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留下的,只有仇恨

作者:yohaaa 更新时间:2026/8/21 18:30:02 字数:2372

从豪瑟那里,我终于了解了现状。

从几年前开始,【锈】的统治者蒙克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豪瑟,意图将日渐西山的【灰】并入他的统治之下。被严词拒绝后,他便换了数不清的法子,想要动摇豪瑟在【灰】的根基——断粮、卡货、在交界处纵火、往灰区的水井里投些不干净的东西,甚至还派过人假扮富商,提出用整整一卡车元素材料交换灰区南面的三块地皮。豪瑟全挡了回去。

【灰】的人们异常的团结。面对如今比自己强大太多的【锈】,整个地区同仇敌忾。敌人火并,他们用锄头和铁棍守住了家。物资被封锁,他们用仓库深处的旧种子和房顶蓄水箱撑了整整两个冬天。糖衣炮弹砸过来,灰区的老人在墙根下一坐,只当没听见。蒙克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他永远没机会真正统治这片土地。

于是,他换了方法。

去年一月,【灰】爆发了瘟疫。

病初起时,没人当回事。头疼,低烧,嘴里泛苦味。灰区的诊所太少了,平均一个医生要看一百个病人。豪瑟用尽各种人脉联络医疗队,求过联邦边检站的军医,甚至托过路过的行商找旧纪元的药剂,可这些都没有用。这种会把人的神智一点点磨没的怪病,找不到治愈方法。只能隔离。可患病初期的人,带着满身传染性,却没有任何看得出来的症状,因此隔离变得毫无意义——你根本不知道谁该被关起来。

【灰】的条件太差,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大规模防疫。感染者每天都在多。先是一天几个,后来是一天几十,几百。病人先是感到神经性头痛,像有人用铁丝从太阳穴穿进去。然后,人会开始失去自我意识。这是最痛苦的部分——他们清醒着看着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吃掉,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一个空壳,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成了植物人。

就在豪瑟束手无策之时,一个叫【盘庚制药】的企业不请自来。

他们拿出一种白色药片,说能治这病。虽说这行为怎么看也十分可疑,但亲眼见证病人在吃下药物后康复的场景,实在走投无路的豪瑟同意了盘庚制药的提案。

十天后,瘟疫结束了。

盘庚制药要的报酬只有一项:未来作为灰区优先供药商的权利。

与此同时,奇怪的事情接连发生。

先是西蒙教会。瘟疫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灰区的西蒙教徒数量就开始肉眼可见地增加。又过了一周,行为越发怪异。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当街组织奇怪的仪式,聚众对着一个垃圾桶朝拜,把自己的钱全部撒在大街上,说这样神就会庇佑。后来就变了味道。有人在夜里爬上别人家的屋顶,对着月亮磕头,磕到额头流血也不停下。有人把自己一个月不眠不休挣来的工钱全部塞给一个十七八岁的传道者,只求在教会的名册上留个名字。

最严重的,是那次集体跳楼。

去年六月十五日傍晚,十七点三十二分。数十名西蒙教徒从灰区政府大楼的楼顶一跃而下。尸体砸在政府大楼正门口,堆成了一片。血液从碎裂的躯体下渗出来,汇成红色的细流,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最终流到街上。内脏飞得到处都是,半挂在路灯上,落在门廊的雨棚上,顺着车窗往下滑。几十具碎肉一样的尸体,像是被同一双手从楼顶倒下来的一样。政府大楼的门槛上,血从台阶顶漫到最底层,红得发黑。

豪瑟说,静默管理局对此毫无办法。他们查了,那些人在此之前没有任何联系,没有参加过同一个集会,没有共同的朋友,没有任何能让这几十条命被一根线串起来的东西。唯一的共通点,只有他们胸前都挂着西蒙教的铜牌。

三天后,豪瑟召开政府大会,试图全面禁止西蒙教在【灰】的传播。这是他最后的手段。

然而,不出意外的,50比51。反对票以一票之差获胜,提案没有通过。

【灰】是十一区唯一一个坚持以民主方式主持政府工作的地区。他们引以为傲的民主,如今,却成了敌人刺进他们心脏的刀。

事态从那之后彻底失控,西蒙教实质控制了整个地区。今年,沉寂已久的蒙克再次动手,这次不用火并,不用断粮,不需要任何手段——【灰】的居民几乎全部愿意让【锈】把自己世代相传的房屋摧毁重建。地皮和资源被不费吹灰之力地夺走。豪瑟站在窗口,看着那些曾经说【死也不会把房子让出去】的人,亲手把钥匙交给了蒙克的人。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啊。】

【哈哈,说是穷途末路也不过分。】

豪瑟平静地讲完了这个在我看来十分绝望的故事。

他做了能做的一切,到头来却几乎害了所有人。

【得过那个病的人,大概就是西蒙教在去年的第一批教徒……不,准确来说,是被那些“药”治好的病人才对。】

【也就是说,盘庚制药、锈、西蒙教会联合起来,给你做了个现在看来无解的局啊。】

【哈哈,看起来是这样。】

即便听到这种话,他也能露出苦笑。嘴角提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早就知道笑也没什么用了,但还是选择笑一下的无力。

【不过,我有个疑问。既然那场瘟疫仅凭你们无力医治,那干脆等它感染所有人之后再夺走这块地方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把所有人治好,再让他们变成西蒙教徒这么麻烦?】

【很简单,他们需要我们活着。作为能无偿使用的小白鼠。】

人体实验——这个词一下子浮现在我脑海里。

【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商量的,但我可以肯定,这里的人们正面临着非人道主义的屠杀……被注入生化武器、被当作宗教的祭品、被扔到重工业基地干活直到劳累而死……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太多。】

豪瑟没再看我,而是把目光再次放到了这座他居住了一生的城市。

手掌贴在落地窗上,玻璃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带着体温的印子。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我知道,天国之地与我无缘。豪瑟·麦克利恩这辈子做了无数恶行。从我记事起,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教我一个道理:不要憎恨这片养育你的土地。哪怕它贫穷、肮脏、充斥着不公与暴行。因为哪怕抱怨,人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更无法改变自己身为被这片土地养育之人的本性。血脉联系着我们,让我们得以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生存。道义、恩情、感激,它们让我们在无尽的厮杀中保有作为人的底线。】

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一根根凸起来,像要从皮肉下钻出来。

【但是,这些人的行为突破了这个底线!为了那些被当作工具死去的人们,无论如何,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此刻,那些多余的情感都不复存在。留存下来的,只有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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