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我才有心思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靠东边的这一面，被设计成了一整块落地窗。窗户很大，玻璃也擦得很干净。外面，灰的景色尽收眼底。那并不是什么美丽的画面——低矮的房顶、生锈的管道、被风吹散的烟——可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却依旧有着足以让人留目驻足的魅力。它就那么摊在那里，安静，破旧，又带着一种不愿被任何人看见的倔强。
【这里，在你看来是个怎样的地方？】
正当我有些出神时，豪瑟走到我身边，也与我一同望向窗外。
【是个需要努力的地方。】
【哦？】
似乎是想让我就这样说下去，他从手下那里接过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我。杯子是很普通的玻璃杯，杯壁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接过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白水，而是带了些甜味。
【加了糖？】
【人老了就会想吃些甜的东西啊。】
【我以为反过来会喜欢吃苦的呢，那样更有老者的风范不是吗。】
【哈哈哈，都这个年纪了，那点面子不重要。】
他笑了笑，一下子喝了一大口，将近得有杯子的一半。水顺着他下巴上花白的短须滑下来，他也不擦，只是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
【因为我是第一次来这里……说实话，唯一的感受就是，如果不努力去做些什么，是没办法在这里活下去的。】
【……】
豪瑟什么也没说。
我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感悟。或许是来到这里后吃了不少苦头，或许是看到其他人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生活，又或许只是因为肩上的伤还隐隐发烫，让我比平时更容易想到这些有的没的。
一点也不像我。
【你是怎么推断出我的身份的？】
他不再看向窗外，而是转身面对着我。
出于礼仪问题，我也同样把目光从这座灰色的城市上移开，转向它的主人。
【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既然你会问我这个问题，那么你肯定可以确认我知道你这个人的存在，也就是说对自己在这片地区的知名度有着相当程度的自信；你后面又说能够把我的枪伤治好，并且确实开了枪，说明你有着能够在短时间内医治枪伤的医疗条件，再加上你知道我的身份，说明你有一定的情报获取能力。】
我一口气把刚才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能同时达到这几点的，我想不到别人了。当然，如果你只是在刻意刁难我，我也没办法，所以本质上还是在赌。】
【也就是说，凭着胆识做出的判断吗？】
【没办法……都发抖成那个样子了，不耍个帅，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说完，我将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甜味残留在舌根，显得有些发腻
【哈哈哈，那也没办法吧，毕竟是生理反应。那种情况，换我在你这个年纪，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正在我眼前笑着的这个老人，已经完全褪去了那时的冷酷，与随处可见的路边遛弯的老大爷没什么不同。或许他就是凭借着这种反差的亲和力，才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吧。
【说起来，我还没和你道歉。刚才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豪瑟在我面前，在一个比自己小了几十岁的小屁孩面前，郑重地弯下了腰。他弯得很慢，像是怕动作太快会显得不够真诚，但高度又没有低到让我有压迫感的程度。
【不必道歉，毕竟你也没真的杀了我。】
思索过后，我放弃了去扶他起来的念头。比起我过去，让他自己抬起头或许更加体面。
【比起道歉，我更想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可以听听浅村小姐你的想法吗？】
他缓缓直起腰，脸上还是挂着我摸不清的温和。
这个老家伙，真的很喜欢问问题啊。
【西蒙教和某个组织联手，把民众都洗脑了；你失去了对这里的控制权，为了利用我对抗他们，所以把我绑了过来。】
【哈哈哈哈……利用这个词也太难听了，说是合作不会更好吗？】
【我可没见过二话不说先给对方肩膀上开个窟窿的合作者。】
【哈哈……不过，我从来没想过真的杀了你。假如你没能回答出问题，或者一直不问问题，我就会把你打晕，送出十一区。】
【还挺心善的。】
【毕竟我还没糊涂到去动一个副司令的女儿，况且……】
【况且什么？】
【不，没什么……总之，刚才那一出戏，主要是为了测试你有没有货真价实的本事。思考力，胆量，临场应变，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能力……啊，还有大度。你不会和我这个老人家计较吧。】
虽然他笑眯眯的态度让我很不爽，可这里还是姑且忍耐一下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吃枪子了，无所谓。】
【哈哈哈，那就好。不过，刚才你的猜测，有一个地方是错误的。】
因为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我的眼睛微微张大。
【哪里是错的？】
【我并不是为了自己能控制这里才找你的。】
他的语气不再如刚才那般调笑，像是在讲述着一个自己追求一生的事物那般，眼神坚定。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里的人们被那种邪教变成行尸走肉，我要拯救他们。】
【……】
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为英雄。
拯救他人这种事，从来没出现在我的脑子里过。
不，准确来说，从来没有作为目的会更准确。有时候为了达成某个目的，就不得不演一出英雄的戏码。
我并不对此感到羞耻。人本就应当为自己而活。
即便哥哥在人生中占据了太过重要的位置，甚至超过了我自己的生命，那也只能说明人与人之间的价值判断有所不同。无论做出怎样的事，最终得到的也不过是自己脑中来自多巴胺的回馈。
口口声声说着自己要为了他人而活的人，只是在自我满足而已。
沉浸在自己主演的英雄史诗中无法自拔，因为帮助他人而颅内高潮的蠢货，和那些无恶不作的畜生，在本质上没有区别。这就是这个世界最可悲的地方。
所以，当眼前的人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发自内心地感到鄙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