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风卷着草叶擦过餐车侧壁,留下细碎的沙沙声。小饭兜号的暖光压得很暗,只留了灶台边一盏铜制小灯,晕开一圈软乎乎的橘色,把林溪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林溪卷着两圈袖口擦灶台,瓷勺偶尔磕到碗沿,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她心里还憋着气。下午包扎时那人凑在耳边,温热气息扫过耳尖的触感还黏在皮肤上,满脑子都是“坏女人”“就会拿我寻开心”,连归置调料罐的动作都比平时重半分,指节攥得泛着浅粉。
神龛窝在操作台角落安安静静,金光暗得像熄了火的炭。米娅早被投喂得饱饱的,这会儿估摸正抱着面包抱枕在神域的麦秆床上打呼,没精力蹦出来拱火。
她收拾完最后一口锅,踮脚想把装着清露果的玻璃罐塞进上层储物柜,路过副驾时,脚步却不受控制地顿了顿。
瑟瑞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银灰色的长卷发顺着肩侧滑下来,遮住小半张冷白的脸。左耳那枚银叶耳饰垂在发梢间,泛着极淡的柔光。法袍肩侧的裂口在昏暗里浸着深褐的印子——下午赶路时车身颠得厉害,本来就没长好的伤口又渗了点血,把包扎的布巾洇出一小片湿痕。她眉头微蹙,呼吸放得很轻,没了白天那副慵懒散漫、总能精准逗得人炸毛的样子,倒显出点少见的疲态,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泛着凉。
林溪站在原地盯了两秒,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硬邦邦的:活该,谁让你白天总逗我。
可下一秒,目光扫过她微微绷紧的肩线,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磨磨蹭蹭地退回厨房,扒着储物柜的门犹豫了半天,手指抠着柜门沿,心里天人交战了好几个回合,最终还是摸出一小罐早上收的清露果,又舀了半碗剩下的米浆,拧开最小的火慢炖起来。
木勺搅着锅底,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溅出声响吵到前面的人。她一边搅一边小声碎碎念,声音压得像蚊子叫:“就是怕她明天伤重了没法打异兽,我一个人不安全……才不是关心她。对,就是为了我自己保命。”
甜香慢慢漫开的时候,她又指尖贴着砂锅壁,引了一丝极淡的生命之力融进去。不像净化荒蚀那样浓烈,温温和和的,落在伤口上能舒缓些钝痛。她控制得格外小心,生怕多了被人察觉,又要拿这事打趣自己。
炖好盛进白瓷碗,冒着淡淡的白汽。她端着碗磨磨蹭蹭挪到副驾边,脚尖蹭着地板,正纠结要不要出声叫醒人,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了。
瑟瑞娅不知什么时候醒的。翡翠色的竖瞳在暗光里泛着浅淡的光,像浸在凉水里的绿宝石。她的指尖微凉,松松搭着林溪的手腕,没用力,温度却透过薄薄的皮肤传了过来。刚睡醒的声音带着点哑,慢悠悠拖着眼尾调,像猫爪子轻轻挠在心上:
“小姑娘半夜不睡觉,端着甜羹站我旁边看了半天……想趁我睡着偷袭我啊?”
林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手猛地一缩,碗晃了晃,甜羹差点洒出来。她耳尖“唰”地就红透了,连带着颈侧都泛了层浅粉,绷着小脸往后退半步,后背差点撞到操作台,硬邦邦地反驳:“谁看你了!谁偷袭你!晚上做多了,扔了浪费,给你凑活吃,别多想。”
她说着把碗往旁边的小台板上一放,转身就想溜回厨房,却又被瑟瑞娅叫住了,尾调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等等。”
精灵抬手拂开挡在眼前的卷发,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她抬眼看着林溪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点了然的坏意,语气拖得更慢,一字一句都像在逗小猫:
“加了生命之力吧。温温的,顺着喉咙暖到伤口里。……特意给我炖的?”
“才没有!”林溪立刻反驳,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怕吵得太大声显得自己心虚,“本来就是试验新做法,火候没控制好,失败了才给你的!你爱吃不吃!”
她越急,耳尖红得越厉害,圆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微微鼓着,活像只炸毛的小黑猫。瑟瑞娅看得心头发软,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她微微倾身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林溪的耳尖。
“哦?失败的作品啊。”她尾音勾着点笑,指尖漫不经心蹭过唇瓣,“可我觉得,比我喝过的所有宫廷甜羹都好喝。怎么办,小姑娘,你失败品都这么厉害,要是认真做,岂不是要把我魂都勾走?”
林溪浑身一僵,后背都麻了半片。她往后躲了躲,退无可退,后腰已经抵住了操作台的边沿。手心冒了点汗,攥着衣角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张嘴想反驳,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憋出一句:“你、你不要脸!”
话刚说完,就见瑟瑞娅忽然蹙了蹙眉,轻轻吸了口凉气,抬手按住了肩侧的伤口。
“嘶……”她声音放低了点,眉峰微蹙,看起来倒真有几分疼,“刚才扯到了。”
林溪心里一紧,瞬间忘了生气,下意识就往前凑了半步,抬头去看她的伤口:“你没事吧?是不是渗血了?我去拿药——”
话没说完,就撞进了一双带着笑意的绿眸里。
瑟瑞娅哪里有半分痛苦的样子,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她看着小姑娘慌慌张张凑过来的样子,心尖软得一塌糊涂,伸手轻轻弹了下林溪的额头,声音里全是得逞的坏意:“骗你的。小猫这么关心我啊?”
“……”
林溪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又气又窘,脸颊都烧了起来,猛地往后退开一步,瞪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太过分了”,转身就快步走回厨房,脚步都带着点气鼓鼓的劲儿,路过神龛时差点踢到储物箱。
瑟瑞娅低笑出声,笑声压得很低,带着点刚醒的哑,在狭小的餐车里荡开。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甜羹,甜香混着极淡的生命气息漫开,温温的暖意顺着喉咙落下去,连拉扯了一路的伤口都舒缓了不少。
真甜。她想。比甜羹还甜。
过了没两分钟,林溪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拎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啪”地扔在副驾座位上,凶巴巴地说:“车上夜里冷,你要是冻感冒了没人护着我。别多想,我是为了我自己安全。”
说完不等瑟瑞娅回话,“唰”地就缩回了卧铺隔间,拉上布帘,动作快得像阵风。
瑟瑞娅拿起那件外套披在肩上,拢了拢领口。宽大的布料上带着淡淡的食物甜香,还有点人体的余温,裹着雪松冷香缠在一起,意外的舒服。她侧头看向布帘的方向,隔着薄薄的布料能看见里面缩成一团的小影子,忍不住又低笑了一声。
还说不是关心。
布帘后面,林溪蹲在卧铺上,捂着发烫的耳朵蹲成一团。心里疯狂刷弹幕:完了完了,又被她抓到把柄了!明天肯定又要拿这事逗我!早知道就不管她了!坏女人!腹黑精灵!
可骂着骂着,指尖又忍不住悄悄弯了弯。
角落里的神龛极快地闪了一下细小的金光,又迅速暗下去,快得像错觉。
神域的麦秆床上,米娅捂着嘴滚在面包抱枕堆里,丝巾都咬湿了半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磕到了!真的磕到了!要不是怕被林溪扣饼干,她现在就能喊得整个神域都听见。
窗外夜露渐浓,草叶上凝了层薄薄的霜。餐车里的暖光却安安稳稳的,裹着点没说破的软意,漫过了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