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两天。
启程头天的清晨,林溪揉面糊的时候没留神,手一抖就多舀了小半勺麦粉。等反应过来,面糊已经在盆里堆得冒尖,倒回去也不是,扔了更可惜。她对着盆愣了三秒,硬邦邦给自己找补:反正扔了也是浪费,顺带给她带一份,又不是特意做的。
煎好的麦饼金黄酥脆,装在两个木盘里。她递过去的时候别着脸,眼尾都不往那边瞟,扔下一句“面糊和多了,吃不完浪费”,就赶紧转回去握方向盘。
瑟瑞娅没说话,伸手接了。指尖擦过的瞬间微凉,林溪像被细针扎了下,耳尖悄没声儿地泛了红。她盯着前方的路,余光却忍不住往副驾飘——对方垂着眼咬饼,银灰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小半侧脸,晨光落在发梢上,软得像绒。
心里立刻又骂自己:看什么看,不就是个顺路同行的,没见过好看的人啊。
路顺着绿野边缘铺展,鞣制橡胶木轮碾过碎石浅草,晃得软乎乎的。头一日路边尽是齐膝长草,风卷过就翻起层层绿浪,野蓟花紫点点嵌在草甸里,远处山林蒙着淡蓝雾霭,空气里飘着青草和野果的甜香。
越往北走,草叶尖端的黑斑便越重。路过一片枯草地时,林溪打方向盘躲了下,旧外套的袖口勾在车门把手上,扯出一小道毛边。她低头扯了扯,没当回事,继续盯着前路。
副驾的人指尖转吊坠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道毛边,又落回她卷了两圈的袖口上,没作声。
夜里露宿时更静。
第一晚还有甜羹的尴尬余温,林溪窝在车里睡前摸出木梳理头发,梳齿卡了下,断了小小的一根。她皱皱眉掰掉断齿,凑合用了两下就扔回包里——反正也没别的替换。
窗外树影晃,树下冥想的人指尖转着淡绿微光,抬眼扫过车窗里的小动作,又垂眸继续调息,没作声。
第二日午后路过一片野果林,红通通的野山楂挂了满枝。瑟瑞娅忽然抬手示意停车,推开门下去,没一会儿就拎着半兜野果回来,随手递了两个给林溪。
果皮擦得干净,带着点阳光的温度。林溪攥在手里,嘴硬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酸的,解乏。”瑟瑞娅靠回座椅,咬了一口,声音淡淡的,“开车容易犯困。”
林溪犹豫两秒,还是塞进了嘴里。果皮脆,果肉酸得她眯了眯眼,后味却泛着甜,确实醒神。她嚼着果子,小声嘟囔:“还行吧,也就一般般。”
眼角余光瞥见瑟瑞娅弯了弯眼尾,没拆穿她。
转过山坳时出了点小插曲。林子里忽然窜出三个持刀的劫匪,后头跟着两头瘦骨嶙峋的荒蚀犬,满嘴流着涎水,眼白翻着凶光。
林溪吓得猛踩刹车,身子往前一冲,指尖先摸向了车门锁,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倒车二十米跑路。
身侧人影微动,瑟瑞娅连法杖都没全力举,只抬了抬指尖。数道青藤破土而出,眨眼就把三个劫匪捆得严严实实,两头荒蚀犬刚呜咽着扑上来,就被带刺的荆棘缠住了腿,趴在地上直哼哼。
前后不过十息功夫。
她收回手,法袍摆轻轻落回膝头,侧过头看向林溪,翡翠色的眼尾弯起一点弧度。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瞧见没,多亏有我。
林溪抿了抿唇,目光先落在她肩侧,见法袍平整,没扯到伤口,才默默坐直身子。
心里疯狂刷屏:得意什么啊,官方法师管劫匪不是本职工作吗……好吧,确实比我自己倒车跑路强点,起码不用慌慌张张撞树。
嘴上却绷得平平的,半分软话都不肯说:“快走吧,别耽误赶路。”
瑟瑞娅低笑一声,没拆穿她刚才先看伤口的小动作,指尖又慢悠悠转起了翡翠吊坠。
第二晚炖浓汤时,林溪的手又不听使唤似的,多盛了一碗在碗里放着。她端着碗站在车门口纠结半天,出去也不是,缩回来也不是,活像只偷藏了粮的松鼠。
蹑手蹑脚刚走到树边,树下的人忽然抬了眼。
瑟瑞娅靠在树干上,月光落在她脸上,淡得像层霜。她分明早就察觉了脚步声,就这么静静看着林溪僵在原地,也不开口,等着她自己走过来。
林溪像被抓了现行,脸瞬间热了,慌慌张张走过去,把碗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回走,脚步都快了几分。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多谢”,清清淡淡的,裹在风里飘过来。林溪耳朵一热,钻回车里哐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心里骂自己:林溪你有没有出息!不就是送碗汤吗,跑什么跑!又转念想,她肩伤还没好全,多补点也好,省得路上遇着怪没人扛。嗯,对,就是这样,纯纯为了自身安全考虑。
风卷着草叶香飘进车窗,混着点雪松的冷味,意外的让人安心。她抱着膝盖窝在座椅上,没一会儿就困了,迷迷糊糊间想,有个人同行好像……也没那么糟。
第三日正午,车开上下山的缓坡,视野忽然敞亮起来。
山脚下的平地里嵌着一座小镇,灰石砌的城墙不高,顺着地势蜿蜒成圈,深褐色的瓦屋顶挤挤挨挨,炊烟顺着烟囱袅袅飘上天,混着日光暖融融的。镇口立着一棵老橡树,树冠撑得像把巨伞,远远就能看见树下歇脚的商队。
“青藤镇。”瑟瑞娅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翠影城下辖的边境小镇,南北商路的中转站,往来的冒险者和商队多,人也杂。”
林溪扒着车窗望,眼睛微微睁大。
穿越三天,不是窝在餐车里就是蹲在废弃驿站,头一回见着这么旺的人气。远远能听见隐约的吆喝声,风里裹着麦香和烟火气,比路上的荒草味好闻一百倍。
她没察觉,自己这只揣着秘密的小猫,这两天被人慢悠悠哄着,炸毛的爪尖早收了大半。
餐车停在镇口的老橡树下时,刚过正午。
刚熄火,神龛就传出米娅细叽叽的声儿——这声音怪得很,只有贴得极近的林溪能听清,旁人听着不过是点细碎嗡鸣。
“双莓奶油饼干!镇上肯定有鲜莓果!我要吃热的!刚出炉的那种!”
林溪蹲在操作台边,指尖戳着神龛石壁,压着声音凶:“消停点。我没钱,拿什么给你买。”
之前和瑟瑞娅交易,换的全是种子、地图和香料,半个铜币都没捞着。这两天吃的都是车上囤货,真要采买,她兜比脸还干净。
米娅蔫了一瞬,又缠上来软磨硬泡:“那你找她借嘛……就借一点点……上次答应我的两种新口味还没做呢!抹茶蜜豆和巧克力榛果!我都馋好久了!”
神龛的金光暗了又亮,像在晃她胳膊撒娇。林溪被磨得牙根发软,正咬着唇天人交战,身后忽然传来车门轻响,清清淡淡的雪松香气漫了过来。
瑟瑞娅刚下车,银灰色长卷发顺着肩头滑落,法袍下摆扫过草叶。她靠在车边,看着少女蹲在地上对着石壁鼓脸,像只跟自己较劲的小松鼠,眼底漫出笑意:“我去镇上补点药剂和换洗衣物,你要是缺什么食材,我可以顺路帮你捎。”
她只递了台阶,半个字没提钱,就这么慢悠悠地看着林溪,等着小姑娘自己绷不住开口。
林溪心里咯噔一下。
借?还是不借?
借的话,刚认识两天就开口借钱,也太丢人了,平白欠人情;可不借的话,米娅能闹一下午,而且她自己也想试试新口味……大不了回头多给她两罐种子抵债,算清楚了就不算欠人情!
心里反复横跳了十几个来回,她终于攥着外套衣角站起来,睫毛轻轻颤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嗡:
“……那能不能、先借我点钱买食材?就一点点。回头我用种子抵给你,连本带利,不会欠你人情的。”
说完立刻垂下眼盯着鞋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呼吸都放轻了,等着对方打趣。
瑟瑞娅低笑一声,往前走了半步。俯身时银灰色的发梢垂下来,轻轻扫过林溪的颈侧,痒得人一颤。她从袖袋摸出绣银叶的绒面钱袋,递过去的指尖凉丝丝的,擦过少女的掌心,带着玉石般的润意,停留的半秒像被拉长了。
“不用算这么清。”她声音压得低,温热的气息扫过林溪的耳尖,裹着点漫不经心的坏,“就当你欠我个人情,日后慢慢还便是。”
林溪脑子里轰的一下。
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差点贴上车门,瞪圆了眼像只炸毛的奶猫:“谁要欠你人情!说了借就是借!回头连本带利还你种子!”
“好好好,借的。”瑟瑞娅顺着她的话哄,眼底笑意却更深,“正街第三家是食材店,东西全。我去药剂铺和布庄,半个时辰后,还在这棵橡树下集合?别乱跑,镇上人杂。”
林溪攥着钱袋,闷闷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进了镇子。
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溜溜的,两侧店铺挨挨挤挤,烟火气扑面而来。街口最气派的是灰石砌的商会分所,门楣嵌着铜制的金币纹章,门口站着披甲的护卫,登记员正扒着算盘核对货单,眼神扫过往来的路人,像在甄别异能者。
路过门口时,瑟瑞娅很自然地往林溪身侧侧了半步,用自己的身影挡住了登记员的视线,脚步没停,语气也没变,只淡淡道:“走这边。”
林溪愣了愣,没多想,跟着她往正街走。
斜对面是冒险者公会,粗木大门敞着,门口钉满了密密麻麻的任务木板,挎剑披甲的冒险者进进出出,说话声都粗着嗓门,偶尔有人拍着柜台跟接待员讨价还价。
再往里走更热闹。面包房的橱窗摆着刚出炉的麦包,飘着甜香;铁匠铺叮当作响,火星子溅到门口;肉铺的钩子上挂着熏肉和鲜鹿肉,老板正挥着刀给客人切块;杂货铺门口摆着陶罐和干草药,老板娘扯着嗓子吆喝。卖花的老奶奶挎着藤篮蹲在路边,篮里的野蓟花紫莹莹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孩追着跑过,手里攥着麦芽糖,嘻嘻哈哈的笑声洒了一路。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混在一起,热闹得鲜活。
走到正街岔口,两人便分了手。
林溪顺着门牌号找过去,第三家果然是食材店。原木色的门面,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干香草和红辣椒,风一吹就晃悠悠的,推门进去时铜铃铛叮当作响。
老松木的货架擦得发亮,上层摆着精粉、黑麦粉、各种豆子,还有陶罐封着的蜂蜜和糖浆;中层码着风干鹿肉、腌腊肠、烟熏鱼干,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下层的藤筐里堆着新鲜的土豆、洋葱、圆白菜,最里面的阴凉处摆着带晨露的树莓、蓝莓和野苹果,角落里还堆着成袋的香料,孜然、胡椒、香叶样样都有。
空气里混着麦香、果香和香草气,闻着就让人安心。
系着格子围裙的胖大婶热情地招呼她。林溪先挑了细麦粉、新鲜莓果和一小罐浓稠动物奶油,想了想,又拿了抹茶粉、蜜红豆,还有两块黑巧克力和一袋榛子——刚好凑齐答应米娅的两种新口味。
捡莓果时指尖无意识蹭过果面,原本带着点碰伤的果子瞬间鲜亮起来。胖大婶凑过来瞅了眼,笑着夸:“姑娘手气真好,挑的莓果个个水灵,比我早上刚摆出来的时候还鲜。”
林溪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缩回手打哈哈:“运气好,碰巧赶上好的。”
结账时瞥见柜台边挂着成束的干迷迭香和百里香,想着路上炖肉熬汤都能用,便抽了一束,一起递了铜币。
她抱着纸包出门,香草束别在纸包侧边,绿莹莹的,闻着清苦又香。
晃回老橡树时,刚好半个时辰。
瑟瑞娅已经等在那儿了,脚边放着两个鼓鼓的布包,还有个细长的纸匣,想来是买的补给。看见林溪过来,她抬了抬眼,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怀里的纸包,连那束香草也顺带着接了过去:“买好了?走吧,先回车上去。”
林溪愣了愣,指尖还沾着点面粉,看着对方自然的动作,耳尖又悄悄泛了红。
回到餐车里,空间一下子静了下来。
瑟瑞娅把布包放在操作台上,先拆开自己的那份。几瓶浓缩回魔药剂,瓶身贴着银叶标签;替换的法袍内衬,料子是细麻的;一副鹿皮手套,指尖缝得很密实;还有几卷羊皮纸和炭笔,都是调研荒蚀能用得上的东西。她指尖翻了翻,把药剂收进储物袋,动作慢条斯理的。
林溪低头拍着身上的面粉,刚要转身去厨房,就见对方推过来另一个浅米色的布包,软乎乎的,看着就很舒服。
“你的。”
“我的?”林溪愣住了,指尖指着自己,“我没买这些啊。”
“顺路拿的。”瑟瑞娅靠在储物柜边,姿态慵懒,“你外套袖口勾破了,路上总得有换洗的衣服。还有些零碎用得上的,都在里面。”
林溪迟疑着拆开布包。
最上面是件棉麻衬衣,料子软乎乎的;下面是条浅棕色的束腰连衣裙,针脚很细;还有件合身的短外套,颜色是耐脏的深灰。再往下翻,贴身的中衣、软皮短靴,甚至香皂、细齿木梳、细发带这些细碎的生活用品,都整整齐齐叠在里面,样样都合心意。
她捧着衣服有点懵,抬头看向瑟瑞娅,眼里全是疑惑:“你……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连这些零碎都……”
瑟瑞娅闻言,低笑了一声。
“看两天也就有数了。”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坏坏的笑意,“看你卷两圈袖口、踩刹车蹭坐姿,看你攥方向盘总要蜷起半根手指,大概尺寸就差不多了。总比你开车时袖子滑下来挡手强,对吧?”
没有直白的打量,只随口点出几个细碎的小习惯,轻描淡写的,却比盯着看更戳人。
林溪轰的一下,从耳尖红到了脖颈根。往后缩了缩,把衣服抱在怀里,像只被戳中软肋的炸毛猫,又气又窘:“你、你居然偷偷记这些!”
“这叫观察力。”瑟瑞娅挑眉,笑得坦然,“总不能让我的同行者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传出去,别人还当我苛待你。”
“谁要你多事。”林溪嘴硬,指尖却悄悄摩挲了一下布料,软乎乎的,是很舒服的料子。
心里乱糟糟的,有点别扭,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长这么大,除了自己,还没人这么细心地给她准备过这些东西,连尺码都算得分毫不差。
“试试合不合身。”瑟瑞娅没再继续逗她,抬了抬下巴,“不合身下午再去换。”
“知道了。”林溪抱着衣服,钻进了卧铺隔间,唰地拉上了布帘。
布帘后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再出来时,林溪已经换上了新裙子。浅棕色的料子衬得她皮肤更白,腰身收得刚好,衬得身形纤细娇小,裙摆刚到膝盖,露出细白的小腿。领口有点歪,她正低着头费劲扯,发顶软乎乎的。
瑟瑞娅往前走了半步,下意识伸手想帮她理一下衣领。指尖刚碰到布料,林溪就像受惊的小猫似的往后缩了一下,抬头撞进她带笑的眼里,耳尖瞬间红透了。
“我、我自己来!”她慌慌张张地扯好领口,指尖都在发烫。
瑟瑞娅收回手,低笑一声,没再逗她。
她也换了件深绿色的新法袍,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光,银带收着腰,衬得腰肢纤细,肩线利落。长发松松束了一半,剩下的披在肩头,比平日多了几分随性的好看,站在那儿就像幅画。
林溪偷偷瞥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心里吐槽:长得好看了不起啊,穿什么都好看。
换完衣服,林溪扎进厨房烤饼干。
先做经典的双莓口味,再调抹茶粉拌蜜红豆,最后融化巧克力碎拌榛子仁。打发黄油、筛粉、塑形,动作行云流水,全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指尖轻轻贴了贴炉壁,引一丝极淡的生命之力融进去,奶香气、抹茶香、可可香次第漫开,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
没过多久,三盘饼干陆续出炉。
她先各夹了一块最热乎的放进神龛凹槽,微光一闪,饼干瞬间消失。
神域的麦穗小窝棚里,米娅正窝在面包抱枕堆里。看见饼干传过来,眼睛唰地就亮了,抓起来先咬一大口双莓的,酸甜的奶油香裹着暖意在嘴里散开。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叼着松果的小松鼠,咬一口眯一下眼,连丝巾滑到胳膊肘都顾不上拉。
餐车里,林溪把三种饼干分别装进油纸袋,刚系好绳,瑟瑞娅就递过来一杯凉麦茶。
“刚烤的,三种口味,你都尝尝。”林溪倒出每样两块递过去,耳尖还有点未褪的粉,“双莓的补魔力体力,抹茶的能加快点自愈,巧克力榛果的加体力和防护。都只有五分钟效果,零食级的,聊胜于无。”
瑟瑞娅挑了挑眉,先拿起双莓饼干咬了小口。
奶香混着莓果酸甜在舌尖化开,暖融融的气息顺着血脉漫开,原本还有些滞涩的魔力脉络瞬间活络起来,枯竭的魔力池像被注入了清泉,一点点充盈。她指尖微顿——比她预想的效果好得多,何止是“聊胜于无”。
接着拿起巧克力榛果饼干。
酥脆的榛子仁和醇厚的可可香在嘴里散开,原本赶路积攒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四肢百骸都透着劲儿,体表甚至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生命护盾。
最后是抹茶蜜豆饼干。
清苦的茶香混着蜜豆的甜,口感绵密。刚咽下去,肩侧的旧伤处就泛起淡淡的痒意。瑟瑞娅下意识抬手,指尖摩挲了一下肩侧法袍下的皮肤——原本浅褐色的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弭,不过几秒功夫,皮肤便恢复了冷白光滑,连一点印子都没留下。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眼看向对面正低头啃饼干的少女,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郑重。
比王庭最低阶的祛疤药剂效果还稳,且完全没有魔力排斥。这已经远超普通生命亲和的范畴了。
林溪正咬着巧克力饼干,抬头撞见她的目光,愣了下:“怎、怎么了?没效果吗?”
“效果很好。”瑟瑞娅收回手,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唇瓣,又恢复了那副带笑的慵懒模样,“疤痕都消了,比精灵王庭的治愈药剂好用多了。”
“啊?”林溪眨眨眼,也有点意外,低头小声嘀咕,“难道我天赋还能自己升级?不对不对,肯定是她的疤比较浅,刚好凑效。”
话音刚落,神龛里就传出米娅含糊不清的声音,嘴里还塞着饼干,呜噜呜噜的:“唔……是你太低估神话级啦……好吃……”
林溪脸一红,赶紧戳了戳神龛石壁:“吃你的吧,话多。”
瑟瑞娅低笑一声,没拆穿她的自我安慰。
三块饼干下肚,魔力全满,体力充盈,连旧伤都消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通透了。她看着少女软乎乎的发顶,眼神比先前沉了几分——这趟顺路同行,果然比她预想的,要赚得多。也比她预想的,更要护好了。
林溪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赶紧转移话题,掰着指头数:“哎,说真的,镇上冒险者这么多,我下午在镇口摆个临时小摊卖饼干怎么样?三种口味轮着卖,赚点路费总比伸手借强。我看镇上人挺多的,肯定好卖。”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碎星。心里还补了句:正好试试口味合不合本地人喜好,以后往北走也好调整。
瑟瑞娅靠在窗边,指尖转了转翡翠吊坠,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没直接否决,只淡淡道:“先去旅店安顿下来。晚上去酒馆吃饭,慢慢跟你说。”
林溪心里那点雀跃忽然沉了沉。看她的表情,大概这事没那么简单。
下午两人去了青藤旅店。
三层的木楼,外墙爬满了青藤,风一吹叶子就晃,院子里带着马厩,拴着商队的马匹。瑟瑞娅订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付金币时眉头都没皱一下,看得林溪心里咋舌——精灵王族果然有钱,出手就是阔绰。
房间在二楼,铺着厚实木地板,踩上去没什么声响。
林溪的那间朝阳,窗边摆着小桌和木椅,床上铺着干净的亚麻床单,摸起来软乎乎的。墙角立着衣柜,桌上摆着陶制水瓶和铜杯,梳妆台的镜子擦得发亮,甚至还摆了一小瓶干花。虽不奢华,却干净整洁,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隔壁瑟瑞娅的房间更宽敞些,靠窗有张宽大的书桌,方便她放羊皮纸和法杖,朝向镇后的山林,安静得很,适合冥想。
傍晚夕阳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林溪趴在窗边看楼下的人流,心里还惦记着摆摊的事。正出神,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瑟瑞娅站在门外,新法袍衬得她身形挺拔,夕阳落在她银灰色的长发上,泛着柔润的光。
“走吧,吃饭去。”她目光落在林溪被夕阳染暖的发梢上,语气轻缓,“订了酒馆的包间,说话方便。”
林溪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走廊的木地板吱呀轻响,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她看着前面人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慌慌的,像揣了颗乱跳的小石子。
酒馆就在旅店隔壁,二楼的包间临着街,木窗半开着,能听见楼下的喧闹。
刚进门,瑟瑞娅便反手带上门,指尖轻点门板。淡绿色的光纹顺着墙沿悄无声息地漫开,像一层薄纱裹住了整个房间。楼下的划拳声、笑闹声瞬间淡了下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只剩模糊的嗡鸣。
“隔音结界。”她随口解释了一句,拉开椅子坐下,“聊私事,稳妥点。”
林溪愣了愣,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炖肉和麦酒端上来,肉块炖得酥烂,香气裹着热气漫开。林溪扒了两口,心里的小算盘还在噼里啪啦响,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勺子,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那个……摆摊的事,你觉得不行是吧?”她指尖抠着木杯的杯沿,指节泛出浅粉,“我就卖一下午,傍晚就走,也不支大锅,应该没事吧?”
说完抬着眼,眼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等着打分的学生。
瑟瑞娅切肉的动作顿了顿。她放下餐刀,指尖轻点桌面,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翡翠色的竖瞳看着她,语气很轻,分量却沉得砸心:“不行。”
林溪愣住了,有点不服气地抿了抿唇:“为什么啊?就卖个饼干而已……”
“林溪。”瑟瑞娅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知道你烤的饼干,和普通饼干差在哪吗?”
林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下意识攥紧了杯子,心里突突直跳——不就是加了点生命之力提味吗,还能有多大差别?
“边境小镇都有商会的登记点,专门记异能者。”瑟瑞娅语速很慢,一层一层往下铺,“普通的生命亲和,只能让食材新鲜一点,登记了最多被贵族收编,当专属厨子,一辈子困在一方院子里。这是最好的下场。”
林溪咽了口唾沫。
一辈子困在院子里?那还不如自己开着餐车到处流浪呢。
“再往上,地下势力会猎捕稀有异能者。”她语气平淡,像在说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天赋好点的,要么挖走天赋核心炼药,要么当成奇珍拍卖。每年消失在边境的独行异能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窜,凉得指尖发麻。
林溪嘴唇动了动,想说“我的能力没那么显眼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驿站储物间消融的黑雾,岩纹獾身上滋滋冒白烟的石甲,还有刚才消掉的疤痕——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食材提质。
果然,瑟瑞娅下一句话,直接把她推进了冰窖。
“你不一样。”她看着林溪的眼睛,字字清晰,残忍又直白,“能彻底净化荒蚀的生命之力,是本源级。能治不可逆的伤势,能帮人突破境界瓶颈,甚至能改写北境的荒蚀格局。”
“真要是传出去,大商会、王室、黑暗教廷都会疯抢。消息再往上走……那些活了几百年、卡在瓶颈的半神,都会亲自出手。”
包间里很静,隔音结界滤去了所有喧嚣,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炸开,震得她头晕。指尖冰凉,快握不住杯子,杯里的麦酒晃出细碎的波纹。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碎念头:
完了完了,我居然还想摆摊卖饼干,这不是主动把天赋送到人眼皮子底下吗?
半神都要出手?我这是揣了个移动宝藏啊?
这两天居然一点戒心都没有,在她面前用了好多次天赋……
她会不会抓我去换好处?她一个官方法师,会不会把我上交王室?
可惜了,三种口味刚试出来,还想看看本地人爱不爱吃呢……
太蠢了。
林溪在心里骂自己,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才认识两天的人,居然就放下了戒心。
她浑身发僵,下意识往椅背缩了缩,眼里藏不住惊惧,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幼兽。不敢再看瑟瑞娅的眼睛,指尖死死抠着桌沿,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下怎么跑回旅店,怎么冲回餐车,怎么踩油门跑路,往北跑还是往南跑。
口袋里的神龛安安静静的,连金光都没闪。过了好半天,才传出米娅极小、极严肃的声儿:“……她没骗你。真的有老东西,会抢本源力量。”
连米娅都这么说。
林溪的脸色更白了,垂着眼帘,长睫轻轻抖着,像淋了雨的蝶翼。
空气像凝固了似的,沉得人喘不过气。
瑟瑞娅看着她吓得发白的脸,看着她紧绷的肩线和攥得发白的指尖,沉默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吓成这样啊。”
语气又恢复了慢悠悠的调调,裹着点恶趣味的笑意,和刚才说风险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林溪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没散的慌,又气又怕地瞪着她,眼眶都有点泛红:“你耍我?”
“一半一半。”瑟瑞娅指尖撑着下巴,弯着眼看她,像在逗炸毛的小猫,“风险是真的,吓你……也是真的。谁让你一点戒心都没有,差点就敢摆摊卖饼干了。”
林溪气鼓鼓的,腮帮子微微鼓起。
想怼回去说“我哪知道这么严重”,可恐惧还没散,话到嘴边没了底气。
心里嘀咕:说的也是,要不是她吓这一下,自己说不定真傻乎乎摆了摊,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瑟瑞娅忽然收了笑意。
她坐直身子,指尖抬起,淡银绿色的微光从指缝漫出来,左耳的银叶耳饰随之轻轻发亮,连包间里的空气都仿佛肃穆了几分。桌下,她的靴尖轻轻碰了碰林溪的脚踝,像在安抚。
林溪浑身一僵,愣住了。
这是……要干什么?
“我以银叶精灵祖神、契约与裁决之神之名起誓。”
瑟瑞娅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翡翠色的竖瞳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片认真的沉。
“今日所知林溪的所有天赋秘密,永不外泄半分,永不以此谋取私利,永不将其行踪告知任何第三方。若违此誓,灵魂俱灭,永坠裁决深渊,受神罚焚身之苦。”
话音落下的瞬间,指尖的微光轻轻一闪,融进了空气里,无声无息。
银叶耳饰的光亮慢慢淡去,结界外的喧闹依旧模糊,仿佛刚才的肃穆只是一场错觉。
林溪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前一秒她还在怕对方算计自己,后一秒,人家就用精灵族最重的神誓,给了她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她听米娅说过,神誓对信仰虔诚的精灵而言,比生命还重。违约的代价,是连轮回都求不得的神魂俱灭。
玩、玩这么大吗?
林溪脑子有点懵,看着对面的人,眼里全是茫然:“你……为什么要发这么重的誓?”
瑟瑞娅收回手,微光散去,又恢复了那副带笑的慵懒样子。她往前凑了凑,胳膊撑在桌上,距离拉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又扫过林溪的耳尖,和之前逗她时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林溪没躲。
还没从震撼里缓过来,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翡翠眼眸,连呼吸都放轻了。
瑟瑞娅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眼里未散的水汽,眼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抬起,擦过林溪的脸颊,拂掉她颊边沾着的一点饼干碎屑——指尖微凉,擦过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顺着脸颊窜到心口,麻酥酥的。
然后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狡黠的坏,吐字时气息全扫在林溪耳尖:
“秘密。”
林溪一愣,随即轰的一下,从耳尖红到了脖颈根。
猛地往后缩,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瞪着对方声音都发颤:“你、你故意的!”
“嗯?故意什么?”瑟瑞娅挑眉,一副无辜的模样,眼底的坏意却藏都藏不住,“我就是觉得,小猫炸毛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林溪气鼓鼓地别过脸,拿起麦杯抿了一大口,冰凉的麦酒也压不下耳尖的热度。
心里乱哄哄的,有后怕,有茫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帮自己,为什么肯发这么重的誓,可悬着的那颗心,却实实在在地落了地。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两人之间。
炖肉还冒着热气,包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轻得像风。
吃完饭回旅店时,街上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
林溪跟在瑟瑞娅身边,脚步放得很慢。晚风卷着草木香吹过来,她偷偷瞥了眼身边人的侧脸,灯光落在银灰色的长发上,泛着柔润的光。
走到楼梯口时,瑟瑞娅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语气很淡:“晚上锁好门,有事敲隔壁墙。”
很平常的一句叮嘱,没什么特别的,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软乎乎的涟漪。
回到各自房门前,廊上的灯笼垂着暖光,把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处。
林溪攥着门把手顿了顿,眼睫垂着,小声嘀咕了一句:“坏女人。”
声音很轻,像风卷着落叶擦过廊檐,却刚好落进瑟瑞娅的耳朵里。
精灵侧过头,弯起眼笑了。翡翠色的眸子里盛着满街灯火,亮得软乎乎的。
咔哒一声轻响,林溪拧开门钻了进去,门板稳稳合上,隔绝了廊上的光。
瑟瑞娅没立刻动。她靠在自己房门边,指尖慢悠悠转了两圈翡翠吊坠,目光落在隔壁平整的木门上,停了几秒。指腹无意识蹭过肩侧的法袍布料,底下皮肤光滑,早已没了旧疤的粗糙感。
直到廊尽头传来侍者的脚步声,她才收回目光,指尖推开自己的房门,轻手轻脚带上门,没发出半点声响。
屋里很静,夕阳的余温还留在木地板上。
林溪背靠着门板喘气,兜里还揣着剩下的半袋饼干,指尖蹭着油纸袋沙沙响。
总不能真欠她人情。她对着黑暗眨眨眼,心里盘算起明天的早饭——明天早起做份特制三明治吧,夹煎蛋和熏肉,再抹点蜂蜜芥末酱。
就、就当是谢她提醒风险,才不是特意给她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