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离信号屏蔽区的那一刻，【嗡嗡】的信息提示音以堪比夏天蚊虫的气势响起，打断了我的若有所思。
一般来讲，我的手机是不会有什么消息的，因为好友只有可怜的四人（阳叶，坂屋，父母），而且其中一个最爱发垃圾短信的人就在旁边。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我脑中扩散。
我连忙打开信息界面，有十条消息，都是阳叶传来的。
【我要上场了，虽然看不到，可还是请哥哥为我祈福吧。】
【对不起，哥哥，我搞砸了，受了些轻伤，现在在医院。】
【应该是有人动了手脚，现在还在查。】
【我的伤没什么事，都不用住院，一会就可以走了。】
【哥哥，你和爸爸还在一起吗？我给爸爸打了电话，他没有接。】
【他接电话了，和我说了你们的情况，你还和理依在一起吧，已经到彼岸了所以没信号嘛？】
【不用担心我，我这边还好，不过等出来之后还是回一下消息吧。】
【爸妈有事晚上不回来了，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去超市买。】
【我买了你爱吃的斯美洛兽的肉排，医生说我最近最好不要吃太油腻，所以准备了三明治。】
【要回来了记得和我说一声，打电话就可以。】
快速浏览一遍后，我注意到一些不能忽视的东西。
医院……阳叶受伤了吗？
为什么会出事！学校的开放日应该不会出现这种事故的。
内部有问题，是顾清那家伙吗？
头脑在一瞬间陷入混乱，我感受到一股近乎于杀意的情绪在逐渐蔓延。
阳叶受伤了
那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喂，喂！！】
头顶传来的痛感把我从意识深处拉了出来，坂屋正用她毫无距离感的相处方式脸贴脸看着我，手还放在我的头上。
【……干嘛打我，找揍吗？】
【谁让你听不见我说话，还一脸要杀人的样子。】
【我的脸天生就这样，有意见就别看……你说什么了？】
唔……刚才那股情感，是属于我的吗？
为阳叶复仇的心情……有那般强烈吗？
搞不清楚，思绪是乱的，像缠在一起的耳机线，越扯越紧。
【阳叶给我发消息说，让我叫你给她回电话。】
【……嗯，我知道。】
情绪……话说，我上一次拥有这种情绪是什么时候了，为什么想不起来。
打开聊天界面，鬼使神差之下，我点的并非语音，而是那个小小的摄像头图标。
视频通话。
我想见到阳叶。
铃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我盯着屏幕，看着那个【正在呼叫】的字样，心跳得有些快。
过了将近二十秒，画面终于接通。
阳叶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着围裙——那件浅灰色的，袖口有油渍洗不掉的痕迹。脸颊有些红润，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浸湿。
她看起来……很健康。没什么大碍的样子。
【啊，哥哥，抱歉，因为在做饭，第一时间没听到电话。】
她显得不知所措，眼睛在镜头周围飘忽不定，偶尔往这边瞟一眼，又迅速移开，看天花板，看肩膀，看身后的墙壁。
就是不看我。
【没关系，比起这个，你现在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没事没事，就是一点点皮外伤。】
她连忙摆手，那个动作有点大，屏幕晃了晃。
【住院是因为受到冲击晕过去了，但是有自动防护模式，所以没事啦——这不是都可以回家做饭了嘛。】
她抬起手臂，转了个半圈，像是在展示自己完好无损。
【不要勉强自己，晚饭随便吃点就可以了啊，为什么还要在受伤之后去做这些事？】
【因为没有人做饭嘛，这点事真的不算什么啦。】
【不是多大的事的问题，你总是这样，把自己的事情放到最后，现在你要做的事只有好好休息。】
【唔……对不起。】
她低下头去。屏幕里只能看见她的发顶——黑色的头发，还有那个小小的发旋。
以及，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那失落的神情。
旁边的坂屋用胳膊肘戳了戳我的腰，力道不轻，像在提醒什么。我侧过头，看见她正用口型说话。
【“说太过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多不对劲。
完全是在迁怒……因为刚才的心神不宁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明明是面对最不应该迁怒的人。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他在关心你呢！】
坂屋突然凑过来，脸挤进镜头里。
【但是太蠢了说不明白，我帮他翻译一下就是——】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
【“你是我最重要的妹妹比世界上任何其他东西都重要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唔唔唔——”】
我捂住她的嘴，把她从镜头里拉出去。她挣扎了两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然后放弃了，靠在座椅上翻了个白眼。
阳叶依旧埋着头，似乎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啊，总之，抱歉，我只是想让你珍惜自己的身体啦……嗯。】
【嗯，我知道……】
【我还有大概一个小时才能到家，如果饿的话可以自己先……】
【不，我不饿！】
阳叶猛的抬起头来，墨绿色的眼眸里藏着若隐若现的泪花，在屏幕的光线下闪闪发亮。脸颊的潮红已经肉眼可见，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要说，但卡在那里。
【那个……】
她垂下眼，又抬起来。
【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哦，哦……】
我愣了一下。喉咙有点干。
眼前的她，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儿时的她在我怀里时，经常露出这样像是等待摸头的小动物那般惹人怜爱的神情。
陌生的是，这些年，我再也没见到过了。
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缠紧，一圈一圈，勒出痕迹。
我在抗拒，这是我对我自己下的命令，我必须抗拒。
不……什么，为什么，我在想什么？
【你】必须抗拒
我应该照顾她，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必须抗拒
除了她我一无所有，为什么我要……
【你】必须抗拒
……………………
【剩下的，等我回去再和你说吧，阳叶。】
【啊……嗯，嗯。】
她点了点头，动作显得有些仓促。
【我等你回来，哥哥。】
【嗯，辛苦你了，那我就先挂掉了，可以吗？】
【嗯……拜拜。】
【拜拜。】
我的手指移向那个红色的挂断按钮。
【啊，稍等一下！】
她的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甚至有些破音
【怎么了？】
【那个……以后，如果方便的话，也可以打视频吗？我联络哥哥，或者哥哥有事找我的时候。】
【嗯，可以啊，这点小事，一直都可以啊。】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的答应。
下一秒，她笑了，如那冻结的花被春风融化后的盛放。
【嗯！那哥哥，拜拜！】
【拜拜。】
我按下挂断键，屏幕变得灰暗，可那笑颜在我眼中依然无比清晰。
在视频通话最后看到的是笑着的她，真是太好了。
我只需要这样，从远处守护着她就好。
这样，对我，对她，才是最优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