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在床上躺了很久。
准确来说，从前一天的下午一直躺到了第二天清晨。
期间她拿起了七次手机，没有一次打开过游戏群组。每次指尖划过时，她总是会不自觉地停下来，然后又默默划走。
她不想看到别人讨论新副本的攻略，不想看到那个被抢了伤害榜的世界boss，更不想看到群里面有人问她为什么不上线。
但真的有人在意她吗。
会不会有人看到她的头像一直灰着而担心呢。
伊格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洛晴发来的消息。
「副本打完了，掉了一件红装，帮你留着了。」
「还有队里的人问你什么时候上线，我说你这几天忙。」
伊格盯着两条消息愣了好一会，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谢谢。」
她重新将头埋进枕头里。
又软又蓬松，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一声闷闷的嗯声从枕头里传出来。
手机又震起来了。
伊格不想理，但遭不住它一直在响。
她略带点怨气地将手机抓过来，看到消息来源的时候愣了一下。
祈花。
那只小魅魔一口气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伊格伊格伊格伊格！！」
「你妈妈把事情都和我说过了。」
「我这边刚到了一批新的晶片哦！」
「[图片]」
「你电脑的老晶片我这有几个存货，要不你来我这边现场看看？」
「免费给你换新哦！只要你过来陪我打游戏！」
祈花，或者说花诺诺——这是她在人族隐藏身份用的名字。
祈花的身份是伊格从伊洛那得知的，起初伊格并不是很相信。
很难把一只小兔子和魅魔、和魔族王女联系在一起吧！
可是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奇妙，而且祈花的间谍能力确实出色，给了龙族不少关键的情报。
她就这样潜伏在人族最热闹的地方，卖点魔导配件，也会偶尔走私一些违禁品，成为了其他种族获取人族科技的万事通。
「可是……」
伊格想了半天，不知道如何解释。
「怕出门吗？」祈花由一开始的激动变得温柔了起来。
「嗯。」
「要不你先试试在线上买？」
「这种东西很难送到的吧，毕竟是走私。」
「也是诶，那只能你亲自来跑一趟了。」
伊格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落在了那台黑色的显示器上。
像一面平整的湖，倒映着模糊的吊灯。
这台电脑陪伴了她从记事起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开机时，突然亮起的屏幕吓得她整条龙都往后缩了些。
光从屏幕中涌了出来，冲破了她内心的那道闭锁的门。
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学会用键盘打字，因为手小，打一句话都要很长时间。再后来，她渐渐长大了，可以一边操作游戏角色一边和队友聊天。
抛开银龙王女的身份，她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如果不靠心流辅助，她的游戏技术甚至可以算在菜鸟一档。
但她在这个名为网络的世界，收获了许多的朋友。
虽然她从来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真的把她当朋友。
……
手机没有再响了。
伊格把它压在枕头下面，侧过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白光。
龙宫的朝阳升得很慢，光要先翻过两座山峰，才能落到这扇窗上，等它真正照进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
她就这么看着那条光线，慢慢地变宽，慢慢地爬上被角。
然后手机又震了。
伊格拿出来看了一眼。
「你还没睡吗？」
祈花。
「睡过了，刚醒。」
「哇，你回消息了！」
「……我一直有在回啊。」
「你之前那个谢谢不算。」祈花那边很快跟了一句，「只有一个字的不算。」
伊格盯着这句话，没说话。
「那个……」
「我昨晚帮你查了一下，你那台电脑的晶片型号我这里刚好有存货。」
「真的？」
「嗯。不是走私的，是正规渠道进的，放心。」
「……你还有正规渠道？」
「当然！我开的是正经杂货铺好吗。」
伊格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不过」
祈花顿了顿。
「与其只换晶片，不如换台新的。你那台机器的魔导回路已经用了很久了，就算换了晶片，稳定性也会差很多。你来一趟不容易，要换就换个好的。」
「要多少钱。」
「对你来说，免费。」
祈花发来一个小兔子表情。
「……不行。」
「哎，你要是非给钱，就算你欠我一局格斗游戏。我对格斗游戏很认真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伊格看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枕头下的手机被她拿出来，又放回去，又拿出来。
「……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不知道。」
「那行，你慢慢考虑，我这边随时等你。」
祈花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不过晶片存货就这几个，先到先得哦。」
「……」
「开玩笑的，我给你留着。」
伊格把手机放到了床边。
光线爬过了被角，落在了她的手背上，暖的，有点浅。
她就这么看着，没动。
脑子里两个声音还是在打架。
一边是外面那个嘈杂的、陌生的、人很多的人族王都，一边是那台熄灭的黑色显示屏，以及游戏群组里那些等着她回来的消息。
她想起上一次去人族领地，是几年前的事了。
那之后她就再也没出过远门了。
但是——
「我去。」
她低头，把这两个字打了出来，在发送之前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还是按下去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
「你真的来！！」
「我开始帮你选配件了你等着！！！」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伊格没有回，只是看着，看着看着，嘴角又弯了一点。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慢慢坐起来，把头发从脸上拨开。
窗外的山很安静，天是那种干净的浅蓝，云朵压得很低，拖着长长的影子从山头掠过。
她出门了会坐什么去王都？
王都离龙宫有多远？
人族那边的嘈杂，她这次能不能撑住？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悬在脑子里没有答案。
她把这些通通先放在一边，踩上毛绒拖鞋，走去了隔壁洛晴的房间，抬手敲了两下门。
“干嘛……”
“干。”
“？”
“我决定要去人族王都了。”
洛晴的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哦哦是去王都啊……”
门被拉开，洛晴靠着门框站着，粉色的尾巴在身后懒懒地动了一下，睡眼有些惺忪，头发也没梳。
她看了伊格一会儿，然后往里走了两步。
“行李我昨天就收拾好了”
“昨天。”
“嗯，”洛晴从床边拎起一个包，往肩上一搭，“就等你这句话。”
伊格愣了一下，有点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
洛晴已经转过身去开始整理头发了。
“去把你的药带齐。”
“我知道了。”
“还有换洗的，你上次出门，”洛晴顿了一下，“就带了一套。”
“就带一套。”
洛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晃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了。
“快去，别磨蹭。”
伊格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还是那么长，云母片泛着柔光，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一步一步，不快。
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重新往回走了几步，绕回了自己的房间，从床头把那本没看完的轻小说拣起来，塞进了包里。
人类写的那种俗套故事。
万一路上没意思呢。
她把包拎上，这次没有停，一路走到了走廊尽头，在书房的门口探了探头。
伊洛正在写什么，没有抬头。
“妈妈。”
“嗯。”
“我要和洛晴去人族王都了。”
钢笔停了一下。
伊洛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看向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她重新低下头，“路上有什么事联系我。”
伊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
伊洛没有再抬头，但握着钢笔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写。
“妈妈……”
“我去了。”
“嗯。”
“那就这样了。”
“路上小心点。”
伊格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的尽头有光，从高处的窗洞里斜下来，把一段地板切成了两半，亮的那半烫了点金色。
她从那片金色里穿过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书房里，伊洛的钢笔停在纸面上，一动没动。
过了很久，才重新落下去。
龙宫外面的山道，顺着山势弯了一道又一道。
伊格走得很慢，手里提着包，洛晴跟在旁边，不远不近。
山道两侧长了很多不知名的草，绿色的，毛茸茸的，风一过，就齐齐地往一边倒。
“不舒服吗？”
洛晴忽然开口，没有看她。
“还好。”
“脸色不太好看。”
“走路就这样，”伊格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洛晴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背着的包往上托了托，语气很平：
“王都的魔导轻轨我坐过，人多，但是快。”
“到站之后你跟着我。”她顿了一下，“别乱跑”
“我没有说要乱跑啊。”
“以防万一。”
伊格偷偷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洛晴的眼睛看着前方，神情说不上是什么，就是那种很平的、什么都不带的平静，但粉色的狐耳尖尖的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又飞走了。
“好。”伊格说。
“嗯。”
山道拐了最后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天际线，低云连着山脊，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那头。
是人族的方向。
伊格停了一下脚步，看了那边一眼。
还是那么远。
但今天，它比以前看起来近了一点点。
她把包往肩上换了一下，重新走了起来，拖鞋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不快。
洛晴跟在她旁边。
风从山谷里穿过来，把她的发丝吹乱了一点，她用手随意拨了拨，没有搭理。
“洛晴。”
“嗯。”
“谢谢你。”
洛晴沉默了两秒。
“要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去。”
伊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嘴角弯了一点。
很浅。
伊格立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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