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将一切处理完毕后，回到了自己房间。往床上一倒，弹簧床垫发出一声闷响。
今天绝对是用脑过度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但说来也奇怪，身体明明累得要死，胸口那块却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被挪开了一条缝。
这几年，在母亲病逝后，父亲就常年在外地干活了。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每个月固定打来的生活费比他的电话更准时。起初我和星奈还会数着日子等他的电话，后来慢慢就不等了。不是因为怨恨，只是习惯了。习惯了这个家只剩下两个人，习惯了星奈在厨房踩着小板凳炒菜的样子，习惯了自己在家长联络人那一栏写上“父亲（外出务工）”然后交上去时老师欲言又止的表情。
母亲走的那年，我十一岁，星奈七岁。
我记不太清那段日子具体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记得父亲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肩膀一抖一抖的背影，记得星奈抱着我的腰哭到睡着，记得葬礼那天下着毛毛雨，我没有哭。
不是不伤心。是不知道怎么哭。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堵得太深，深到够不着。所有人都跟我说“你是哥哥，你要坚强”。我就信了。收起眼泪，挺直腰板，在亲戚们的叹息声里牵紧了星奈的手。
后来就习惯了不哭。
习惯了不期待。
习惯了把自己活成一个NPC。
直到今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布的味道混着洗衣液的清香，是星奈上周刚换的枕套。黑暗中，脑海里的画面一幅接一幅地闪过——青柠在夕阳下说“陪我晒晒太阳”时侧脸的轮廓、她指着云朵喊“好像一只小猫”时上扬的尾音、她在树下讲起十岁那个圣诞节时颤抖的手指、便利店冷光灯下她耳朵尖的那一小片红。
她说“请就是——你下次要还的”。
她说“明天，你会等我吧”。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闷闷地发出一声呻吟。不行，越想越睡不着。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在房间里圈出一小块暖色的领地。我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上。
那个抽屉很久没打开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了床，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抽屉。里面堆着一些旧东西——小学的毕业照、几本已经发黄的笔记本、一个坏掉的游戏机手柄。我翻了翻，手碰到了抽屉最深处一个软软的东西。
我把它拽出来。
是一只小熊玩偶。
毛已经磨得很薄了，左边耳朵的布料颜色和右边明显不一样——一只耳朵是深棕色的灯芯绒，另一只是浅卡其色的棉布，是妈妈后来补上去的。肚子上有一块缝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的，因为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纽扣做的眼睛掉了一颗，看上去像是在眨一只眼。
我用拇指轻轻蹭过小熊仅剩的那颗纽扣眼睛。这么多年过去了，它还在。被塞在抽屉最深处，沾满了灰尘和时间，但它还在。
【封满补丁的小熊。】
青柠中午说的那句话，忽然有了触感。
原来它真的存在。原来那天晚上我把它抱出了家门。原来在某个我不记得的时刻，我把这只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塞到了一个在哭的女孩手里。
然后跟她说——明天就好了。
我捏着小熊软软的肚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想起了妈妈。不是因为想起了那些难熬的日子。
是因为我在想——那个十岁的自己，明明自己也没被治愈过，明明自己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好，但他还是把仅有的东西给出去了。没有犹豫，没有计算，没有想过“我配不配”。
不像现在的我。
现在的我连在十字路口等她都要犹豫半天。现在的我喜欢一个人，第一反应是厌恶自己。
十岁的雾岛比十七岁的雾岛勇敢多了。
我把小熊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青柠发来的消息。今天第一次收到她的消息，对话框里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今天月亮很圆。】
我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看看她会不会继续发什么。没有。就这一句。没头没尾的，像是随意丢过来的一句话，又像是想了很久才按下发送键。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夜空里，一轮圆月挂在对面楼顶上方，明晃晃的，把整个小区的屋顶都镀了一层银边。确实很圆。
我低头打字。
【看到了。】
发送。
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干巴巴了，想了想，加了一句：
【明天好像也是晴天。】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废话。但撤回反而更奇怪。我握着手机盯着对话框，看上面的状态变成“已读”，然后等了大概三十秒——这三十秒里我把今天所有丢脸的事在心里重播了一遍。
她的回复来了。
【那明天十字路口见。】
然后紧跟着又弹出一条：
【不准先走。】
我盯着这四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打字。
【不走。】
发送。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只独眼小熊。重新躺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是嘴角自己偷偷翘起来的那种，压都压不下去。
完了。
彻底完了。
一个十七年来一直把自己当成NPC的人，今天用一整天的时间确认了一件事——他不是NPC。在某个人的故事里，他从头到尾都是主角。从十岁那年开始，就是。
我关了灯。黑暗中，小熊的轮廓在窗台月光下隐约可见，仅剩的那颗纽扣眼睛反着一点微光。
第二天的清晨，我揉了揉刚睡醒而疼痛的眼睛，昨晚是真的难熬啊。睁眼闭眼都是她，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得了心病。
我转头看了看放在床头的闹钟，6:00，啊…………起的越来越早了，与其睡回笼觉不如提早出去走走。
我脱去睡衣睡裤，换上了短袖校服，走出了卧室，才刚从卧室出来，我就看见了在厨房里忙碌的星奈，看着星奈忙碌的身影，不知为何让我鼻子有点发酸。
然而此时在厨房准备便当的星奈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像感受到了我的视线般，转头望了过来。
就在与我视线交汇之时，星奈的脸上挂上了平日里那灿烂的笑容。
【咦…咦…咦?哥哥今天怎么起的那么早？】
星奈边说边放下手中的活，小跑向了我，我望着奔向我的星奈，不由自主的张开了双臂。
我还没完全张开手臂，星奈已经一头撞进了我怀里。
冲击力让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门框上，有点疼。
【哥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不久的鼻音。
【比平时早了快一个小时。】
【睡不着。】
我老实回答。
星奈从我怀里仰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看。她踮起脚尖，凑近我的脸，像是要在上面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眼睛有点肿】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下眼睑。
【而且有黑眼圈。哥哥，你昨晚几点睡的？】
【忘了。】
【忘了是什么意思？】
星奈皱起眉头，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她后退半步，双手叉腰，仰着头看我——这个姿势她从小就会，每次她想教训我的时候就会摆出来。一个十二岁的小学生，气势却像个班主任。
【哥哥，你是不是又熬夜看轻小说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星奈歪了歪头，将信将疑。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哥哥就是有心事了。】
我还没来得及否认，她已经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回厨房，围裙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哥哥先去洗脸刷牙！早餐马上好！今天星奈做了哥哥最爱吃的厚蛋烧哦——】
她顿了顿，背对着我，用一种假装不经意的语气加了一句。
【哥哥要是想跟星奈聊天的话，随时都可以哦。】
说完她又低头继续切菜板上的东西，耳朵尖却竖得老高，像一只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小狐狸。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妹妹，洞察力大概随了妈妈。
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确实有点肿。眼睛里还有几根没消退的红血丝，是昨晚翻来覆去烙饼的代价。我用冷水拍了好几次脸，直到皮肤被冻得发紧，才感觉清醒了一点。
镜子里的人在滴水。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在洗手台上。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钟。
和昨天一样。
又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早上的我看着镜子，脑子里想的是“又是无趣的一天”。今天早上的我看着镜子，脑子里在想——她今天会在十字路口等我。
我把毛巾挂好，拍了拍自己的脸。
【出息。】
我小声说。
回到客厅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米饭、味噌汤、厚蛋烧、一小碟腌菜。星奈坐在我对面，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我拿起筷子。
【哥哥，昨天晚上你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我夹厚蛋烧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还有】
星奈拿起自己的筷子，在饭碗里戳了戳。
【哥哥昨天回来之后对着走廊那边发呆了好久。】
【你那时候不是在学校社团吗？】
【我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的啦。】
星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我看哥哥发呆得太专心了，就没出声打扰你。】
我把厚蛋烧塞进嘴里。外皮微焦，内里软嫩，咸甜刚好。星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但此刻我只顾着咀嚼，因为嘴巴里有东西就不用回答她的问题了。
星奈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笑得更开心了。
【哥哥不用回答我哦。只要哥哥开心就好。】
她夹起一块厚蛋烧，吹了吹热气。
【昨天青柠姐姐的便当，有没有觉得味道不一样？】
我差点被米饭呛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早上的便当是星奈特地拜托青柠姐姐帮忙拿给哥哥的呀。】
星奈歪着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青柠姐姐说她自己也想一个人去树下吃饭，星奈就说‘那正好，哥哥也在找地方吃饭，你们一起吧’。她还犹豫了一下下呢，不过最后还是答应了，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所以昨天中午在树下，不是偶遇，是她来找我的。
【她当时脸红了没有？】
【什么？】
【没什么。】
我低头猛扒饭，把脸藏在碗后面。星奈坐在对面，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哼着一首我听不出名字的歌。
【星奈。】
【嗯？】
【谢谢。】
星奈停下晃腿的动作，安静了一秒。然后她用一种比刚才轻了十倍的语气说。
【不用谢啦，哥哥。星奈一直都希望哥哥能开心。】
吃完早餐，星奈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换好鞋子站在玄关等她。她擦干手，解开围裙，背起书包走到我面前。
【哥哥今天要先走吗？】
她问。语气很正常，但眼睛里有一点试探。
【……不，今天等你一起出门。】
星奈低头系鞋带，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瞬。
走到楼下，晨光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淡金色。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凉意，混着邻居家阳台上飘来的洗衣粉味道。星奈走在我旁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讲着社团里的事——部长今天要教新舞、有个三年级的学姐跳舞总是同手同脚、昨天练旋转的时候有人的鞋子飞出去了。
我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平时我可能只会觉得吵。但今天，她的声音听起来意外的顺耳。
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先看到了她。
青柠站在路牌下，书包抱在胸前，手里拿着一罐还没打开的咖啡牛奶。她今天别了一个新的发卡——这次不是手绘的小猫，是一只小兔子。耳朵一边竖着一边歪着，看起来像是她昨晚自己画的。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视线下移，看到了走在我旁边的星奈。
【星奈？】
【青柠姐姐早上好！】
星奈小跑到青柠面前，仰起头，笑得比面对我的时候还要灿烂。
【今天哥哥就交给你啦！星奈上学走那边，你们走这边。星奈不会当电灯泡的！】
说完她在青柠还没来得及回答的时候，转身朝自己学校的方向跑开了。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两条辫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声音远远地传回来。
【哥哥晚上见！青柠姐姐晚上来家里吃饭呀——】
她的尾音被转弯处的墙壁吞掉，只剩下晨风里一点若有若无的回声。
十字路口安静下来。
青柠还保持着抱书包的姿势，手里的咖啡牛奶举在半空，表情像是被星奈的连珠炮打了个措手不及。我站在她对面两米远的地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妹妹。】
青柠终于开口，语气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是跟谁学的这么能说。】
【……大概是跟我妈。】
我说。
【我妈以前也挺活泼的。】
说完我才意识到，这是很久以来我第一次这么自然地提到妈妈。不是带着沉重，不是带着回避，只是单纯地回答一个问题。
青柠大概也注意到了。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那罐咖啡牛奶递过来。
【给你的。】
【你又请我？】
【不是请。】
她说完转过身，迈开步子朝学校的方向走去。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带着一点点晨风。
【今天是送。送的不用还。】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落在她马尾辫上，照得发尾泛起一层浅棕色的光泽。兔子发卡歪歪地别在耳侧，那只竖着的兔耳朵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我握着咖啡牛奶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几步。罐身是温的。大概是她在来之前用热水泡过。
【走快点。】
她在前面说，没有回头。声音和昨天放学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
我拉开咖啡牛奶的拉环，“嗤”的一声，和昨天的柠檬汽水一模一样。
【来了。】
我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今天没有放慢脚步。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我时不时用眼角去看青柠，在青柠转过头来看我的时候，我又连忙别开视线。
她今天真的很不一样。
不是那种换了新发型或者穿了新衣服的不一样。她平时就很好看，只是今天的好看带着一种“花了心思”的味道——兔子发卡是新画的，麻花辫比平时编得更整齐，校服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向日葵胸针。
好看得让我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
【你……你倒是说话啊。】
青柠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来看我，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度，但底气明显不足，像是在用音量掩饰什么，“说那种话的人突然沉默是想怎样？”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干。连忙举起手里的咖啡牛奶灌了一口。温的，不烫，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但我喝得太急，咖啡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我慌忙用手背去擦。
青柠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喝个咖啡都能洒。】
她说着，语气是嫌弃的，但嘴角是翘的。她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我伸手去接的时候，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
只有一秒。她飞快地缩回手，把纸巾塞到我手里就转身往前走。
【走快点，要迟到了。】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尾音比平时高了半拍。
我攥着纸巾站在原地，纸巾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和那只独眼小熊不一样，这只是新的，两只耳朵颜色一样，纽扣眼睛完好无损。纸上有淡淡的香味，是她的气味——柑橘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我把纸巾叠好，没有擦嘴，直接放进了口袋里。
【来了。】
追上她的时候，我不再斜眼偷瞄了。因为今天不用偷瞄——她就在我左边，和我并肩，步速同步。左脚的落地和她的右脚同时，右脚的落地和她的左脚同时。和昨天放学时一模一样。
不，有一点不一样。今天早上，她没有说“太慢了”。今天早上，她说的是——
【你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
我脚步一顿。
【什么？】
【没听到就算了。】
她加快了脚步。
【你……今天很好看。】
她没回答。但她的耳朵，在晨光里红成了一片朝霞。兔子发卡上那只竖着的兔耳朵，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一路上，我和青柠聊着以前的趣事，尽管很多都记不得了，但每当看到那张充满青春的笑脸，就觉得所有烦躁不安的情绪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渐渐的我发现，我与青柠之间的隔阂，似乎消失了………………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靠的很近，由于青柠总是蹦蹦跳跳的，难免会有肢体接触，一发生肢体接触之后，她就会红着脸，跟我道歉，过会又跟个没事人一样，在那叽里呱啦的说着，以前的趣事。
【青柠！青柠～～】
又是那个大嗓门。不用回头都能听出是谁。
我和青柠同时停下脚步，转身望去。红叶正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红发双马尾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圆框眼镜反射着朝阳，看不清眼神。但那张脸上的笑容，隔着二十米都能感受到。
她跑到我们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视线在我和青柠之间弹了一个来回。
然后，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