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
伤心？气愤？不……只是觉得悲哀吧。
我幻想着，如果他能在我夺门而出之前叫住我，如果他能体会到我的感情，如果……我们的关系还与之前一样。
清晨的街道上浮露着浅浅的雾，阳光很弱，还不足以穿透那脆弱的灰色屏障。
行人零零散散的走着，似乎是受到这并不怎么晴朗的天气影响，大家脸上都不怎么挂着笑容，只是对周边漠不关心的走着，当然，我也是其中一员。
把帽檐拉下来，尽可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随意的挥了挥手，出租车就在面前停下。
我曾在书中看到，旧世纪的人类将科技发展到了超越魔法的水平；绝大部分劳动已经被自动化所取代，人们要考虑的事，无非是今天该玩些什么。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社会，也遭受了灭顶之灾。
那些把世界拖向深渊的人，明明拥有几辈子都挥霍不完的财富。
无药可救。
车窗外的风景模糊却迅速的变化着，前不久还是高楼林立，现在却已经可以望到很远的地方。
我对这并不算优美的风景感到厌倦，闭上了眼。
于是，脑海中的景象就变成了他与那个女人在一起的画面……实在令人感到不适，我只得再次回到现实之中。
【唉……这样可不行啊。】
打起精神来，浅村阳叶，你还有要做的事情不是吗！
思考一下接下来的对策吧：关于这次的任务，不容我有半点闪失。
我对十一区的情况并不了解；虽然之前多少有过一些接触，可那只是与他人一起以考察为目的的参观。关于十一区原住民的那些【潜规则】我基本一无所知，等潜入进去后，最好找一个本地人先打好关系，让他告诉我……不，也许【花】里会有人清楚，一会还是问一问吧。
正当我的思路有些打结之时，窗外的风景凝滞下来。
似乎是我太过于沉迷，没注意到我们早就接近目的地了。
付给司机车费后，我便迅速下了车；破败的楼房与杂乱不堪的卫生环境，一切都还是那个样子。
我直奔顶楼，按照约好的方式敲响了房门。
【欢迎回来～】
【冷不丁的整什么呢……办正事。】
【好好～】
一进门，就看到卡捷琳娜坏笑着的脸——这是个好消息，最起码，她负责的那部分应该是。
我绕过她往里面走。陈远已经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第十一区地图。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手指在地图上某个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来了。】
【嗯。】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卡捷琳娜也跟了过来，靠着桌沿，手里拿的那杯茶冒着细细的白气。
【那就直接开始吧。】
陈远把地图转过来，让我能正面看清上面的标记，随后，用指尖点了一下地图东南角。
【十七号仓库。旧工业区的核心位置，周围有三片帮派地盘，但都不直接挨着仓库本身。北边是碎骨帮的地盘，主要搞武器制造和销售，当然，是非法的。西边和南边分别被两个小帮派瓜分，主营敲诈和违禁药品。这三家互相牵制，谁也不想在仓库附近闹出大动静，所以仓库周边反而相对安全。】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几条线划过去。
【进出路线只有两条。北边这条街，入口明显但人多眼杂。西边这条巷子，隐蔽但更窄，一旦被堵很难脱身。卡捷琳娜之前找到的那条排水沟在东墙外，我已经确认过，仍然通畅，但只能匍匐通过，而且下雨天不能用。所以你的首选撤离路线还是北街。】
我盯着地图。每个标记都画得很细，每条线都牵到地图边缘的某个注释——陈远的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落脚点呢？】
【安排了。】
他翻过一页笔记本，推过来一张手绘的简易平面图。
【第十七号仓库往北步行大约二十分钟，旧工业区的边缘地带，一间废弃的商店，一进去是原本做生意的地方，后屋有个床铺。之前的主人被人在后屋杀了，这地方就空了下来；至于为什么没人管这屋子却还留在这里，是因为凶手在杀了店主后，还用他的血在屋里画了个很邪门的符号，是他们十一区本地流传的，很晦气的东西。所以，几乎没有人会靠近那里。】
卡捷琳娜趁他说话的间隙，还探过头来补了一句。
【那个片区我熟～以前在那附近做过几单生意。周围的都是些早出晚归的体力工人，不怎么爱管闲事。只要你别大半夜开着灯唱歌，基本没人会在意屋里多了个人——】
【不过，条件很简陋。】
陈远打断了正在讲话的卡捷琳娜，语气仿佛在道歉一般。
【没有热水，没有暖气，只有最基本的铺盖。你将就一下。】
【本来我也没指望那些，继续吧。】
陈远点了一下头，从笔记本下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便服，正在和几个看起来像是信徒的人交谈。背景是一栋灰扑扑的建筑，看不出具体位置。男人的面相普通到有些乏味——中等身材，略微发福，头顶的头发已经开始稀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一堆褶子。如果不是陈远告诉我这是西蒙教的传教人员，我大概会以为他只是某个在第十一区街边摆摊的小商贩。
【库尔特·布雷泽——西蒙教在第十一区的常驻传教人员之一，负责外围信众的初步接洽。你想接触传道者，最简单的途径就是先通过他。】
接着，他又把另外一张照片拿过来，那是栋建筑，很普通的灰色水泥砌成的二层楼高的房子。
【他在第十一区有自己的据点——就是照片里这栋建筑。活动范围主要覆盖第十一区东南角。根据情报，他每周在固定时间会在几个固定地点公开布道，任何人都可以靠近旁听。这一点对你有利，不需要特意找门路就能接触到他。你需要的是在几天之内，让他主动把你推荐给传道者。】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张笑起来带褶子的脸，难免有些生理不适。
【这人有什么突破点吗？】
【不少……比如贪财，阿米尔说他会向信徒收取不公开的咨询费。另外他的作息非常规律，每周会固定在几个时间段出现在几个固定地点。规律就是破绽——至少足够你找到接触他的时机。】
规律就是破绽——这是陈远很早就交给我的道理。
按他的说法，在暗杀任务中，遇到那些生活作息特别规律的目标往往会轻松许多；那些带点脑子的大人物，或者说心里有鬼的人们，通常都不会让自己的行踪轻易被掌握。
【听起来，接近他应该不会太难。】
【有信心是好事，但不要因此轻敌……另外，关于传道者本人，我昨晚跑了几个渠道，没有找到可以直接使用的资料。】
【没关系，还有什么其他信息吗？】
随后，他把地图上做了标记的位置挨个指了一遍，告诉我哪些地方是西蒙教信众日常聚集的区域，哪些地方只是民宅，哪些地方可能有联邦的耳目；我一一记在脑子里，等他全部讲完才问出最后一件事。
【身份准备好了吗？】
陈远合上笔记本，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推到我面前。
【佐藤澪——十六岁，第十区出生。】
我看着纸上那张照片——一个脸型和我十分相像的女孩，除了瞳孔的颜色和发型不一样，其他地方我们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还有一点，照片里的女孩，对着镜头露出了可能我这辈子都复制不了的笑容。
陈远没有理会我的想入非非，又把一张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纸铺到桌子上。
【父母都是非武装部队退役士兵，父亲在一次里世界前线派遣任务中战死，母亲改嫁后与你断绝联系。你在第十区边缘的公立学校读到十四岁，之后进入武装觉醒诱导训练营接受为期一年的训练。结果是觉醒失败。】
【训练营的记录呢？】
【真实存在的；那批学员里确实有一个叫佐藤澪的人，只不过她在离开训练营后就变成了失踪人员，极大概率是被联邦抓去当做人体实验的小白鼠了。】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陈远做事不需要细节上的追问。
【这些是我准备的你在“失踪”后的经历——觉醒失败后被抛弃，流落第九区从事体力劳动，靠打零工维持生计。大概一个月前，你听到了西蒙教的布道。】
【嗯，了解。】
【还有……关于你的新生活的所有细节，包括你小时候养的第一只宠物、你最喜欢的食物、你母亲离开前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全都在这里。记到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的程度。】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字迹工整，信息密度极高，每一个细节都编得严丝合缝。一条狗的名字。一个母亲在离开前说的关于自己的谎话；这些都是陈远在几个小时内准备出来的东西。
我庆幸这个男人可以为我所用，而不是站在我的对立面了。
【潜入之后呢？】
【分阶段来。】
陈远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第十七号仓库的位置。
【进入第十一区后，先熟悉环境，建立身份，让一定数量的人意识到你的存在；然后接近布雷恩。参加他的公开布道，表现出兴趣，让他注意到你。目标是让他主动把你推荐给传道者——第一次集会通常只是外围观察，但你必须先拿到入场券。没有他的推荐，你进不了仓库。】
【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用金钱贿赂他吗？】
【嗯……可以是可以，但按你的身份，如果身上带了数目不小的钱，会遭人怀疑。布雷恩这人，还有传言他对年轻女性信徒格外关照，不过目前没有证据能确认。总之——你自己有点数。】
我点了点头，收起那张纸。
上面的内容，只要在进入十一区之前记住就好，这对我并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看到这样与我相像的身影，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另一个和他人相像的人。
说真的，我现在非常想给他发条消息，然后直奔他的住所，倒在他怀里痛快的哭一顿。
紧张，恐惧，更多的是因为哥哥……因为他逐渐离我远去这件事成为事实。
他答应我一起进入精英小队的那一晚，我激动到一宿没睡。
我以为……他终于愿意原谅我了。
可，最终还是这样的结果。
最终，还是其他人走进了他的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