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以后,杂货铺比平时更像一家普通的小店。
门口的铃铛响得很轻。
货架上的糖罐、线轴、旧式灯芯和便携魔导炉都摆在原来的位置,窗台那盆快要枯掉的薄荷也被伊格浇过水,叶尖挂着一点亮晶晶的水珠。
祈花换回了花诺诺的裙子。
粉白色的发丝被细丝带 扎起来,耳朵垂在发间,尾巴则藏得很小心,只在转身时偶尔从裙摆后面露出一点弧度。她站在柜台后,笑容甜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欢迎光临,今天灯芯买三送一哦。”
她声音轻快。
轻快得伊格差点以为,自己昨天晚上听见的那些话只是一场很长的梦。
可是手腕上的铃绳还在。
很细的一根,藏在袖口下面,贴着皮肤时有一点微凉。伊格只要轻轻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那枚小小的银铃。
它提醒她,昨晚不是梦。
祈花也不是只有花诺诺。
“伊格。”
洛晴从后屋出来,把一叠价签递给她。
“这个放右边,不要放到靠窗的位置。”
伊格接过来,小声问:“为什么?”
“窗外看得到。”
伊格的手指顿了一下。
洛晴没有把话说得更重,只是替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根铃绳。
“平时怎么做,今天就怎么做。”
“嗯。”
伊格点头。
她把价签一张张夹到货架边缘。
动作还是有些慢,但比刚来旧城区那天稳了很多。那时候她连店门口经过的人声都会害怕,现在至少可以站在柜台旁,听着街上的车铃、脚步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
只是今天的旧城区也有些不一样。
路口多了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
他们没有进店,也没有一直盯着这边,只是靠在对面的雨棚下,像是在等谁。
伊格假装没有看见。
她低头整理灯芯,尾巴悄悄绕住自己的小腿。
“不要一直看那边。”
祈花从她旁边经过时,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伊格立刻收回视线。
“我没有一直看。”
“你刚才像游戏里被点名的奶妈。”
“……我有那么明显吗?”
“有一点。”
祈花把一只空糖罐放到柜台下,又用正常音量笑着喊:“洛晴,后面那箱草莓糖搬出来一下,靠门的货架空了。”
洛晴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她转身去了后屋。
伊格知道,那箱草莓糖不重。
洛晴也不是非要在这个时候去搬糖。
她只是借着这个动作,从后门绕出去,再确认一次巷子里有没有人。
这些事情如果放在以前,伊格一定不会发现。
现在她发现了。
发现以后,她却没有觉得自己变聪明了。
她只觉得现实世界比游戏里的地图麻烦得多。
游戏里的敌人会有红名,任务道具会发光,安全区域也会在小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可现实里没有。
对面雨棚下的人可能只是巡逻,也可能是在等祈花露出破绽。
进门买灯芯的客人可能只是客人,也可能在袖口里藏着别的东西。
就连祈花脸上的笑,也像叠了两层。
花诺诺在笑。
但是祈花没有。
第一位客人是住在街尾的旧衣店老板娘。
她提着一只掉漆的铜壶进来,壶口还冒着一点水汽。
“诺诺啊,你家还有没有那种不怕潮的火石?昨晚雨太大,我店里炉子怎么都点不着,差点冻死我。”
“有的。”祈花立刻从货架下层抽出一个小盒,“新到的防潮款,不过比普通火石贵十五枚铜币。”
“又涨价?”
“不是我涨,是运输商涨。”祈花把盒子打开给她看,“而且这个能用很久,不怕你店里那只会把东西全踹到水盆里的猫。”
老板娘哼了一声。
“你少拿我的猫说事,它只是活泼。”
“是是是,活泼到上个月把你账本叼进隔壁酒馆。”
老板娘被她说得没脾气,掏钱时又压低声音。
“今天路口怎么多了人?”
伊格夹价签的手指停了一下。
祈花神色不变。
“听说是照明管线临检。”
“检到我们这儿来了?”老板娘皱眉,“北边不是还有一整片灯阵坏着吗?”
“所以才检得勤吧。”
祈花把零钱推回去,又顺手塞了一颗糖。
“你先别把炉子开太大。旧管线这几天可能会乱跳,要是店里灯忽然闪,记得把总阀关掉。”
老板娘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孩子,消息还是这么灵。”
“开杂货铺嘛,不灵就会进错货。”
祈花笑得很甜。
老板娘没有再问,提着铜壶走了。
门铃轻轻晃动。
伊格等脚步声远了,才小声说:“刚才那个也算是……?”
她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情报?
任务?
还是普通聊天?
祈花把钱放进抽屉。
“算日常。”
伊格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祈花说,“不是每一句压低声音的话都是秘密。旧城区的人习惯这样讲话,因为墙太薄,邻居耳朵太好。”
伊格想象了一下整条街的人都趴在墙后偷听的样子,表情变得微妙。
祈花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很奇怪的画面?”
“没有。”
“你脸上写着有。”
“我没有。”
祈花刚想逗她,后门那边传来很轻的两声敲击。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又很快接回去。
洛晴回来了。
她手里确实抱着一箱草莓糖,裙角却沾了一点灰。
“后巷有人路过。”
她把糖箱放下。
“不是固定巡逻。脚步很轻,经过时停过一下。”
祈花拆开糖箱的动作没停。
“往哪边去了?”
“酒馆。”
“那边有后门,能绕去三条街。”
“我知道。”
洛晴说。
她的声音很平。
可伊格看见她的手指按在箱沿上,比平时用力一点。
祈花把糖罐一个个摆出来。
“先不追。”
洛晴看她。
“你确定?”
“如果现在追出去,就像是在告诉对方这条巷子值得追。”
祈花抬眼,笑了一下。
“我们今天只是开店。”
她把“只是”两个字说得很轻。
伊格忽然明白了。
所谓“只是开店”,其实就是最难的部分。
她们要像平时那样迎客、收钱、补货、关心炉子能不能点着,还要在每一个普通动作下面藏住真正的目的。
不能跑。
也不能躲。
因为跑和躲都会让别人知道,她们怕了。
中午的时候,旧城区的天终于亮了一些。
雨云散开,湿漉漉的石板路被太阳照得发白,水洼里映着轻轨高架的影子。远处传来金属轮沿摩擦轨道的声音,一列短程轻轨从灰色楼顶间穿过去,车窗反射出一排刺眼的光。
伊格坐在柜台后,认真地给账本写数字。
写到第三行时,她停住了。
“祈花。”
“嗯?”
“这个卖出去了两个,库存是不是应该减两个?”
“对。”
“可是你这里写的是少了三个。”
祈花凑过去看。
她看了两秒,表情忽然有点僵。
“哦。”
伊格紧张起来。
“我算错了吗?”
“不是。”
祈花把账本合上,若无其事地把它塞到柜台下面。
“那个不是给客人看的账。”
伊格:“……”
她懂了。
她又不想懂得太快。
洛晴坐在窗边修一只卡扣松掉的短靴,听见这句,抬头看了祈花一眼。
祈花立刻举手。
“我没有教她做假账。”
伊格小声说:“可是我已经看见了。”
“所以今天的会计课到此结束。”
祈花把一块小饼干塞到伊格手里。
“来,吃点东西,忘掉它。”
伊格低头看着饼干。
“饼干可以消除记忆吗?”
“对花诺诺杂货铺来说,可以。”
洛晴淡淡道:“最多只能消除饥饿。”
“你不要拆穿我。”
伊格把饼干咬了一小口。
蜂蜜味的。
她原本有点紧绷的心情被这股甜味压下去一点。
祈花见她吃了,才重新把账本拿出来。
“这个以后再说。你今天只需要记普通账。”
“那不普通的呢?”
“先放着。”
祈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你真的想学,而且洛晴不把我丢出去的时候再说。”
洛晴:“我现在也可以。”
“你看,就是这样。”
伊格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她们说话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灰外套的男人。
他的外套很旧,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提着一只工具包,看起来像附近修灯阵的工匠。
可他进门以后没有先看货架。
他先看了伊格。
那视线停得不久。
短到如果伊格没有一直紧张,或许根本发现不了。
她捏住饼干的手指僵住。
洛晴站了起来。
祈花却先一步迎上去。
“客人要找什么?”
男人收回视线。
“有旧式铜芯吗?”
“有。要灯阵用的,还是便携炉用的?”
“灯阵。”
“那边左数第二格。”祈花笑着说,“不过旧式铜芯这两天查得严,买多了要登记。”
男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规矩?”
“今天早上。”
祈花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登记纸。
“听说北区出了回流事故,临检的人连带着查旧城。我们这种小店也没办法嘛。”
男人盯着那张登记纸。
纸是真的。
印章也是真的。
只是上面的墨迹太新,边缘还没有完全干。
伊格屏住呼吸。
她忽然想到昨晚那枚被做成“破灯”的晶片。
这张纸也是其中一部分吗?
男人最后买了两枚铜芯。
他登记的名字很普通。
普通到像随手从街上招牌里拆下来的。
祈花收钱、找零、送客,全程没有多看他一眼。
门铃再次响起。
男人离开了。
洛晴站在窗边,等他的背影拐过街口,才低声说:“不是工匠。”
“当然不是。”
祈花把登记纸从桌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纸背上多了一道极浅的划痕。
像是有人用指甲顺手留下的。
伊格看不懂。
祈花却看懂了。
她的笑意淡了一点。
“第一封回信到了。”
伊格放下饼干。
“写了什么?”
祈花把纸折起来,折到第三下时,划痕和纸纹重叠,露出一串很短的暗码。
她看完以后,肩膀轻轻松了一点。
“灯阵误差已归档。”
伊格想了想。
“破灯背锅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
祈花把纸烧掉。
蓝色火焰从她指尖跳起,很快把那张登记纸卷成灰。
“他们信了有误差,但不信误差后面没有人。”
伊格刚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洛晴问:“魔族那边?”
祈花点头。
“暂时不会碰伊格,但会继续看旧城区。”
伊格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尖轻轻缩了一下。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讨论她的安全。
在龙宫的时候,母亲和医师也会这样说话。
“伊格不能去那里。”
“伊格今天不适合见客。”
“伊格的身体还没有稳定。”
那些声音通常隔着门,隔着帘子,隔着她不太敢掀开的被子。
她以前以为,只要自己听不见,就不会害怕。
可现在她坐在柜台后面,亲耳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放进危险里,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想逃。
她害怕。
但她也知道她们为什么这么说。
“那我今天还能站柜台吗?”
伊格问。
祈花和洛晴同时看向她。
伊格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声音更小。
“如果我突然躲起来,会不会更奇怪?”
祈花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花诺诺那种甜甜的笑。
是祈花自己的。
“会。”
她说:“所以拜托你了,伊格店员。”
伊格点头。
“嗯。”
她把没吃完的饼干放到小碟里,重新坐直。
这一次,她没有把尾巴藏到椅子下面。
只是很轻地搭在脚边。
下午的客人比平时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临检的消息传开了,附近几条街的人都跑来买备用火石、灯芯和便携炉燃料。
祈花忙得脚不沾地。
洛晴不太会做那些“欢迎光临”的表情,便负责把货从后屋搬出来。她动作干净,几乎不说废话,客人被她看一眼,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会小一点。
伊格则负责收钱。
她最开始还有些慌。
客人把银币和铜币往柜台上一放,她就要低头数很久,生怕少找一枚。祈花从她身后经过时,轻轻敲了敲柜台。
“不用怕。真找错了,我赔。”
伊格小声说:“可是你会亏钱。”
“放心,我会从洛晴饭钱里扣。”
洛晴正在搬箱子,闻言抬头。
“你敢?”
祈花立刻改口:“我开玩笑的。”
旁边买火石的老板娘笑起来。
店里有一瞬间真的像平时那样热闹。
热气从小炉子里冒出来,混着草莓糖和防潮火石的味道。
伊格站在柜台后,听着客人的抱怨、祈花的讨价还价和洛晴偶尔冷淡的一句提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这间店的一部分。
不是被保护在角落里的客人。
也不是随时准备逃走的麻烦。
而是有人会喊她递袋子、找零钱、把灯芯放到右边货架的店员。
这种感觉很小。
却比她想象中更让人舍不得。
傍晚时,旧城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有几盏确实闪了。
街边的魔导灯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呼吸,亮一下,暗一下,银白色的细光从灯罩缝隙里漏出来,很快又被普通的暖黄色盖住。
路人骂骂咧咧。
“又检修?”
“王都中心区的灯怎么不坏?”
“中心区的老爷们会让自己摸黑回家吗?”
这些抱怨沿着街道飘进店里。
伊格站在窗边,听得有些不安。
那些灯闪起来的时候,真的有一点像她昨晚碰到照明核心时的光。
祈花走到她身边。
“别担心。”
伊格回头看她。
“会不会影响别人?”
“只是一小段回流。顶多让灯闪几天,不会炸。”
“几天?”
“嗯。”
祈花把窗帘拉上一半。
“够他们忙到北区那晚。”
伊格看着窗外摇晃的灯光。
“你早就想好了?”
祈花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是早就想好。只是这种事遇得多了,知道可以往哪里推。”
“经常会遇到吗?”
“以前会。”
祈花笑了笑。
“不过以前没有你这样坐在旁边问我会不会伤到别人。”
伊格低下头。
“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不是。”
祈花抬手,轻轻拨了一下她袖口边露出的铃绳。
银铃没有响。
只是贴着伊格的手腕晃了晃。
“我有时候需要有人问。”
伊格怔了一下。
祈花没有再说下去。
她转身回到柜台,把最后几位客人送走。
关门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洛晴把门板一块块扣上。
祈花清点今天的收入。
伊格坐在小桌边,用手机给游戏里的朋友发消息。
「我今天工作了」
对面很快回。
「修电脑那家店?」
「嗯」
「感觉怎么样?」
伊格想了一会儿。
「很累」
「但是没有掉线」
对面发来一个笑脸。
「恭喜,现实副本首日通关」
伊格看着那行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刚想继续打字,祈花忽然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
“你在和谁聊天?”
伊格吓得差点把手机扣下去。
“朋友。”
“我知道是朋友。”祈花眯起眼,“男的女的?”
伊格想了想。
“不知道。”
祈花:“?”
伊格认真解释:“游戏里没有问过。”
祈花捂住胸口。
“你这孩子怎么比我还没有戒心。”
洛晴从旁边走过来。
“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我很有戒心。”
“你把店开在人族王都旧城区。”
“这是工作需要。”
“你还收留了伊格。”
“这叫命运的邂逅。”
洛晴看她的眼神很冷静。
祈花坚持了两秒,败下阵来。
“好吧,这叫我当时一时心软。”
伊格抱着手机,小声说:“心软不好吗?”
祈花看向她。
灯光落在伊格的眼睛里,蓝绿色的瞳孔像盛着一小片刚被洗过的天空。
祈花忽然说不出玩笑话。
“也不是不好。”
她把一枚草莓糖放到伊格面前。
“就是有点贵。”
伊格拿起糖。
“比修电脑贵吗?”
“那可贵多了。”
祈花拖长声音,“这次要收龙族王室很大一笔精神损失费。”
洛晴在旁边淡淡道:“你可以试试把账单寄去龙宫。”
祈花沉默。
伊格小声说:“妈妈可能真的会付。”
祈花的表情更复杂了。
“突然有点心动。”
“不许。”
洛晴说。
伊格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草莓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她觉得今晚的糖比以前更甜一点。
也可能是因为她今天真的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