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了,照亮空无一人的走廊。
【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阳叶不在,爸妈也不在。
我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打开冰箱,保鲜层里整齐地码着食材——蔬菜、保鲜膜包好的各种异兽的肉、以及一些冷冻食品。阳叶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连保质期都按顺序排好了。
我拿了一盒奶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最终还是去便利店买了便当。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开,照出细碎的裂纹。便利店的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里面装着两份便当——一份炒饭,一份肉饼。阳叶回来的时候如果饿了可以吃。
虽然她说不用管她。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打开便当的包装。深褐色的酱汁渗到米饭里,颜色很深,闻起来还行。我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不是便当的问题。
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解散的时候,黑崎凛说那句【只是兄妹而已】的时候,阳叶脸上的表情——是我这些年都没见过的怒意,我却对此摸不到头脑。
我发过消息问怎么了。她回得很快
【没事啊,就是有点累】
累.......这个字她用了很多次了。
【想我了吗?】
脑海中,黑崎凛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她说过今晚九点会联系我,但现在才八点四十。
【不是九点吗?阿姨这么耐不住寂寞?】
【你再叫一遍阿姨试试?】
【阿姨阿姨阿姨。】
这次没有回复。
我等了大概一分钟,脑子里一片寂静。
正想着玩笑是不是开过了,突然,近乎爆鸣的响声震的我有些头皮发麻,声音过后,脑海中还微微回荡着嗡嗡的响声。
【浅村晶也你是不是想死。】
我揉了揉太阳穴,面对她这有些幼稚的报复,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在别人脑子里喊这么大声,很没礼貌的。】
【你先叫的阿姨。】
【那是尊称。】
【尊称个鬼!】
她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带着一种气鼓鼓的质感。明明是在用能力远程对话,我却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大概和之前在医务室的时候一样,眉毛拧着,脸颊微红,嘴上不饶人。
【算了,不跟你吵,说正事。】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依旧捧着没吃完的便当。
【你说。】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开口了。声音和之前不太一样,更沉,更缓,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黑崎凛,二十三岁,目前明面上的身份是你们学校的总教官。但这不是我的全部。】
【还有呢?】
【我还是一个组织的成员。名叫“黄昏之下”。】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黄昏之下。这个名字我听过。
电视上偶尔会报道——某某地区发生恐怖袭击,经查为极端组织“黄昏之下”所为;联邦政府宣布加大对“黄昏之下”的打击力度;数名“黄昏之下”成员被逮捕归案……
在官方叙事里,那是一群恐怖分子。一群想要颠覆联邦的疯子。
【听起来,你好像知道?】
【电视上看到过。说你们是恐怖组织。】
【嗯,官方是这么叫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实际上呢?总不能告诉我你们确实是恐怖分子吧。】
【当然不;我们的目标很简单——让人类回到原来的家。】
她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她本人凑到我身边说话那样。
【旧世纪……那个被战争毁掉的世界。我们想回去。】
【回去?那里不是已经被污染了吗?】
【六十七年前是。现在呢?没有人回去看过,因为所有人都被告知说“那里已经不宜生存”;但我们的研究团队做过检测,污染已经降到了可接受的范围。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完全恢复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为什么联邦从来不提这件事?】
我没有回答。
【因为一旦“可以回去”这件事被证实,人们的生存空间被极大程度释放之后,战争最大的正当性就会消失,联邦公之于众的从来都不是真实的历史。战争如果结束,军工必定会大规模萎缩,那些靠战争吃饭的特权阶层会失去一切。】
她的声音冷下来。
【所以联邦需要这场战争。他们需要里世界的资源,需要“敌人”,需要民众的仇恨来维持自己的统治。人们只是被消耗的燃料。】
【你说的这些……】
我斟酌着措辞……这番话假如被别人知道了,即使只是洽谈,即使我是浅村端的儿子,恐怕也免不了要受罚。不过既然是在脑子里的谈话,倒是没有泄露的风险就是。
【有什么证据吗?】
【有。等你来了,你可以自己看。】
她继续说,语气稍微缓了一些:
【我们的总部在联邦管辖范围之外——就是被污染过的那些区域。原本确实不能住人,但我们花了很多年去清理,去重建。那里都是被政府逼上绝路的无家可归的人,大家聚在一起,只想要给未来拼一条出路。现在那里已经能初步自给自足了,虽然条件很艰苦,但至少没有压迫,也没有那些惨绝人寰,灭绝人性的事情发生。】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们是想……反抗联邦?】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推翻现在的政府,重建人类的家园。但这不是靠恐怖袭击就能做到的。我们需要情报,需要资源,需要更多的人加入。】
【所以你们才来找我。】
【对。但也不全对。】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直接说吧。我找你有三个原因。】
【三个?还挺多。】
【第一个原因——你的能力。我们内部有研究人员认为,你的“奈落”会是影响局势的关键因素。我们需要了解它,如果可能的话,也需要控制它。】
我的不自觉的攥紧了些,原先想要一边吃饭一边听的余裕早已烟消云散。
【控制?】
【不要紧张。是“需要了解”的那种控制,不是把你关起来做实验。我知道你对这种事很敏感——但我保证,我们和彼岸那些把你当小白鼠的人不一样。】
【……】
【第二个原因则是——你的身份。】
【身份?】
【你是浅村端的养子。联邦高层的家属,能接触到普通人接触不到的情报。如果能和你合作,对我们的帮助会很大。】
【所以你们想让我当间谍?】
【不是间谍,是……合作者。你不需要做任何违背你意愿的事。甚至你只要不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就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我们当然也愿意为你承诺一些你想要的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个原因呢?】
这次,她并没有干脆的回答我,反而支支吾吾起来,我能感觉到她在犹豫——不是在斟酌措辞,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第三个原因,是我个人的。】
她的声音轻了很多。
【你和我很像。】
【……很像?】
【你的武装和深渊有关,我的也是。】
我愣了一下。
【你的灰烬和我的奈落……有一样的力量?】
【准确来说,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灰烬的力量是对于意志世界的裁决,那里似乎也在深渊的管辖范畴之内。遗憾的是,我们目前也弄不清深渊的本质是什么东西,只能大概推测其掌握着许多超出武装这个领域的权限,你的奈落,大概更要在我的灰烬之上……不过,我和你一样,也饱受它的折磨。】
她的话里,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已经结痂了的疲惫。
【我……是个没有人格的人。】
【没有人格……?我不是很能理解。】
【今天上午和你见面的时候,我不是用那种有些结巴的面无表情的状态和你说话的吗?】
【嗯,我记得。】
【那就是我本来的样子,感受不到情感的波动,没有喜怒哀乐,只是一具空壳。】
【那你现在的样子是……】
【灰烬剥夺了我的人格,却也赋予了我将他人的人格据为己有的能力,也就是说,我只是学着他人的样子,依葫芦画瓢罢了。】
我能明显从她的语气里感受到那股自嘲的情感,不过,就连这些也不是她本人所拥有的。
也许,她所背负的东西比我还要更…………
【……实话说,原本,他们只是想把你作为和其他人一样的一次性用品,用完就扔掉。】
【和帕兰奇一样,是吗?】
【嗯……是的。】
对于我突然提起的名字,黑崎并不感到意外。
【我之所以会像现在这样接触你,其实是临时决定的。就在你连接到他意识中的时候,不知为何,我也潜入了那梦境之中;不过,并没有被束缚在某个人的视角之中,我游离在世界之上。】
【像个鬼魂一样吧。】
【虽然我想反驳,不过也许就和你说的一样吧。一开始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世界很奇怪,没有色彩,没有声音,只有远处的一粒微光……我跟随着它,走了很久很久,开始慢慢感受到周遭的存在,世界被一点点上色,人们喧闹的声音……也变得犹如天籁般悦耳。最后,我找到了你,你附着在他身上的灵魂,那道指引我的光。】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罩的边缘有一小块污渍,形状像一只蝴蝶。
虽然不清楚此时此刻对方在想些什么,只是听着这些话语,我竟也能奇迹般的与她感同身受。
在与阳叶的联系甚至也走向衰弱后,我本以为再也无法拥有这般共情的能力。
【……之后,我就这样看着你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后的那段时光,也看着我自己将一条生命送往终点。你在做梦的时候或许没有这种自觉,可我能清楚的感受到你的情绪,你发自内心,不加修饰的内心;也正是看到了这些,才让我下定决心来找你。】
【我的内心……想都不敢想有多脏了。】
【不……正相反,你的内心在悲伤,那种最真挚的感情,甚至冲破了我尘封已久的冷漠,那一刻,我也能发自内心的感到伤痛;哪怕你自己对此并无自觉,可我相信着……相信你是我寻找救赎的唯一可能。】
手心,仿佛被人握住那般;明明眼前空无一物,那温暖还是通过血液的流淌直达心扉;双手攥拳,想要贪婪的把这久违的温柔挽留住。
【所以,我才向领导申请,要让你成为我们的助力,只有这样,我在你身边占有一席之地……这最后一个理由,对我而言,远比前两个更为重要。】
像是一口气把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倾吐出来后的释怀那般,她深深地呼了口气,便没了动静,似乎是在等待我的回应。
黑崎凛,这个女人,身上有着太多谜团。
然而,纵使她有再多可疑之处,我还是想要相信她。
也许就像她说的,我们存在着某些共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