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些……说实话,我很难一时间全部接受,包括与你们合作的事情,我没办法那么简单就做出决定……】
【不用现在做决定。】
她打断了我,语气又变回了之前那种轻快的调子。
【周末的时候,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们组织在联邦内部的据点。你先去看看,了解一下,有任何疑问我都会告诉你,到时候再做打算,好吗?】
【我还什么都没答应……就这样带我过去没问题吗?】
【唔……应该,大概,也许,没问题吧。】
【喂。】
【哎呀,就不要在乎那些细节了!你来不来嘛!】
她的语调比起刚才明显高了许多,看来刚才那番话多少让她有些害羞。
虽然捉弄一番也还不赖,不过弄得更复杂也挺麻烦的啊……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情的话,应该可以。】
【嘿嘿……那就好。】
她的笑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弹珠掉进了空罐子里。
【那,今天就是这些事情吗?】
【嗯,没什么别的重要的了,就是,那个……】
【怎么了?直说就行。】
【那个……我想说的是……】
说到一半,她又有些夸张的深呼吸了好几下。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没什么。】
【那!今天也不早了,你赶紧休息吧,晚安。】
【晚安……】
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像一阵风吹过之后留下的寂静;她一下子逃掉,我甚至不清楚她是不是听到了我和她说的晚安。
确定脑海里再没有声音后,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着,钟表在墙上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我闭上眼睛,试着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东西。
黄昏之下,推翻联邦,重返家园。
还有——我和她。
脑子里很乱,不是那种信息过载的乱,是更深层的、更模糊的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我知道它存在。
我好像——曾经有过某种动力。某种让我愿意往前走的、愿意去做些什么的、愿意去改变什么的东西。不是阳叶的请求,不是父亲的要求,不是任何外界施加的东西。是我自己的。
但我想不起来了。
那段记忆像是被一层雾遮住了,我能看到雾后面有东西在动,但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
这几年来,我都未曾渴求过什么。
对阳叶,对任何人也好,我不曾主动做些什么,只是被动的接受着一切,宛若行尸走肉。
之前对于阳叶一起进入精英小队的回应,现在想来,我也无法共情;即便对方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更可悲的是,我意识到这一点后,想要去做些什么,却连一个像样的目标都没有。
即便是对她,我也没有想要主动做些什么的动力。
“咔哒。”
玄关的门锁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眼睛还没适应光线,就看到一个身影推门进来。
阳叶……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我早上看到的那套校服。深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脚上穿着一双我没见过的运动鞋,鞋底还沾着泥。
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我大概也愣住了,因为她的眼睛在我视线中停留了很久。
【哥哥?你怎么坐在客厅?】
她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额头。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
【等你……】
我撒了个完全没必要的谎。
【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嘛……】
她没有深究,只是换了拖鞋,走过来,故作轻松的伸了伸腰。
【吃了吗?】
【吃了。便当。给你也买了一份,在冰箱里。】
【谢谢哥哥。】
她走到我身边,正准备说什么,突然停住了。
【哥哥?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蹲下来,和我平视。墨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客厅的灯光,还有我的倒影。
【真的没事?】
她的手贴上我的额头,手心微凉。
【没发烧……是头痛吗?又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那只手从额头移到我的头发上,轻轻拨了拨,视线盯着某个地方,却又很快的刻意挪走。
那是我大开杀戒的那天,额头上留下的的伤疤。
【什么事情?】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却不自觉的想要逃走。
对不起,阳叶,对不起。
【没什么……我回屋了。】
【哥哥——】
【晚安,阳叶。】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阳叶的脚步声——她似乎在我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客厅的灯灭了。
走廊的灯也灭了。
脑子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你和你妹妹之间的羁绊,只是血缘拟制出来的虚假关系而已。】
不对。
【你脑海中对他的感情,不过是自我美化过后的幻影。】
不对!
【放弃吧,你们不是一路人。】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
不是黑崎凛在对我说话……是谁,声音的主人是谁!!!
窗外有风吹过来,窗帘轻轻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我看着那条线,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孤儿院的某个夜晚,月光也是这样照进来,照在阳叶的睡脸上。
那时候我想的是什么?
我再次闭上眼睛。
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