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我就这样一直浑浑噩噩的活着,虽然说打架似乎打出了些名堂,可归根到底也只是多了些麻烦事罢了。】
她摊了摊手,示意故事到此为止。
在这期间,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聆听着这个有些可悲的故事。
大概,我骨子里的本质是傲慢的。对于他人的不幸,自以为是的降下审判,而不是去理解与共情。
【理解不了,对吧。】
【说实话……是的,我只觉得这是一段太过悲伤的故事。】
【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我的话……】
【你的话?】
格蕾塔颇有兴致的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身上找点乐子。
【不知道。】
并非谎言,也不是想要敷衍了事,只是我确实没办法做出判断,擅自给出连自己都无法认同的言论,未免太过不负责任。
【切,无聊。】
【什么啊……你期待我能怎么做啊?】
【嗯……克服所有困难,让所有认识你的人都对你心悦诚服,然后一路高升,最后做到总司令的位置。】
【哪来的爽文小说啊!】
我清楚格蕾塔在开玩笑——这个完全不符合她人设的行为,现在看来却也毫无违和感。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女性,仅此而已。
【呵呵……刚才的话,一半是玩笑,另一半或许是认真的也说不定。】
【……那是你的梦想——准确来说,是十七岁的格蕾塔的梦想,对吧?】
【梦想……应该算不上吧。毕竟我从来没真心觉得自己能做到那种事,说是不切实际的妄想或许更合适吧。】
【……你努力过了啊。】
【是的,但我也逃走了。现在的格蕾塔,如你所见,只是个靠打架为生的,随处可见的街头混混。抛弃了战友,家人,信念……那些让我成为我的事物,在那一天被我全部舍弃了。留下来的,只有被战争烙印的躯体与这个名字而已。】
我想说些什么,下意识的想要否定她说的话。
但我意识到,这是没有意义的。
格蕾塔渴望的,从来不是原谅。
【阳叶,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被你利用吗?】
【为了彻底杀死过去的自己,对吧?】
听到我说出答案的一瞬间,她的脸上终于卸下了那副重担。
她没有回答我对错与否,只是转过身去,看向远处的风景。
彻底杀死过去的自己——格蕾塔想亲眼见证我的结局,将我的身影与过去那个十七岁的她重合在一起,他选择相信我,和我一起否定过去的她。
无法原谅,也无法责备自己,她被过去的自己束缚在原地,整整五年。
假如我真的做到了她曾经想要做到的那些,没有选择逃避,她便可以心安理得的认为过去的自己是错误的,可以放下那段过往,重新活下去。
因此,他才决定不留余力的帮助我,也不留余力的利用我。
【当初——就是你来找我的前一天,陈远过来和我说,有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想把我招至麾下,我没当回事。第一次见到你,我也没改变想法。傲慢,幼稚,弱小——这就是我对你的第一印象。】
【差到极点了啊。】
【嗯,没错,差到极点了。所以当时我觉得,只要随便揍你一顿,肯定就不会来纠缠我了。】
【确实结结实实的把我打的很惨啊。】
【对吧,我当时打的可用力了……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你日复一日的出现在我面前,不管我下多狠的手,用怎样无礼的态度对待你,你还是会回来。所以我相信,如果是你,也许能做到。】
她没有说做到什么,只是相信我能做到。
【所以,我决定利用你;阳叶,我们之间互不相欠。】
格蕾塔朝我伸出拳头,只不过这一次却并非为了战斗——拳头停留在空中。
【别对我报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啊。】
我心领神会,用同样的方式轻轻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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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你是十一区长大的。】
坐在格蕾塔的车上,我们正前往十一区。
这是辆老旧的克鲁科斯Z系列轿车,最初发售在新世纪102年,搭载了当时最新的元素谐振炉技术,利用火元素作为驱动力。
记得是我刚组建花的时候从地下二手市场淘过来的,换了牌照,用作成员们日常的交通工具。
不过,放到现在的大街上,称它是老古董也不为过。
元素科技在这十几年间突飞猛进,从最初的以火元素为动力发展到近年来以风元素为主,最新一期的克鲁科斯α系列最高时速甚至能达到恐怖的300千米每小时。其他的品牌,例如沃尔、雪辙旗下的最新款轿车,也有不逊于此的极限速度和续航;并且,自从风元素驱动被开发出来,原本因为火元素的不稳定性导致的安全问题也一并解决,风声的呼啸似乎也比火焰的轰鸣要更加悦耳;总结一句话就是——时代变了。
我其实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换一个更新一点的车,可是这也不是一笔简单就能拿得出手的钱,家里是不缺这些,可我自己的存款要买车就有些捉襟见肘了,又不能直接和父母要。
再加之,格蕾塔似乎意外的喜欢这辆车,现在出门基本都是她负责驾驶,说什么很喜欢这辆车的驾驶手感。
于是,换车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我又没有主动提过。】
【你对自己的事情一直闭口不谈啊。】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你之前可没有这么伶牙俐齿吧。】
【还好,只是懒得说话而已,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像现在这样和格蕾塔拌嘴的机会,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将他以外的所有人视为工具,冷漠的对待着一切,私以为这便是自己的追求。
可事实上,也许正如她所说,我无意识的渴求着他人的温柔,贪恋着那些我不曾给予过他人的东西。
证据便是,对于现在的对话,我没来由的感到安心。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仿佛接下来不是要做任务,而是两个年龄相差有些大的朋友出去旅游。
也许,在某个时间线,故事确实是如这般发展,我不得而知。
但现在,窗外逐渐破败的景象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现实一如既往般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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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蕾塔开的很快,再加上今天路上车不多,我们很快便到了第十区和十一区的交界处。
我没怎么做过格蕾塔的车,该怎么说呢,在这之前就听陈远讲过,花的几个人都不是很愿意让她开车,现在我终于理解了。
即便是会经常在空中进行立体机动的我,现在也有点晕车。
她本人倒是生龙活虎,下车之后就一直东张西望,大概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之类的。
【你下次能不能开稳点……我都快吐了。】
【有这么夸张吗?陈远也是卡捷琳娜也是,你们还是太娇气了,我就从来没觉得晕过。】
【开车的人要是自己都晕车就不得了了吧……】
【总之,这不是平安到达目的地了吗……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一片还是这个破烂样子啊。】
【你自那之后,再也没回来过吗?】
【没有,一次都没。而且这次我也没打算回去,以后一辈子也没打算回去。】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
【当然啊,我进去干嘛。】
【我以为你跟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做,只是把我送到这里的话,我完全可以自己过来的。】
【嗯……也不是吧,也确实是有事做,不是把你揍了一顿了吗?】
【就因为这个吗!?】
我有些刻意的大喊着,想让格蕾塔接着说下去。很显然,她跟过来还有别的原因。
【其实吧……我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她犹豫再三,像个青春期对暗恋对象表白的小女生一样躲避着我的眼神,最后说出的确并不是什么令人震惊的话语。
不,或许对她来说,求人帮忙确实是一件值得害羞的事吧。
【可以啊,说吧,只要在不影响任务执行的前提下,我会尽力帮你的。】
【……可以吗?我以为你不会帮忙的。】
【不要以别人会拒绝为前提来提要求啊……很失礼的;我姑且也是你们的“老板”,偶尔体谅一下员工的小小请求也很合理吧。】
【实际上,你想的应该是这时候答应下来可以卖个人情,就算后面没做,也可以用任务优先的理由推脱过去,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对吧。】
【……这时候,这种事情憋在自己心里不说出来才是正解吧。】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了。】
【等真帮你办了再说谢谢吧,所以,是什么事?】
她并没有直接告诉我,而是回到车上,从那里拿出了一把短刀,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
我接过这把有些粗犷的短刀,沉甸甸的,似乎是用很古早的锻造方法制成,工艺并不怎么精湛,刀刃甚至都有些微微卷刃。
【我妹妹的匕首。】
【你妹妹?你不是说自己后来再也没回来过吗,这是哪来的?】
【两年前,她托人带给我的,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信。】
【你们竟然还有联系。】
【不,没在联系,是她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知道了我的位置,然后找人单方面送到我这里的。】
【送来?一把刀吗?听起来不是很友善啊。】
【倒也不是那么回事。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信,你自己看吧。】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看起来早就破烂不堪的信封,我取出里面的纸,上面早已发黄,边角也破损很严重,只能勉强看清写的是什么。
【“我用了好大力气才终于找到姐姐你,我知到那个男人过去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所以你才离开了这里;但现在,我可以自己羊活自己,你也不必担心他的问题,我和好多朋友在一起,过得很好。我真的很想你,你想回来的话,就带上这把刀,来上面这个地zhi,我一直欢迎姐姐。”】
【这错别字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她估计没上过几年学,能写字不赖了。】
后面的内容几乎就都是流水账,大概是想交代一下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可是耐不住文化水平太过有限,通篇下来,有用的信息就只剩下她留下的地址和她一直在打架这个事实。
【乌勒尔街207号。】
【嗯,应该是这个地址。】
【所以,你想让我帮忙的事情,就是去看望一下你的妹妹吗?】
【嗯。】
【好吧,我试试。不过,我一定会以任务优先,如果你妹妹影响到了任务的执行,我甚至不能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这点我清楚,不过其实这件事,我在来之前陈远提过了。他让我告诉你,如果工作开展的不顺利,可以试着利用一下我妹妹这层关系,毕竟她是土生土长的十一区人,没准能帮到你。】
【嗯……是个办法。不过,你和你妹妹,这么多年就只写过这一封信吗?你甚至连回信都没有,也没想着回去看看什么的,她不是说在等你吗?】
【没,我甚至害怕再收到信件,在那之后换了住所……事到如今,我又有什么脸面去做那样的事呢?】
格蕾塔的脸上,笑容满满凝固。
我认得这副表情,那是我面对哥哥时挂着的笑脸。
即便害怕着,愧疚着,却还是忘不掉,丢不下。
看来,我们都是胆小鬼啊。
【好吧,我会考虑的。不过既然你们没有保持联系,也就没办法确定对方现在的态度是怎样。】
【嗯,到时候交给你自己判断吧,我的请求,其实也就是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毕竟,这是我唯一算得上亲人的人了。】
唯一,算得上亲人的人……
【嗯,我知道了。】
之后,我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为了避免被怀疑,我并没有带太多东西,包里装的也只有些基本的水和食物,一套衣服和微型信号追踪器,用来以备不时之需。
把短刀和信封也都收进背包里。在大脑里回忆了一遍这次任务的注意事项,确认无误后,便把那些写满了的密密麻麻的纸用打火机销毁掉。
不知不觉,天空的光被暗吞噬殆尽,零散的点点星光点缀着这片纯黑的幕布,舞台正中央,那轮金黄的弯月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璀璨的享受着属于自己的时刻。
我看了眼手机——二十一点二十七分,我计划趁着夜色,半点从这里出发步行进入十一区。
该走了。
【话说,你就没什么想让我带给她的话吗?】
自打我开始准备其他的东西,格蕾塔就一直靠在车边,望着远处沉默不语。
不过,我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谁让我们同病相怜呢?
我走到她身边,拍了下她的肩膀——很厚实,与她瘦弱的体格完全不搭。
她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目光从原本的迷茫,变得无比温柔。
【是啊,带句话吧……就说,“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