失所有记忆,一点三七的概率对你的前额叶造成永久性损伤……我们不能够接受这样的后果,所以在保证您的安全的情况下,我们涉入的范围只是浅浅的一小层。】

她轻轻挥了挥手,就封住了一张年轻研究员想要补救的嘴。

【我可以理解为,我是一只很重要的小白鼠,对吧。】

眼前的女人,语气平和,言辞恳切,我却莫名的感到诡异,甚至不适。

【我并不这么认为……毕竟你的能力目前来看是独一无二的,在没有替代品的状况下,我们不希望你出现问题。】

【疯子。】

【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我们可以在以后的过程中再商讨,现在,让我们继续吧。】

自始至终,女人的脸上都带着理所应当的神色,自负的昭告所有人,她只是在做她认为正确的事。

【之前的实验没有成功接入深渊意识的先例,我们积累的只有失败的经验。目前来看,你是唯一的成功案例;平日里你睡醒后的不适现象可以确认为是身体对深渊的排他反应,也就是自卫机制。】

自卫机制……我盯着那些波形图,它们在我眼里只是一堆乱糟糟的线条。

【之所以会产生排他,是因为深渊在你睡眠后入侵了你的意识,你处于被动接受的状态。而实验的情况是,我们把你送到深渊中去,让深渊适应你的存在。】

【所以,深渊会因为我的进入产生什么排他反应吗?】

听到我的话,女人极浅极快地闭了下眼,我却莫名感觉这个人在笑。

【精彩的幽默感。】

她弯下腰去,用一只手撑着桌沿,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我一辈子……想不出这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哈……】

在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几个研究员互相交换眼神,没人敢说话。坂屋站在我旁边,满脸一副【这人什么毛病】的表情。

【有这么好笑吗?被这东西折磨这么多年,想报复一下不是很正常。】

【报复一下……】

她重复这几个字,又笑了一阵,才慢慢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好了好了,我没事了。你这家伙,还挺有意思的啊……】

坂屋踮起脚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喂,喂,这家伙不会有点毛病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诡异!】

【忍忍吧,电影里的科学家不都多少有点怪癖,什么恋尸啊之类的,相比之下只是笑点奇怪些已经很正常了。】

【也是。】

她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话虽这么说,但她这么一笑,我还真有些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她相处,似乎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和我们保持了相当安全的距离。

【嘛,应该是不会了,如果你努力一把没准也可以,报复它一下。】

【好了别提这个了,继续说吧……】

【嗯……总之,今天的结果算是好消息吧,拿到了很多之前没有的数据。另外,这也是第一次完全坐实你双能力者的身份,“奈落”也会作为武装被记录在档案库里。然后……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推测,奈落的开发潜力可能高过我们现阶段探明的任何一个武装,如果你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掌握这股力量,我的建议是……】

她停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

【多和“死人”打打交道】

【怎么,变成恋尸癖就能用这武装了?某种意义上还挺适合你啊,变态哥哥~】

我还没说话,身边的坂屋就像是触发NPC对话一样开始自动担任起吐槽役。

【我的意思是,奈落是和死亡密切相关的武装……不,或许它已经不能算作武装的范畴了。我的推测是,你亲眼目睹越多的死亡,就越能掌握奈落原本的力量。】

【目睹死亡……我经常能知道哪里又发生了凶杀案,知道战争里有多少士兵惨死沙场,这些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了吧?为什么现在一点要掌握的迹象也没有】

【不,不对;那不是目睹,或者说,你根本没把那些人的生命看作是生命。】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双灰色的眼睛如尖刺一般扎入我的视野。

【浅村晶也,在经历无数次死之轮回的你眼中,生命是怎样的存在?】

我沉默了。

怎样的存在?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从来不敢想。那些人在梦里死去,在我眼前死去,在我身体里死去——老死,病死,意外死,被人杀死。凌迟,砍头,溺毙,烧死。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绝望,他们的痛苦,我全都感受过。

然后第二天醒来,洗漱,吃饭,上学。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怎样的……你突然问我也不知道啊,说实话,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那些人和我毫无关系,即便死了可能也无所谓吧,在这点上你是对的,我没有把他们的生命当做生命去看待。】

我和这个女人只是初次见面,却有种被看透了的烦躁感萦绕在心头。

她又懂些什么,日复一日的经历从生到死的过程,事到如今,我又怎么才能保持对生命的热诚……

【所以,去寻找问题的答案吧,弄清这一点,想必你就不会再和自己的武装闹别扭,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麻木的活着了。】

说完,她打打哈欠,恢复了初见面时那副有些邋遢的疲惫样子。

【好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你们可以撤了。如果以后有事找我,额,我也不一定有空,或者说大概率没空吧,不过你可以找这个联系方式试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纸片微微发黄,边缘卷曲,上面还沾染了几片污渍——大概是咖啡。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一行字:赫伯特·韦斯特,下面是一串加密频道的号码。

没等我回话,她已经转身往外走。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翻飞,很快消失在门外。

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刘博士从那边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他搓着手,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个……浅村同学,关于实验风险的事,我们真的不是有意隐瞒……】

【算了。】

我打断了他,因为懒得在这方面纠缠。

他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

【谢谢理解,谢谢理解。那咱们现在去做个后续的健康检查?很快的,就常规流程。】

我没说话,跟着他往外走。坂屋在我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颗糖,正在剥糖纸。

检查确实很快——抽血,扫描,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在身上比划了几下。全程刘博士都在旁边陪着,时不时说几句道歉的话,我都敷衍着应付过去。

结束后,我们从来的那条路离开。白色的通道,白色的电梯,白色的门。穿过那片钢板覆盖的地面,车子还停在原地,那个聋哑的司机靠在车门上,见我们出来,点点头,拉开车门。

驶过那片荒漠,驶向来时的方向,【彼岸】在视野里一点点变小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天已经快黑了,落日悬在地平线上,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

坂屋难得地安静。她靠在另一侧的车窗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手指一下一下地划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个女人的话,还有帕兰奇的记忆,像一团黏稠的东西,盘踞在意识深处。

生命是怎样的存在。

这种颇具哲学色彩的命题,我真的能给出自己的答案吗?如果原本就没有对错,即便找到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既然我在思考这件事,也就说明我对现状确实抱有某种程度的不满吧。

我抬头看向窗外。

落日熔金。

泼洒在无垠荒野之上。

天地苍茫。

方才知我等何其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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