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备了一辆出行的魔导马车。
不是什么特别的规格,就是普通出行用的那种。
就停在龙宫外山道的平台上,车夫是龙族的一位前辈,话不多,见了伊格只点了个头,把行李接过去放好,回到车辕上坐着等。
伊格站在马车旁边,往回看了一眼。
龙宫的大门开着,石制的门楼在晨光里很沉,云母的光泽从墙缝里漫出来,熟悉的,有点晃眼。
她在这里住了十八年。
每一块石头长什么样她都背得出来。
“走了。”
洛晴在车门旁边站着,看了她一眼。
“嗯。”
伊格收回目光,弯腰上了车。
车厢里铺着软垫,不算宽敞,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快要碰到了。
洛晴把包放到头顶的搁架上,坐定,把腿稍微侧了侧,让出一点空间。
车轮动起来,石板路带来细碎的震动,龙宫的轮廓开始往后退。
伊格没有回头看。
已经看过一眼了。
够了。
她把包搁在腿上,低头看着车厢地板,听着车轮压过山道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的。
脑子里乱,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就是那种悬着的感觉,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里,还没落底。
“把包放上去,抱着累。”
洛晴的声音打断了她。
“不累。”
“手都白了。”
伊格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攥得有点紧。
她松了松手,但没有把包放上去,只是换了个姿势搁着。
洛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窗外的山道在往后退,两侧是熟悉的山坡和草,再往后是高一点的树林,龙族领地的边缘植被很密,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外面的世界隔在另一边。
伊格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越过这道屏障。
不是不能去,是不想去。
外面的世界太吵了,太陌生了,太多不知道怎么应对的人和事。
她宁愿待在那台电脑前面,待在那个她能掌控的小小的虚拟世界里。
但现在电脑坏了。
所以她在这里,坐在一辆往外走的马车上,看着那道屏障慢慢从窗外掠过去。
真奇怪。
她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闭上眼睛,靠着车厢壁,听着车轮的声音。
一下一下。
还好。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在一个叫做“灰石镇”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名字是人族取的——洛晴这么说,语气很平。
伊格没有接话。
她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灰石镇不大,但比她想象的要热闹。
街道是石板铺的,颜色深灰,两侧的建筑风格杂乱,龙族的石砌、兽人族的木构、还有几栋明显是人族风格的砖楼混在一起,挨挨挤挤,说不上好看,但有一种奇怪的生气在里面。
来往的面孔各种各样。
兽人族、龙族、偶尔有几个戴着帽子的魔族,还有人族。
不多,但有。
大多是商人打扮,拉着货车,或者背着行囊,低着头走路,不太和其他种族对眼神。
伊格看着那几张人族的脸,想起洛晴,悄悄侧过去看了她一眼。
洛晴在收拾包,背对着窗,看不见外面。
但狐耳微微压低了一点,贴着发顶。
她还是注意到了。
“下车吧,”洛晴把包背上,推开了车门,声音很平,“换乘的站在镇子东边。”
灰石镇的换乘站果然是人族修的。
比龙族这边的什么都要新,也要大,魔导回路嵌在站台的地面和顶棚上,蓝色的光均匀地漫着,把整个站台照得很亮。
晶板上滚动着各条线路的时刻,密密麻麻,往来的旅客在站台上穿行,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伊格在站台入口停了一下。
就一下。
她在心里把自己梳理了一遍——包在肩上,洛晴在旁边,目的地是王都,祈花在那边等着。
一件一件的,都是真实的,都是确定的。
好一点了。
她迈进去了。
嘈杂声立刻把她裹住,但没有把她压垮。
比上一次好。
上一次她是被伊洛抱出来的。
伊格低着头跟在洛晴后面,眼睛盯着她的背影,脚下一步一步,不去管周围的声音。
“这边。”
洛晴在前面说,没有回头,但往左偏了偏,把人流挡在了外侧。
很小的动作,伊格不确定洛晴是不是有意的。
但挡住了就是挡住了。
她跟着往左偏了偏,把视线重新钉在洛晴的背上。
检票口在里面,是感应式的,把通行晶片贴近感应板,蜂鸣一声,闸门开了。
伊格把通行晶片贴上去。
祈花提前打点好的,一人一枚,昨天用加急渠道送过来的,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放心用,我打过招呼了,不会有问题的!”
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很认真。
闸门开了。
伊格走进去,把晶片收好。
等车的间隙,洛晴在长椅上坐下来,把手机拿出来,低头看着什么。
伊格在旁边坐下,把包放在腿上,看着站台对面的墙壁。
墙上贴着人族的商业告示,花花绿绿的,显示器循环滚动着各种广告,字体很大,颜色很亮。
人族真的很喜欢亮的东西。
她在心里这么想了一句。
又想起祈花——那只住在人族王都旧城区的小魅魔,在最热闹的地方开着一家杂货铺,四年了,把自己藏得很好。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在想什么。”
洛晴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没什么,”伊格顿了一下,“在想祈花。”
“嗯。”
“她一个人在王都,”伊格说,“四年了。”
洛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看着前方。
“她选的。”
“我知道。”
“而且,”洛晴停了一下,“她过得挺好的。”
伊格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一串连发的消息,想起那张写了两天的零件清单,每一项都有注释,重点旁边画着小圈,还有一个歪歪的星号。
过得挺好的,应该是真的。
但一个人总是一个人。
“嗯。”她应了一声。
站台的扩音板忽然响了起来,播报着进站信息。
洛晴站起来,把包背上。
“来了,走。”
轻轨进站的时候,先是低沉的轰鸣,然后是气流,从脚底涌上来的震动,轻微但真实。
银灰色的车身沿着轨道滑进来,带着魔导回路特有的蓝光痕迹,几乎无声,只有气流在站台上漫开,把伊格的发丝吹起来一点。
她在心里提前准备好了。
深呼一口气,站稳,盯着前方。
车门开了。
里面已经有人了,嘈杂声往外漫,大半是人族的面孔,间或有几个其他种族。
伊格在门口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迈进去了。
车厢里洛晴找到了靠角落的两个位置,挨着窗,示意她先坐进去。
伊格坐到窗边那个,把包放在腿上,窗外是站台,站台外是灰石镇灰色的屋顶,轻轨启动之后那些屋顶开始往后退,越来越快,模糊成一片灰。
然后是镇子边缘的矮树,然后是旷野,然后是连绵的山。
越来越陌生的地方。
伊格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有点凉,贴着脸,有点舒服。
她把眼睛闭上,把嘈杂声推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不去管它。
就这么靠着,听着轻轨平稳的运行声,感受着偶尔从窗缝里透进来的气流。
她想到电脑,想到游戏群组里一直灰着的头像,想到那个没打完的副本。
也想到了洛晴昨天说的那句话。
“行李我昨天就收拾好了。”
就等你这句话。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
现在在心里把这句话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觉得鼻尖有点酸,但不难受,就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的感觉,戳完了,又平了。
她把那句话放回去,重新什么都不想了。
只是靠着窗,听着轻轨的声音,一下一下。
旁边洛晴的腿微微侧过来,把走道那边挤过来的人流挡住了一点。
伊格没说什么,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点。
轻轨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中间停了几站,每一站都有人上来,车厢越来越满,嘈杂声越来越密。
到第三站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变了。
不再是连绵的山,变成了低矮的丘陵,然后是田野,然后是越来越密集的建筑群,越来越多的魔导回路嵌在屋顶和外墙上,蓝光连成片,在白天的阳光里也很显眼。
人族的地盘。
伊格把眼睛睁开,看着窗外。
建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街道越来越宽,魔导代步器在轨道上穿行,路边的晶板广告牌循环闪着,人流把街道填满,从高处看下去像流动的水。
她以前从轻小说的插图里见过人族的城市,画的,不是真实的。
真实的比插图大很多。
也吵很多。
“快到了,”洛晴在旁边说,“准备起来。”
“嗯。”
伊格把包拎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王都的终点站叫做“中央枢纽”。
出站口涌出来的嘈杂声比车厢里还要大,顶上是透明的魔导晶穹,把外面的天光透进来,均匀地照在站台上,柔和,但底下的人流一点都不柔和,从各个方向汇进来,往各个方向散出去,嘈杂声叠着嘈杂声。
伊格站在出站口,被那个人流定住了两秒。
太多人了。
她在心里快速把自己清点了一遍——包在肩上,洛晴在旁边,旧城区,花诺诺的杂货铺,祈花在那边等着。
具体的,真实的,有落点的。
好一点了。
“跟着我,”洛晴站在她旁边,声音不大,“看我背影就好,别看别的。”
“嗯。”
洛晴往前走,伊格跟上去。
路线很直,没有犹豫,在人流里穿得很稳,像早就把路记清楚了一样。
伊格专心盯着她粉色的尾巴,一步跟一步。
右边有人族商贩在叫卖,声音很大,伊格往左偏了偏。
前面有人忽然停下来拍照,洛晴绕过去,伊格跟着绕。
出口越来越近,人流慢慢稀了一点,然后是外面的光。
伊格跟着洛晴走出了枢纽,站在台阶上,光落下来,照在脸上,暖的。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段路回想了一遍。
进去了,出来了,没有昏过去。
还好。
比上次好很多。
“旧城区在西边,”洛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走路二十分钟,你走得动吗。”
“走得动。”
“行。”
洛晴把手机收起来,往台阶下走,往右拐,进了旁边那条稍微窄一点的街道。
伊格跟上去。
越往旧城区走,街道越窄,越安静。
石板换成了更旧的铺路砖,颜色深,踩上去有点不平,建筑挨得更近,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天。
来往的人少了很多,偶尔有猫从墙根底下穿过去,懒洋洋的,看她一眼,又把脸别过去了。
伊格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一点。
她自己没有意识到,是走到一条特别安静的巷子里,忽然感觉到了——肩膀不那么紧了,呼吸也顺了一点。
原来一直是绷着的。
“不舒服吗?”
洛晴在前面,没有回头。
“没有,”伊格顿了一下,“好一点了。”
洛晴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步伐放慢了一点,不明显,但放慢了。
伊格跟着,也慢下来,两个人就这样不快不慢地走着,脚步声落在旧砖上,细碎的,均匀的。
“到了。”
洛晴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门不大,颜色旧,上面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
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很认真。
花诺诺的杂货铺
旁边还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人族魔导配件·各族杂货·概不还价
伊格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
概不还价。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很符合祈花。
“进去吗。”洛晴在旁边问。
“进去。”
伊格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顶的铜铃被带动,细碎地响了一串。
店里是旧木头的气味,还有某种香料,以及一股金属和晶片混在一起的味道,奇怪,但不难闻。
柜台在最里面,堆着各种零件,大的小的,闪着各种颜色的光。
柜台后面,是一只头上顶着帽子的小孩。
毛绒绒的白色兔耳从帽沿两边钻出来,手里捧着一块晶片,对着头顶的灯举着看,神情很专注,嘴里嘀嘀咕咕的。
“这个可以,这个可以,这个……”
她把一块放进左边的盒子,拿起下一块。
然后停了一下。
把晶片放下,抬起头。
一双圆圆的眼睛,隔着满柜台的零件,对上了伊格。
沉默了两秒。
“伊格?!”
祈花从柜台后面跳下来,险些带翻旁边的零件盒,两只兔耳直直地立了起来。
“你真的来了!!”
“嗯。”
“我还以为你要再磨蹭两天!”
“……我没有磨蹭。”
“有的,”祈花跑到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睛亮得很,“你说考虑一下是前天的事了。”
伊格沉默了一秒。
“路上花了时间。”
“好,我信你,”祈花往旁边看了一眼,“洛晴也来了。”
“嗯。”洛晴靠着门框站着,语气平平,“你好。”
“你好你好!“祈花朝她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转向伊格,兔耳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她对我还是不太热情。”
“你们不熟。”
“也是。”祈花也不在意,扭身往柜台走,“来来来,我把你的零件找出来,你自己看看。”
伊格跟着走过去。
洛晴留在门口,把门半掩上,在旁边的旧木椅上坐下来,拿出手机,不说话。
柜台后面是整整一面墙的格子,每个格子里装着不同的零件和配件,贴着手写的标签,字和门牌上那种风格一样,歪歪扭扭,但分类很清晰。
祈花踩上柜台边的小踏凳,从第三排第七格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你看一下,就是这个型号,我存了三个,给你留了两个备用。”
伊格接过来,打开盒盖。
里面是两枚晶片,封在防静电薄膜里,小小的,半透明,对着光有淡淡的蓝色。
她看了一会儿。
“确定是这个型号?”
“确定,”祈花托着腮,“你妈妈发来的型号,特意问我是不是最新的。”
“……她还发了型号。”
“连照片都发了,”祈花歪了歪头,“伊洛做事很细的。”
伊格把盒子合上,递回去。
“谢谢。”
“说了不用谢,”祈花把盒子放回格子,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更大的盒子推过来,“这个是我帮你选的新机器配置,你看看合不合适,不满意我们可以改。”
伊格低头看了一眼。
盒子里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密密麻麻,每一项旁边都有小字注释,写着用途和推荐理由,有几处画了小圆圈标重点,还有一个歪歪的星号,旁边写着”这个很重要!”
伊格盯着那个星号,看了一会儿。
“……你写的。”
“嗯,”祈花理所当然地点头,“我想了两天,你放心,都是最划算的组合,性能比你现在那台好很多,每一项我都查过了。”
“你说免费的。”
“免费,“祈花眼睛弯起来,“所以我要替你把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啊。”
伊格低头,重新看那张清单。
密密麻麻的字,认认真真写下来的,每一项都有理由,每一个重点都标出来了。
她想起祈花说的那句话。
“我想了两天。”
就在她迟迟拿不定主意的那两天,祈花在替她想这张清单。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祈花的朋友。
她其实从来不确定那件事——不确定网游里的队友算不算朋友,不确定偶尔发发消息的人算不算朋友,不确定那些说在意她的人,是真的在意,还是只是顺手。
但这张清单是真实的。
写了两天,歪歪扭扭,星号旁边写着”这个很重要!”
伊格把清单轻轻放回盒子里。
“好,”她说,“就按这个来。”
“好诶!”祈花把盒子收起来,兔耳动了动,“那今晚先住我这里吧,配件要明天才能到齐,你们等一晚就好。”
“行。”
“客房就一张床,”祈花说,“我那里还有折叠铺,你们两个……”
“不用折叠铺,”洛晴从门口那边开口,没有抬头,“一张够了。”
伊格没说话。
祈花看了洛晴一眼,又看了看伊格,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换成了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
低下头,继续整理柜台上的零件。
“那好,一张就一张,”她头也不抬,语气很轻,“今晚我做饭,你们等着。”
“你会做饭?”
“会一点,”祈花把一枚零件摆进格子,“主要是叫外卖。”
“……”
店里安静了一下,然后伊格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很小,但出来了。
祈花抬起头,弯了弯眼睛。
窗外的旧城区街道安安静静的,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然后远了,消失在窄巷子的另一头。
门顶的铜铃还挂着,风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地响了一下。
然后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