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黑板上的公式、英语单词、历史年表,全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噪音。我的视线每隔三十秒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青柠的座位,马尾辫安静地垂在肩后,握着笔的手在笔记本上写写停停。
一次都没有回头。
红叶倒是回头了。不止一次。每次她转过来,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就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挂着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了”的笑容。
每次看见她的笑容,都给我整的尴尬的不行。
我也只好低头盯着课本,假装在认真研读一篇我连标题都没看进去的课文。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吵闹起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拉链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的“明天见”混成一片。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故意把每一本书都放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拆炸弹。
等我抬起头,青柠的座位已经空了。
红叶也不在。
我把书包甩上肩,走出教室。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我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
换作平时,我会觉得这很舒服。但今天,这种透明感让我有些喘不上气。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路染成了橙红色。我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中午的事——青柠在树下讲的那个故事、那只缝满补丁的小熊,我不段在脑海里重构当初的场景,可就只有零零散散的碎片,总感觉缺了一块。
我到底在干什么。早上不等她,中午又追着她道歉,现在连走路都在想她今天别的是什么样的发卡。
不对,她今天好像没别发卡。
我为什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脑海里很快浮现出了,轻小说里的恋爱情景,心跳又再次加快了几分。
就在我边走边胡思乱想的时候,脚步却自动慢了下来。因为那个熟悉的路牌下面,靠着一个人。
青柠站在那里,书包挂在一边的肩膀上,手里玩着书包带子,。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的脚边。
我停住了。
她也抬起了头。
我们隔着大概十步的距离,就这么对望着。路上的车流声、远处社团活动的喊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全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纱。
我们两就这么对望,谁也没有开口,可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太慢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十字路口听得一清二楚。不是早上那种冰冷的语气,也不是中午那种带着颤的叙述。就是一种——很普通的,略带着抱怨的语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在这里”,但这话太蠢了。这条路是我们一起走了三年的路,这个路口是我们每天相遇的地方。她站在这里,只有一个理由。
于是我没问。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夕阳把我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我们靠的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走吧。】我说。
【嗯。】
她轻轻应了声,将书包背好,迈开步子走在我右边。脚步比平时慢,我也跟着慢了半拍。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但这一次不是今早疏远的不说话,而是还不太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青柠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想买汽水。】她说。
【哦。】
我跟着她走进去。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温热的夕阳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撞。
青柠走到饮料柜前,拉开玻璃门,拿出两罐柠檬汽水,把其中一罐递给我。
【请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中午给了我一块蛋卷。】
她说完就把脸转向一边,假装在研究饮料柜里的别的商品。饮料柜的冷光灯照在她的侧脸上,我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我接过汽水,罐身冰得手指发麻,但掌心却莫名其妙地发烫。
走出便利店,我们在店门口边各自拉开拉环。“嗤”的一声同时响起,气泡翻涌的声音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清脆。我仰头喝了一口,柠檬的酸甜在舌尖炸开,气泡顺着喉咙滚下去,凉意一直窜到胸口。
青柠也轻轻抿了一小口口,然后皱起了眉头。
【好酸。】
【你自己选的柠檬味。】
【我以为是甜的。】
【柠檬汽水当然是酸的。】
【那你别喝了。】
她鼓着腮帮子,伸手过来要抢我的罐子。
我笑着把手里的汽水举高。
【你已经送给我了。】
【我没送,我是请你。请和送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请就是——你下次要还的。】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收回去,拿着汽水罐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加快脚步走到了我前面。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和夕阳融为一体,马尾辫轻轻晃荡。
我把汽水罐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奇怪,明明是同一罐,这一口好像比刚才甜了一点。
【走快点!雾岛!】
她在前面喊,没有回头。
【来了。】
我加快脚步向着夕阳奔去。
走到她旁边的时候,我们的步调重新同步。我们打着不一样的节拍,而我总是慢她一拍。
团结路的距离在逐渐缩短。平时走到这里,我们会各道一声“明天见”,然后两人在这里交错分开。
但今天,走到那个熟悉的岔口时,我停了下来,她也停了下来。
【那——】
我带着紧张犹豫的开了口
【明天】
她打断了我,低头看着手里已经被捏到变形的汽水罐。
【明天,你会等我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铝罐在她手里被捏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我看着那道凹痕,想起了今天早上空荡荡的十字路口,想起了教室里她冰冷的侧脸,想起了树下她说“这是第二次了”时微微发抖的指尖。
【会。】
我抬头看着她,笃定的开了口。这句话说出来时,连我自己都被震主了。
没有往日的因为紧张的颤抖,没有平时的优柔寡断。
只有一个字,这是我今天说过的所有话里,最确定的一句。
青柠终于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在夕阳里变成了琥珀色,嘴角在夕阳下翘起了一个弧度,这是今天她在我面前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的笑。
【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她把捏扁的汽水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双手背在身后,脚点着地,倒退着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
【明天见,雾岛。】
然后她转过身,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向着余晖走向了,临近夜晚时最后的一道光。
我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身影在夕阳下消失殆尽,我才把手里的汽水罐举到眼前。罐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滑下来,滴在地上,在地上画出了一朵朵梅花。
我将最后一口汽水喝完,却将空罐子紧紧握在手中,没有扔,或许今天就只有这冰凉的铝罐,才能给我带来一些真实感吧。
【明天见。】
这句话是对着空气说的。但空气里全是柠檬的味道。
回到家,我习惯性的敲了敲门,这时才想起星奈参加社团去了,没那么早回来。
我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进到家我第一时间就冲向了,洗手台,借着冰冷的水来判断今天一整天的真实性。
我关上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还在滴水,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还是那张毫无存在感的脸,还是那副随时可以融入背景的平庸长相,可我想起红叶的那句,是个帅哥耶,又让我多看了镜子里的人几眼。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罐还带着凉意的汽水。铝罐上的水珠已经快干了,但罐身还是凉的,握在手里有一种确切的、不容置疑的实在感。
不是梦。
从早上在十字路口犹豫着要不要等她,到中午在树下听她讲十岁那年的圣诞节,到红叶突然出现搅局,再到放学后她在路牌下等我——这一切都发生了。不是轻小说里的情节,不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的妄想。是真的。
我把汽水罐放在洗手台上,用毛巾擦干脸,走进客厅。
客厅很安静。没有星奈跑过来喊“哥哥欢迎回家”的声音,没有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动静,也没有电视里动画片的背景音。沙发上的抱枕整整齐齐地摆着,茶几上星奈的水杯压着一张纸条。
我走过去拿起来。
“哥哥:晚饭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在冰箱里。星奈可能会晚一点回来,社团今天要开会。哥哥饿了的话先吃点饼干垫垫肚子,不要等我!——星奈”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还画了一只小猫。画功比之前进步了一点,至少能看出是猫而不是兔子了。
我把纸条放回茶几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保鲜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切好的蔬菜、腌好的肉片,旁边的小碗里还调好了酱汁,封着保鲜膜,上面贴着便签写着“炒之前再放”。
什么都准备好了。我只需要开火。
星奈总是这样。明明她才是妹妹,明明应该是我照顾她。
我关上冰箱门,没有开火。不是因为不会——虽然确实不太会——而是因为我现在不太想一个人做饭。在等星奈回来的时候,我想先把今天的事理清楚。
我坐到沙发上,仰头靠着靠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
十岁的冬天。公园。秋千。封满补丁的小熊。“明天就好了”。
青柠说出这些词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印象。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因为她说“你穿着比身子大一点的毛衣外套”的时候,我脑子里浮起了那件毛衣的样子——灰色的,袖口有线头,领子大得老是往一边滑。确实是我小时候穿过的。她说“封满补丁的小熊”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只熊。妈妈缝的,用的碎布,左边耳朵的布和右边耳朵的颜色不一样。
这些记忆碎片是存在的。只是它们从来没有和“在公园里遇到一个哭泣的女孩”这个画面连在一起过。
为什么会不记得?
是因为太小了吗?还是因为那个晚上对我来说太普通了?又或者——是我自己选择不记得的?
我闭上眼睛。
一个十岁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旧毛衣,手里抓着一只破旧的小熊,在冬天的夜晚独自在公园里。他不在家。他在外面。为什么?
我想不起来。
但身体好像比大脑记得更清楚。中午在树下,青柠说“我一眼就认出你了”的时候,我的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擂鼓。那不是听见告白的心跳,那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沉在记忆底部的东西,被一根线轻轻拽了一下。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我睁开眼看了看时间,星奈大概还要一个小时才回来。
我拿起茶几上的汽水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已经不冰了。柠檬味还在,但气泡几乎跑光了,变成了一种温吞的酸甜。我把罐子举到眼前,铝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罐身上映出我变形的倒影。
【请就是——你下次要还的。】
青柠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我放下罐子,用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沙发很软,日光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橙色。在这个没有别人在的、安静的客厅里,我终于允许自己说出那句在树下没敢说出口的话。
【原来她一直在找我。】
声音很小,像是在对空气坦白。但说完之后,胸口那个从早上就一直闷着的什么东西,突然松动了一点。
不是喜欢。不是爱。这些词太大了,我现在还不敢用。
是更简单的什么。
就是——原来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在找我。
原来在我把自己当成NPC的这些年里,我在别人的人生里,一直是主角。
我把手从眼睛上移开,坐起身来。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茶几上还是那张星奈留下的纸条。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
【哥哥!我回来了!】
星奈推开门,书包还没放下就冲进客厅。她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比平时更大的笑容。
【咦,哥哥今天怎么没在房间看书?】
【没什么。】
我把汽水罐放在茶几上。
【在等你。】
星奈眨了眨眼,然后快步走过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在我旁边坐下。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好奇。
【哥哥,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我的眉心,“这里。以前这里老是皱着的,今天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社团怎么样?】
【很好哦!今天部长说我的动作进步很快——】
星奈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盯着茶几上的汽水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哥哥,这个汽水罐,不是你平时喝的牌子。】
【嗯。别人请的。】
【别人?】
星奈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谁?是不是青柠姐姐?】
【你怎么知道。】
星奈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嘴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和红叶中午的笑容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那种“我知道了”的表情。
【哥哥,你今天和青柠姐姐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厨房
【我去做饭。】
【哥哥!不要转移话题!】
【再不做饭菜要坏了。】
【冰箱里有保鲜盒!坏不了!】
星奈追在我身后,声音里全是笑意,【哥——哥——】
我打开冰箱门,把保鲜盒拿出来。背后是星奈忍不住的笑声,和她一连串的追问。
我低着头,打开燃气灶的火。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在玻璃灶台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嘴角。
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