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平二十三年春,早晨。
陆深从床上醒来,这时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女人。
她伸了个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明显有些搞不明白情况,只是觉得身子变轻了一些,肩膀变重了些,除此之外似乎一切正常,直到她下床时,看到铜镜中出现了一个白发及腰的少女。
陆深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下意识问了一句:
“你谁啊。”
又看了半晌,她才发现那是一个镜子,她伸手试探着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传来的是陌生的柔软触感。
手指向下探去,陆深摸到更柔软的两个东西,那明显是以前从没有出现在那个位置的器官,陆深揉了揉,不大不小,刚刚好一只手能握住。
不大不小吗?这算大还是小?
陆深正疑惑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陆深和来人四目相对,一时没人说话。
“小芽啊,我好像有点不太舒服。”“不不不不好意思,我走错了。”两人同时出了声。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陆深脑袋终于清醒了些,开始思考现状。
首要问题是:为什么自己变成了这样?
陆深开始回忆自己最近印象最深刻的片段,试图找出一些端倪————
四天前。
陆深知道自己寿元将尽。
他坐在床榻上,情绪在心中来回翻涌。
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也有委屈。
这些情绪到最后,只化为他一声不长不短的轻叹。
他想起百年之前,和师傅一起到达这隐尘峰上。
师傅告诉他,修士分为七大境界,显灵期,启灵期,聚灵期,凝灵期,灵初,灵和,灵成。要是能突破灵成,就能与天同寿,飞升仙界。
师傅还告诉他,修仙之人与凡人不同,不会因为短暂的寿命陷入永久不自由的宿命。
想见的人只要还活着,总会有一天再见到;想做的事,只要不断向上爬,总有一天会做到。
就连忘不掉的事,随着越来越多的风吹过,也总有一天会释怀。
听着师傅的讲述,陆深对修仙心生神往,踏上了求仙问道的长生之路。
当时他仅十六岁就突破显灵期九阶,意气风发,不可一世,是内外门公认的天才,甚至在整个国家都小有名气。
他所在隐尘宗也在某次宗门大比得到不错的名次,介入“天下五十宗”的行列中,获得了国家大量资源倾斜,天下能人奇才纷纷聚来,规模数月之间壮大十倍不止,一时风光无两,前途一片光明。
谁知百年流转,如今门内修为最高的师傅失踪了八十多年,宗主也因寿元耗尽而兵解仙逝。宗主之位空缺之时,几家宗门联合上门讨债,张口就索要千万灵石,致使无人敢接任宗主之位,如今树倒猢狲散,宗门日渐凋敝,只剩弟子三人苦苦支撑宗门维系,已经是在灭门的边缘徘徊。
而自己,在二十岁那年被人所害,灵脉破损,从天才陨落成废物,永远地停留在显灵期九阶,整整百年再无寸进,受尽同门和世人的冷眼和耻笑。
而害得自己沦落至此的人,却不知何时已经在某次秘境探索中殒命,陆深就连想要报仇都无从谈起,一腔执念就如同在水面漂浮的一缕残火,飘摇不定又没有根系。
想着这些,陆深从怀中掏出本残破不堪的书,粗糙的手抚摸上封面,上面写着“玄阴功”三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翻开此书,第一页损害最为严重,仅仅只剩下半页吊在外壳之上,上面仅写着一句话:“欲练此功”,后半部分随着被撕掉的部分不见了。
书中宣称,只要修成此功,就可以重返青春,重塑灵脉,洗涤灵魂,甚至还可以进入一种全新的修炼姿态,突破境界的阶数限制,进入世人闻所未闻的十阶。
可惜的是,这个功法有一个限制条件,不仅只有显灵期的修士能够修炼,并且还要散尽修为重修九阶整整九次,所以就算效用看起来再逆天,对于那些高境界的老妖也只是鸡肋。
但是对于无法突破显灵期的陆深来说,这一桩桩功能和代价,简直像是量身定制般合适。
从师傅留下来的东西里翻出这本《玄阴功》之后,陆深这一百多年唯一在做的事情,就是不断散尽自己的修为又重新修到九阶,直到六年前,陆深终于完成最后一次九阶的修成,离修成玄阴功,也仅仅只差一步。
虽然六年前陆深就完成了一切准备,但是封面那一句“欲练此功”,使陆深迟迟不敢迈出那最后一步,他不知道修炼这部天下无名的功法究竟会付出怎么样的代价。常言道“反者道之动”,越美好的礼物,背后就越可能是灾祸的开端。
修士百岁本是青壮之年,就算是启灵期一阶的修士都能轻松活过三百个光阴,可是陆深百岁就已经垂垂老矣,陆深知道,这就是不断散尽修为再重修的代价。
寿命对于修士而言,比任何功法秘宝都要珍贵,这重来一次的机会,消耗的就是这最为珍贵的寿命。
他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活着总是痛苦伴身,或许就这样死去,也不错。
陆深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可是即使是残火,也终究是火,是陆深一百多个春秋、四千多个日夜里念念不忘的执念。
陆深闭上浑浊的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光芒微微闪动。
他把《玄阴功》放回衣中,开始修炼那早已滚瓜烂熟的最后一页。
越美好的礼物,背后就越可能是灾祸的开端。
反过来说,越是灾祸,就越可能带来命运的馈赠。
陆深赌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把,就赌这本师傅遗留下来的密法,是自己悲惨命运到头时的馈赠!
灵气流转,清风四散,陆深终于开始了玄阴功最后一个阶段的修炼。
随着修炼深入,陆深感觉到自己苍老的灵脉逐渐破碎,其中的灵气狂泄而出,在他的体内肆虐奔腾,仿佛要将这副干瘪的肉体撕裂。
灵力先是撕裂着四肢,然后逐渐侵向内部,疯狂拉扯着五脏六腑,随后狂暴的灵力又一股脑地钻入头部,仿佛要将脑浆煮沸,使陆深无法进行任何思考。
陆深分不清这蔓延全身的痛楚,到底是身死道消的前奏,还是功法即将修成的征兆。
无法行动无法思考,甚至无法惨叫,此刻陆深真正意义上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疼痛不断地折磨着他。
可执念终究是支撑着陆深没有倒下,在半梦半醒之中过了不知道多久,陆深猛然发觉狂暴的灵力有安定下来的一丝迹象,于是竭尽全力把几乎要中断的修炼继续了下去。随着功法进度的推移,原本身体内的灵力随着外泄几乎消失得干干净净,新凝聚的灵力在破损的灵脉中重新流淌起来,并且不断地从灵脉破损处分散开去,蔓延出一个个细小的支流。
陆深也从最开始的痛苦不堪,到就像有凉风拂面一般身心舒畅,最后甚至感到老态龙钟的肉体带来的死气一扫而空,身体变得无比轻盈。
看来这《玄阴功》,确实是师傅给我留下的重头再来的机会。
过了两天一夜,功法修成的陆深这么想着,倒头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又是和将死那天一样的夜晚,陆深想要起床,却感觉身体像千钧巨石,无法挪动分毫。
这让他心里咯噔一下,顿感不妙。
难道这是遗落的半页中所提到的代价?
陆深试图凝聚灵力,很轻易地就成功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不是体内灵气枯竭导致的。
但是陆深现在全身没有一个部位听从使唤,就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
做了几次尝试全都以失败告终后,陆深放弃了。
此时困意再次袭来。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再次醒来时,就是刚刚了。
——陆深盯着镜子里的女生,这下他总算弄明白玄阴功的副作用了。
就是把一个干瘦的老头,变成一个现在镜子里娇小的女生。
这算副作用吗?
应该算吧?
至少现在内心还是一个男人的陆深,更希望自己能把变成女人当一种代价。
否则的话,总感觉有些事情就会变得不太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