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的议论声显然传到了那女人的耳朵里,可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傲慢的把嘴角上扬,享受着那些争议。
与此同时,她的眼睛快速的审视着在场所有人,像是在挑选心仪的商品。最终,她停在了一个方向。
是我。
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啧。】
她突然出声,打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说够了没有?】
人群安静下来。
【听你们这意思,是不服气?觉得我是占了不能使用武装的便宜?】
她轻轻笑了一声,与其说是嘲讽,更像是某种无奈。
【行,那我改个规则。】
她向前走了一步,竖起两根手指
【接下来,两个人一起上。能赢我,一样的条件。】
人群哗然。
【两个人?】
【她疯了吗?】
【就算是教官,两个人也……】
【谁来?】
短暂的沉默后,两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一男一女。
男生很高,目测一米九左右,身材修长但不单薄,肩宽腰窄,典型的练家子体型。五官端正,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像是那种很好说话的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肌肉。
女生比他矮一个头,一米六出头,娇小玲珑。留着齐耳的黑色短发,刘海微微遮住右眼,露出的左眼又大又圆,像只警惕的小动物。皮肤很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她穿着合身的校服,裙子下摆比规定略长一点——大概是自己改的。右手一直攥着男生的衣角,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我对他们也有印象。
男生叫御手洗和也,二年级,武装是【柔水流】——一种用水流进行攻防的放出系武装。近身格斗是出名的好,据说小时候学过几年柔术。女生叫高城千夏,也是二年级,武装是【千棘】——能操控植物的藤蔓进行束缚,同样是放出系。她是御手洗的女朋友,两个人从入学就在一起,形影不离,是有名的恩爱情侣。
高城看起来有点紧张,一直躲在御手洗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御手洗倒是很淡定,还回头对她笑了笑,低声说了句什么,效果立竿见影,她点点头,攥着他衣角的手松开了些。
【两年二班,御手洗和也。】
男生报上名字,语气温和有礼。
【……高、高城千夏。】
相比之下,女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女人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高城攥着衣角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多了点认真。
【来吧。】
御手洗和高城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移动。
他们显然配合过很多次——御手洗正面突进,高城则快速绕向侧面,形成夹击之势。
御手洗的起手式和卡诺完全不同。他重心压得更低,脚步更稳,双手张开成掌——那是柔术的起手式。
他先动。
右掌虚晃一下,随即左掌横扫——不是打,是缠。他想抓住对方的手臂。
但那女人像是提前看穿了一样,手腕一转,反而搭上了他的小臂。
御手洗眼神一凝,立刻变招——被搭住的手顺势下沉,另一只手从下方穿出,想要反扣对方的手腕。
柔术的关节技。
但他刚发力,那女人已经松开了手,同时向后撤了一步。
这一步,正好避开了高城从侧后方踢来的腿。
高城一脚踢空,但没停,借着那股势头身体一转,另一条腿又扫了过来——连环踢。
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她看起来那么柔弱。
那女人身体后仰,腿风从她面前扫过。她趁高城落地未稳的瞬间,伸手抓向她的脚踝。
御手洗冲过来,一掌切向她的手臂,逼她放手。
她真的放手了——但不是因为御手洗的攻击,而是主动松手,同时身体一转,避开了御手洗的掌刀,顺势欺进他怀里。
肘击,目标是肋骨。
御手洗反应很快,立刻沉肘格挡。
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脸上闪过一丝痛色。
高城急了,扑上来想要帮忙,但她刚靠近,那女人已经转身,一记侧踢直取她腹部。
高城双手交叉格挡——但她太轻了,整个人被踢得向后滑了半米,差点摔倒。
御手洗咬咬牙,再次冲上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更狠,不再是试探,是全力出手。掌、拳、肘、膝,各种攻击连绵不断,显然是豁出去了。
那女人却像是提前知道他要出什么招一样,每一次都能在最后一刻避开,或者用最小的力气格挡,嘴角始终带着一丝余裕的弧度。
高城从侧翼配合,她的攻击不像御手洗那样正面硬刚,而是像泥鳅一样滑来滑去,专攻死角——后腰、膝盖窝、脚踝。
两个人配合得确实不错,一个正面压制,一个侧面骚扰,换做一般人早就被拿下了。
但那个女人……似乎有些超标。
焦灼的战况在两分钟后戛然而止。
御手洗的一拳落空,重心微微前倾——就这一瞬间的破绽。那女人的手已经贴上了他的胸口,轻轻一推,他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向后一捞,正好抓住高城踢来的脚踝,顺势一拉——
高城惊叫一声,整个人被拉得劈了个叉,一屁股坐在地上。
御手洗踉跄了两步,好不容易站稳,回头一看高城坐在地上,脸色立刻变了。
【高城!】
他冲过去扶她。
高城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却红了眼眶,非常愧疚的模样。
御手洗扶起她,然后转身,对着那女人鞠了一躬。
【是我们输了。谢谢指教。】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揉着脚踝的高城,难得地点了点头。
【配合不错。就是有些太理想化了,不懂得变通。】
御手洗苦笑了一下,扶着高城走回人群。
【对不起,我拖后腿了。】
【没有的事。】
御手洗揉揉她的头发。
【你已经很厉害了。】
虽说没有人出言责备两人,可二打一输掉的事实也摆在眼前,每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那女人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再次扫视全场。她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丝,但也仅此而已。
【下一个?】
没人应声,大家只是互相看着。
【你。】
她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她直接点了我的名字;可看到周围的人们仿佛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我才清楚她是在用能力和我沟通。
【最后一个,你来。】
【哈?】
我险些惊叫出声。
周围的人还在东张西望,显然没意识到她在和谁说话。
我下意识在脑海里回应。
【……为什么是我?】
没有回答。
她就那么看着我,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坚决。
犹豫了几秒,我叹了口气,从树上直起身。后背离开树干的瞬间,被汗水浸湿的校服贴上来,凉意一闪而过。
坂屋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喂!你干嘛?!】
【她叫我了。】
【哈?她什么时候……】
坂屋突然顿住,显然明白了什么。
【脑子里?】
我点点头。
坂屋的脸皱成一团,明显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松开手。
【……别被打死了。】
【我尽量。】
我向前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惊讶的、疑惑的、看热闹的、小声议论着的。
【浅村?那个核废水?】
【他上去干嘛?找死吗?】
【最后一次机会就这么被浪费了啊。】
虽然议论声无比嘈杂,可实际上却没有站出来阻止我的人——看到了前两次战斗,大家都不想像我一样上去挨打。
阳叶站在队伍前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得逐渐平静,最后浮现出微微笑意。
那副笑颜里,流露出的只有两个字
【“加油。”】
这是无需能力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之间的沟通方式。
我走到那女人面前,停下脚步。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我们的影子缩在脚底,只有小小的一团。
她看着我,灰紫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倒影,嘴角勾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准备好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重心压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说实话,我真的很讨厌在人群中央的感觉,不过现在也无心想那些了。
我把注意力收回来,集中在这个女人身上。
打架这种事,我从小就开始干了。在孤儿院那几年,几乎每天都在打。没有教练,没有教材,只有活下去的本能和无数次被打趴下的经验。那些经验教会我一件事——打架的时候,不要想太多。
想最多的人,死得最快。
我冲了上去。
第一步向左,第二步就要突然折向右。这是从梦里学来的走位——那个梦的主人是个街头混混,总是这样绕着圈走,等对方不耐烦了再扑上去。
他最后死于朋友的背叛。
她微微转动身体,始终正面对着我。
我右拳刺出,半途变向,直奔她的脖颈侧面。她左臂格挡,同时右手抓向我的手腕。
我收拳。在她伸手的瞬间,左拳已经从下方钻出,一记短促的上勾拳打向她的下巴。
她后退了半步,右手搭上我的前臂。
过肩摔的起手式——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没有挣扎,挣扎是她的节奏。
我顺着她拉拽的方向往前扑,右肩撞向她的胸口,左手从她手臂下方穿过去反扣她的肘关节。这一下打乱了她的节奏,她向后退了一步。
我的右手顺势抓住了她的衣领。
她没有慌,膝盖已经顶了上来。我松开衣领,双手下压挡住这一膝,整条胳膊都在发麻,却没有后退的意思。
我没有这样的习惯……在孤儿院那几年,后退意味着把阳叶暴露在那些人面前,这个习惯刻进了骨头里,改不掉。
她被我这一下推得又退了半步。
我突然变招,重心压得极低,右手撑地,左腿横扫出去——角度刁钻,出腿前没有任何征兆。这是从一个武术家梦里学来的。那个老人一辈子练一种古怪的武术,动作很慢,但身体里力量的流动方式我至今记得。
他最后死在山里,被好几只野兽咬死。
那女人跳了起来,轻松避开。
但她跳起来的那一刻,我的左手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落地时,我的拳头已经到了——旋转着打出去的,腰、肩、肘、腕,每一个关节都在传递力量。
我能捕捉到,这家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只是这样还远不能动摇她。
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弧,搭上我旋转的手臂,顺着方向轻轻一带。我的拳头从她耳边擦过。
我没有停。反而加快旋转,整个人像陀螺一样转了一圈,左肘横扫向她的太阳穴。
她的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一下。
我让她后退了三次。
【有意思。】
她没有给我喘息的时间,话音刚落就贴了上来。三拳连击——面门、肋骨、下巴。前两拳我勉强避开,第三拳没能完全挡住。
拳风擦过下颌,头被打得偏向一侧,眼前闪过一片白。阳光在视网膜上炸开,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斑。
不过,在她打中的瞬间,我的右腿也已经踢了出去——低扫,目标是她的膝盖窝。这是她刚才用过的招式。在挨打的时候学会对方的招数,这也是在孤儿院练出来的本事。
她收拳后退,拉开距离。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重新靠近。指尖沾上的腥甜味道让我想起很多不太好的梦。
这一次,我的节奏完全变了。脚步放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双手半开半合,手指微曲——这是柔术的架势。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也许是从某个梦里、也许是某次打架时偶然用出来的、也许是刚刚才学会的;我只知道,我的身体明白我该怎么动。
她先出手,一记又快又直的刺拳。我没有闪避,手迎上去,在她拳头打实的瞬间,我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她的手腕,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滑动,同时身体侧转,让她的拳头从我耳边擦过,另一只手从下方穿上来,扣住了她的肘关节。
她的手臂被我锁住,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便很快抬了起来。眼神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认可。
【不错。】
她的身体像蛇一样扭动,手臂从我控制中滑了出去——不是蛮力,是利用骨骼转动的极限角度。我立刻变招,身体贴上去,右膝顶向她的腹部。她用左手挡住,同时右手从我腋下穿过,试图反锁我的肩膀。
我往下沉,避开锁技,双手抱住她的腰,把她往地上摔。她稳住重心没有倒,但整个人被我推得向后滑了半步。
我趁这个机会,左手撑地,整个人倒立起来,双腿剪刀一样夹住她的脖子。
这招我自己都觉得离谱。但在那个瞬间,我的身体就是知道该这么做。也许是某个梦里见过的巴西柔术,也许是无数次打架中形成的直觉——我分不清了。
她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身体失去平衡,向旁边倒去。我的后背砸在地上,尘土从身下扬起,带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之后残余的温热。但双腿依然死死夹着她的脖子。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试图掰开我的腿。
我们僵持了三秒。
然后,她突兀的笑出声来,那是近乎让人感到恐怖的笑声,是对战斗感到乐趣的笑声。
只是听到这声音,我便意识到,在这场战斗中,我绝无获胜的可能。
她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按在我膝盖上,整个人猛地发力,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掀了起来,我被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摔在地上。
尘土飞扬......狼狈的我趴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后背火烧火燎的,嘴里全是血腥味。阳光晒在后颈上,烫得发疼。
她的脚步声靠近,靴子踩在跑道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睁开眼睛,面前是她从容不迫的微笑。
【还能打吗?】
我咬着牙,翻身爬起来。膝盖在抖,手在抖,但那股无名火让我顾不得这些。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重新拉开架势。
这一次,什么都没想。没有策略,没有章法,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学来的技巧。只是最简单的、最原始的——打。
一拳。她侧头避开。
第二拳。她抬手格挡。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一拳比一拳快,一拳比一拳重。我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只是不停地挥拳。手臂早就麻木了,每一次挥动都像是在甩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棍子。
她在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人群在尖叫,在欢呼,在喊我的名字。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被心跳声盖过。我只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我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依然平静。
第九拳。
她突然不退了。我的拳头停在半空——她的手搭上了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上我的肩膀,右腿扫进我的脚踝。
天旋地转。
砰!
我再次被摔在地上。
四肢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头顶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空。有几只鸟从视野边缘飞过,很快就消失了。
这一次,是真的打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