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旧城区的临检变得更明显。
早晨还没开门,街口就停了一辆浅灰色的车。车身没有王城守备的徽记,却比普通商会车辆干净太多,车窗用了暗色玻璃,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祈花只看了一眼,就把窗帘放下了。
“今天会有人来问货源。”
洛晴问:“哪边?”
“明面上的。”
“人族?”
“嗯。不是昨晚那种送暗码的,是会拿着文件进来的那种。”
伊格抱着一箱空瓶,听到这里停住。
“我需要做什么?”
祈花看向她。
她本来想说不用。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昨晚伊格站在柜台后问“还能站柜台吗”的样子。
于是她换了说法。
“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自己是临时店员,来王都看病,顺便帮忙。”
伊格点头。
“看病?”
“你身体确实不好,这不是谎话。”
洛晴皱眉。
“不要让她被问太久。”
“我会打断。”
祈花把一只小册子递给伊格。
“这是今天的普通库存表。有人问账,你就给这本。”
伊格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每一行都写得很整齐。
整齐得不像祈花昨天藏起来的那本。
她忽然问:“这个也是真的吗?”
祈花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是真的。至少大部分是真的。”
伊格:“大部分?”
“现实世界的真实通常都是大部分。”
洛晴说:“别教她奇怪的话。”
“这是生存经验。”
“听起来像狡辩。”
“那也是能活下来的狡辩。”
祈花说完,自己先安静了一下。
伊格看着她。
祈花很快又露出花诺诺的笑。
“总之,今天也麻烦伊格店员了。”
果然,上午临近十一点时,两个穿浅灰制服的人进了店。
他们带着文件夹,说话很客气,眼神却像细针。
“例行检查。”
祈花笑着把他们迎进来。
“辛苦了,今天已经是第三家了吗?”
“第七家。”
“那要不要喝水?”
“不用。”
其中一人看向伊格。
“这位是?”
伊格手指轻轻碰到袖口里的铃绳。
她想起祈花教她的话。
也想起洛晴站在离自己不远的位置。
于是她抬起头。
“我是临时店员。”
她说得很小声,但没有躲开。
“来王都看病,顺便帮忙。”
那人看了她的头发,又看她的眼睛。
“叫什么?”
伊格心跳快了起来。
“伊格。”
“姓氏?”
祈花端着水杯走过来,笑眯眯地把杯子放到桌上。
“旧城区找临时工不看姓氏哦。要是每个来帮忙的人都要把家里往上数三代,我们这边一半店都开不起来。”
检查员看向她。
“我只是随便问问。”
“我也是随便回答。”
祈花笑得很乖。
空气却像薄薄绷紧了一层。
洛晴把手里的货箱放下。
箱底碰到地面,发出不重不轻的一声响。
检查员没有再问伊格。
他们查了货架、账册和后屋的普通仓库,又拿着几枚铜芯看了很久。
祈花全程配合。
她越配合,对方越找不出东西。
最后他们带走了两份登记表,说如果后续有问题会再来。
门铃响过以后,伊格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洛晴走到她身边。
“还好吗?”
伊格点头,又摇头。
“我刚才是不是答得太慢?”
“没有。”
祈花把杯子里的水倒掉。
“答得很好。紧张也很好,毕竟来王都看病的临时店员本来就不应该太镇定。”
伊格愣了一下。
“所以我害怕也算演得好吗?”
“当然。”
祈花把一块薄荷糖塞给她。
“你这是本色出演。”
伊格含住糖。
薄荷味凉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洛晴看着祈花。
“他们会回去报告。”
“嗯。”
“然后?”
祈花走到窗边,看着那辆浅灰色魔导车缓缓离开。
“然后北区那个人会知道,我没有把伊格藏起来。”
伊格听见“北区那个人”,没有问名字。
她现在知道,有些名字不能随便放到空气里。
就像游戏里某些不能在公共频道刷出来的坐标。
刷出来,就会有人来。
第二天傍晚,一封新的信被送进来。
这次不是车票,也不是登记纸。
是一张夹在报纸里的广告页。
广告页上印着一家早就倒闭的钟表店,底下用花体字写着一行完全不合时宜的话。
「旧站钟慢七分。」
祈花看完以后,把广告页折起来。
洛晴问:“什么意思?”
“她会提前到。”
“她?”
祈花抬眼。
“北区那个人。”
伊格坐在旁边,捏着薄荷糖纸。
“所以你也要提前去吗?”
“不用。”祈花说,“她提前到,是为了看我会不会乱。”
“那你会乱吗?”
祈花笑了一下。
“不会。”
她说得太快。
快到伊格反而听出一点别的东西。
夜里,三个人睡得都不太好。
祈花在后屋整理了很久的货盒。
洛晴擦了三遍短刀,又把伊格睡觉的房间窗锁检查了两遍。
伊格躺在床上,听见外面细碎的声音,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
铃绳碰到枕边,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点轻响。
很快,门被推开了。
洛晴站在门外。
“没睡?”
伊格从被子里露出眼睛。
“睡不着。”
洛晴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房间很小,窗帘拉着,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灯光落在洛晴的发梢上,把她的影子压得很柔和。
“害怕?”
伊格点头。
“嗯。”
她停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可是我不想让祈花知道。”
“她知道。”
伊格:“……”
洛晴看着她。
“你害怕的时候,尾巴会把被子卷住。”
伊格低头。
她的尾巴果然已经把被角缠了一圈。
她连忙松开。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洛晴伸手,把她额前有些乱的碎发拨开。
“害怕不丢人。”
“可是我总是在害怕。”
伊格的声音闷闷的。
“以前在龙宫害怕,出来以后也害怕。知道祈花的事以后害怕,明天她要去北区,我还是害怕。”
她停下来,像是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好像一直都没有变得很勇敢。”
洛晴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把手放到伊格的尾巴上,顺着鳞片的方向很轻地摸了一下。
伊格整个人僵住。
尾巴尖却先一步软下来。
她小声说:“那里……”
洛晴停住。
“不舒服?”
伊格摇头。
她脸有点热,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不是。”
洛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神微微动了动。
但她没有继续逗她。
只是俯身,隔着一层被子抱住了伊格。
“你已经变了。”
她的声音贴得很近。
“以前你害怕,只会躲起来。现在你会说出来,也会问自己能做什么。”
伊格的手指慢慢攥住她的衣角。
“这样也算吗?”
“算。”
洛晴低头,在她发顶很轻地吻了一下。
“对我来说,算很多。”
伊格闭上眼。
那个吻很轻。
轻得像落在雪上的一片羽毛。
可她却觉得自己的心被稳稳按住了一点。
她在洛晴怀里慢慢放松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明天你也会去,对吗?”
洛晴没有否认。
“会在远处。”
“那你也要回来。”
“嗯。”
“祈花也要回来。”
“嗯。”
伊格把脸埋进她怀里。
“我会等。”
洛晴抱着她,指尖轻轻顺过她的长发。
“我知道。”
她们没有再说话。
小灯的光在墙上晃了晃。
夜色很安静。
伊格后来终于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深。
她梦见自己站在杂货铺里,货架都变成了轻轨轨道,门口的铃铛挂在很远的地方。她想去拉,却怎么也走不过去。
醒来时,天还没亮。
第三天到了。
这一天,杂货铺开得比平时晚。
祈花说是因为昨天盘货太累,要偷懒半个上午。
街坊们没有怀疑。
毕竟花诺诺偶尔赖床这件事,在旧城区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可伊格知道,她们只是需要更多时间准备。
祈花换了一身不太像花诺诺的衣服。
颜色更暗,裙摆更短,方便行动。她把兔耳饰物摘下来,粉白色的长发扎得很低,细长的尾巴则绕进外套下方,只露出尾尖一点不起眼的弧度。
伊格看着她,有些不习惯。
“这样就不像店长了。”
祈花低头看了看自己。
“像什么?”
伊格想了很久。
“像要去打隐藏副本。”
祈花笑出声。
“那回来给你掉稀有装备。”
“不要稀有装备。”
伊格说。
她说得很轻,但这次没有躲开祈花的视线。
“你回来就好。”
祈花脸上的笑停住。
她看了伊格一会儿,忽然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伊格店员,你最近很会让人没办法开玩笑。”
伊格被捏得说话含糊。
“我没有。”
“有。”
祈花松开手,又替她整理好袖口。
“铃绳还在吗?”
伊格抬手给她看。
“在。”
“后门锁从里面扣。有人敲三短两长,是洛晴。有人敲一长一短,不开。有人说自己是送货的,也不开。”
“那如果是真的送货呢?”
“让他明天再来。”
洛晴从旁边补了一句:“如果门外的人知道我的名字,也不要开。”
伊格点头。
“嗯。”
她把这些都记住。
祈花把一个小盒子放到柜台下。
“这里面是烟雾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用的时候捂住口鼻,往地上一摔就行。”
伊格看着那个盒子。
“这个可以放在杂货铺里吗?”
祈花认真想了一下。
“从经营许可上来说,不太可以。”
洛晴:“……”
伊格:“……”
祈花把盒子推得更里面一点。
“所以不要告诉检查员。”
这种时候,她还能说出这种话。
伊格不知道该觉得安心,还是该更担心。
傍晚以前,祈花照常开了半天店。
她卖出了最后几包防潮火石,又把旧灯芯降价处理,还和隔壁旧衣店老板娘为了一枚银币讨价还价了很久。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让人难过。
因为伊格知道,祈花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整条街,花诺诺的杂货铺没有任何异常。
太阳快落下去时,街上的灯又开始闪。
银白色的光在灯罩里一跳一跳,像许多快要醒来的小星星。
祈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时间差不多了。”
洛晴把最后一块门板搬进来。
“我先走,还是你先走?”
“我先。”祈花说,“你晚两条街。”
“太远。”
“洛晴。”
祈花难得没有开玩笑。
“如果你贴太近,她会发现你。到时候我还要分心救你。”
洛晴冷冷看她。
“你救我?”
“说错了。”祈花立刻改口,“到时候你还要分心救我。”
洛晴没有继续反驳。
她只是把一只很小的护符系到伊格另一只手腕上。
“这个是我的。”
伊格低头看。
护符很旧,边缘有磨损,里面封着一缕很浅的白色绒毛。
“你拿着。”洛晴说,“我能靠它找到你。”
伊格握住护符。
“那你也能靠它回来吗?”
洛晴顿了一下。
“能。”
伊格看向祈花。
祈花像是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草莓糖,放到伊格掌心。
“我的就这个。”
伊格看着糖。
“糖会不会化掉?”
“那你就吃掉。”
“吃掉以后呢?”
祈花笑了笑。
“甜味会留下来。”
这句话太像告别。
伊格忽然不喜欢。
她攥紧糖纸,声音有些发抖。
“祈花。”
祈花停住。
伊格抬起头。
“你不能只留下甜味。”
祈花的眼神轻轻颤了一下。
店里一时间很安静。
外面的灯光闪过窗缝,在她们之间落下细细的银白色线条。
祈花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抱住伊格。
她身上有草莓糖、魔导油和雨后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伊格僵了一下,很快也抱住她。
祈花的尾巴从外套下摆悄悄绕出来,尾尖在伊格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还在。
“我会回来。”
祈花在她耳边说。
这一次不是花诺诺的声音。
是祈花的。
伊格闭了闭眼。
“嗯。”
祈花松开她,重新站直。
她把货盒提在手里,里面放着要交出去的线索、伪装好的晶片,还有那张白色车票。
洛晴替她打开后门。
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
旧城区的气味一下子变得很清晰。
潮湿的石板、煤烟、远处酒馆的热汤,还有轻轨即将停运前那种低低的震动。
祈花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手挥了挥。
“看店就拜托你了,伊格店员。”
伊格站在柜台后。
“嗯。”
她说:“我会看好。”
后门关上。
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
洛晴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伊格面前,又看了她很久。
“记住刚才的话。”
“不开门。”
“不离开店。”
“不离开店。”
“不逞强。”
伊格顿了一下。
洛晴看着她。
伊格只好小声重复:“不逞强。”
洛晴这才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等我回来。”
伊格抓住她的袖口。
只抓了一下。
很快又松开。
“你也要小心。”
“嗯。”
洛晴从后门离开。
这一次,店里真的只剩下伊格一个人。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听见远处轻轨驶过的声音。
末班车还没有到。
北区旧站应该还亮着灯。
祈花正在往那里走。
洛晴也会在后面跟着。
而她要留在这里。
守住杂货铺。
守住自己。
伊格把门栓重新扣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然后她坐回柜台后,把草莓糖放在账本旁边,没有吃。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
她本来想打开,可手指碰到手机时,又停住了。
今晚她不能躲进游戏里。
至少不能完全躲进去。
她把手机推到一边,拿起今天还没整理完的价签。
一张。
两张。
她没有继续数下去。
因为后屋深处,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铃响。
不是门口的铃。
是内铃。
伊格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根系在她腕上的细绳,正轻轻颤着。
像有什么人,在黑暗里碰了一下杂货铺不该被碰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