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过之后,店里反而安静了一会儿。
那种安静很奇怪。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压薄了。
街上的风声隔着门缝钻进来,柜台后方的旧计价器还在很慢地转,墙角那只用来装干花的小玻璃瓶轻轻晃着,瓶口碰到木架,发出一点细小的响。
可伊格听见最清楚的,还是自己的呼吸。
她站在柜台后,手里握着烟雾盒,指尖按在机关扣上。
门外的人没有马上推门。
那只门铃晃完之后,门板外只剩下一个很浅的影子。
影子被街灯拉得很长,像一片贴在门上的黑色纸。
“伊格小姐。”
那个人又叫了她一声。
声音还是很礼貌。
礼貌得让人讨厌。
“我们并没有恶意。后门的锁似乎出了点问题,所以才转到前面来。”
伊格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下面。
第二根短绳已经被她拉下去,所有内锁都扣住了。祈花没有教过她怎么把它们重新打开,只说如果真的拉了,就等她回来。
可是祈花没有回来。
洛晴也还没有回来。
门外的人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声音放得更轻。
“花诺诺小姐临走前让我们来确认你的情况。你一直不开门,她会担心。”
伊格的手指猛地收紧。
花诺诺。
他们还在叫这个名字。
如果他们真的认识祈花,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叫她花诺诺。
这个判断很小。
小到像是从许多害怕里挤出来的一点点光。
可伊格抓住了它。
“她不会让陌生人来接我。”
她说。
声音依然很低,可这一次没有断掉。
门外停了片刻。
“看来花诺诺小姐教过你不少东西。”
伊格听见一声轻笑。
不是祈花那种带着糖味的笑,而是很干、很薄,像刀片刮过纸面。
“那她有没有教过你,旧城区的铺子没有资格拒绝王都安全署的临时检查?”
伊格不知道王都安全署是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
如果是在半个月前,她大概已经开始发抖,然后把门打开了。
因为对方听起来很正式。
很像不能违抗。
可她现在只想起祈花把钥匙塞进她手里时说过的话。
“如果有人拿一串很长很吓人的名头压你,你就当他在给自己壮胆。”
伊格那时问:“如果是真的呢?”
祈花笑眯眯地说:“那就更不能开门了。真的大人物不会在半夜敲小姑娘的门,除非她心虚。”
当时洛晴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也可能是坏。”
祈花说:“那就更好判断了。”
伊格握紧烟雾盒。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听见了那两个人吵架的声音。
于是门外那句“临时检查”忽然没有那么可怕了。
“明天再检查。”
她说。
门外的人似乎真的有些意外。
“明天?”
“嗯。”
伊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害怕,虽然她知道隔着门板,对方根本看不见她的表情。
“今天店主不在,我不会开门。”
“如果我一定要进来呢?”
伊格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门上的影子。
那道影子往旁边偏了一点。
另一个更矮的影子从门侧靠近。
他们不是一个人。
伊格的胃像被冷水浇了一下。
可她还是没有后退。
“那我就报警。”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门外的人也安静了。
过了会儿,那人笑出了声。
“向谁报?”
“向旧城区治安队。”
“治安队归我们管。”
“那就向更大的治安队。”
伊格说完,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傻。
可门外的人没笑了。
因为她说得太认真。
认真到不像威胁,更像是真的准备按这个方式一层一层往上找。
“伊格小姐。”
那人的声音终于冷下来。
“你不适合待在这里。”
伊格心口一紧。
“有人把你带进了不该进入的事情里。我们现在是在保护你。”
“保护不会撬后门。”
“有时候,保护需要一些强制手段。”
门锁里传来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伊格的瞳孔缩了一下。
前门也被碰了。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可背后就是柜台。无路可退的感觉让她差点喘不过气。
她想喊洛晴。
想喊祈花。
想喊妈妈。
可这些名字全都卡在喉咙里。
如果她喊出来,门外的人会知道她真的只剩自己。
于是她没有喊。
她只是把烟雾盒举起来,对准门口。
这东西很小,木盒外面还贴着一张旧标签,写着「干燥薄荷叶」。
祈花把它递给她时说过,按下去之后不要站在原地,也不要闭眼。烟雾里会混一点刺激性的花粉,闭眼反而更容易看不清。
伊格当时吓得差点把盒子扔出去。
祈花就托着下巴说:“放心,剂量很轻,顶多让闯进来的人哭得像丢了三个月工资。”
伊格小声问:“那如果是我哭呢?”
祈花想了想,很严肃地回答:“那我再赔你一杯草莓牛奶。”
现在那只盒子就躺在伊格掌心里。
没有草莓牛奶。
也没有祈花。
门锁咔哒一声。
开了一半。
伊格几乎同时按下机关扣。
盒盖弹起。
淡绿色的烟雾没有炸开,而是像一条柔软的蛇,从柜台下方贴着地面滑出去。
它钻过货架缝隙,绕过装糖罐的木箱,安静地漫到门边。
门外的人显然没想到烟雾会这么低。
门刚被推开一道缝,外面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声。
“退——”
那人的话没说完。
一道影子从街对面的屋檐上落下来。
像风切断灯光。
门口的黑影还没来得及转身,整个人就被按着肩膀撞到了门框上。
木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伊格吓得差点把烟雾盒第二层也按下去。
“别按了。”
熟悉的声音隔着烟雾传进来。
“是我。”
伊格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洛晴……”
“站在那里,不要出来。”
洛晴的声音很稳。
稳得像一块压在水面的石头。
伊格听见衣料擦过风的声音,还有短促的闷哼。
门外的人不止一个。
可他们没有机会进店。
洛晴没有拔长刀。
她甚至没有用会留下深伤的招式。
她只是踩住最靠近门口那人的膝弯,把对方压得半跪下去,另一只手扣住后颈,直接让他额头抵在门边的石阶上。
第二个人试图从侧面绕进烟雾。
洛晴转身,袖中短刃贴着对方手腕划过。
血珠在雾里一闪而过。
不重。
却刚好让那只握着撬锁器的手松开。
金属工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
第三个人没有冲。
他站在街灯下面,半张脸被斗篷遮住,似乎在判断洛晴的位置。
洛晴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冷。
“还要进来吗?”
对方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伸向腰侧。
洛晴脚下的石板裂了一条很细的缝。
下一瞬,她已经越过门口的烟雾,出现在那人面前。
那人腰间的魔导短枪只抽出一半。
洛晴的手先一步按住枪口,反手一折。
短枪没有断。
但里面的驱动核心被她震碎了。
那人脸色变了。
洛晴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膝盖撞上他的腹部,把人压到街边的旧邮筒旁。
整个过程很短。
短到伊格甚至没能数清外面到底有几个人。
等烟雾变淡时,门口只剩下两个跪着咳嗽的人,和一个被洛晴按在邮筒边、脸色发青的男人。
洛晴没有杀他们。
她只是让他们暂时动不了。
“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
洛晴声音很轻。
“店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被按住的人艰难地抬起眼。
“你知道你在妨碍谁吗?”
洛晴看着他。
“知道。”
“那你还敢——”
洛晴手指微微用力。
那人后半句话被掐在喉咙里。
“我今天不想杀人。”
她说。
“别让我改主意。”
街边忽然安静了。
旧城区不是没有人听见动静。
二楼的窗缝后,有几道目光悄悄看下来。
隔壁药铺的门帘晃了一下,又很快落回去。
没有人出来。
在旧城区,深夜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假装自己已经睡了。
洛晴松开那人。
男人捂着喉咙后退两步,眼神阴沉,却没有再靠近。
他很快朝身旁的人打了个手势。
几道黑影退入巷口。
不是狼狈逃走。
更像是确认了某件事之后,主动撤离。
这让洛晴的眉头皱得更紧。
她没有追。
她先回到店门前,抬手挥开剩下的薄雾。
“伊格。”
柜台后面没有回应。
洛晴心口骤然沉下去。
她一步跨进店里。
烟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货架上的糖罐倒了两只,地上滚着几颗水果糖,前门开了一半,风把价签吹得哗啦作响。
柜台后,伊格蹲在地上,双手还抱着那只空了一层的烟雾盒。
她没有跑。
也没有晕过去。
只是脸白得厉害,抬头时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烟雾熏到了,又像不是。
洛晴在她面前蹲下。
“受伤了吗?”
伊格摇头。
“有没有吸太多烟?”
伊格又摇头。
洛晴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异常热度,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你做得很好。”
伊格怔住。
洛晴重复了一遍。
“真的很好。”
这句话像是终于把伊格撑着的那根线剪断了。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下一刻,整个人扑进洛晴怀里。
洛晴接住她,手臂收紧,却没有勒疼她。
伊格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得快听不清。
“我没有开门。”
“嗯。”
“后门也没有开。”
“我看到了。”
“我还用了烟雾盒。”
“用得很好。”
“可是祈花……”
伊格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
洛晴的手停在她背上。
有一瞬间,她很想说祈花没事。
像平时安慰伊格那样,先把最柔软的谎话递过去,让她不要怕。
可她说不出来。
祈花被带走时的背影还在她眼前。
那条被锁链勒过的尾巴。
那个不许她冲出去的眼神。
还有水洼旁那片粉色糖纸。
洛晴闭了闭眼。
“她被带走了。”
伊格的身体僵住。
店里的风吹过来,价签又响了一下。
洛晴低声说:“还活着。我看见她被押上车,没有当场受致命伤。她留下暗号,让我回店。”
伊格慢慢抬起头。
“她让你回店,不是让你救她?”
“嗯。”
“为什么?”
洛晴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也太伤人。
祈花让她回店,是因为伊格在这里。
因为对祈花来说,比起自己能不能立刻被救出去,伊格有没有被门外的人带走更重要。
伊格其实也明白。
所以她问完之后,自己先低下了头。
“我又变成麻烦了。”
“不是。”
洛晴的语气一下子重了。
伊格被她吓了一下。
洛晴很少这样打断她。
“你不是麻烦。”
洛晴看着她。
“是他们把危险带到这里。不是你的错。”
伊格的睫毛颤了颤。
“可是如果我不来王都……”
“那他们也会找上祈花。”
洛晴说。
“她的身份本来就很危险。你只是刚好站在了这条线的旁边。”
伊格没有反驳。
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轻松多少。
洛晴知道这种话只能挡住一部分自责。
剩下的那部分,需要时间,也需要人陪着。
可是现在没有太多时间。
她扶着伊格站起来,先把前门重新合上。
门锁已经被撬坏了一点,好在祈花的内锁还在。洛晴从柜台下找到备用的铁扣,把门勉强固定住。
随后,她检查后屋。
后屋门外的死巷里还有撬锁痕迹,地上掉着一张已经失去字迹的纸片。墙角木箱被挪开过,雨棚骨架上挂着一段黑色线头。
洛晴把线头捏起来闻了闻。
淡淡的药味。
她眼神更冷。
“他们不是来检查的。”
伊格跟在她身后,小声问:“是来抓我的吗?”
洛晴没有否认。
伊格抱紧手臂。
“抓走我,然后让祈花说话?”
洛晴沉默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确认你是什么人。”
“这有区别吗?”
洛晴回头看她。
伊格说这句话时,声音还是软的。
可里面多了一点很细的东西。
像刚刚从壳里露出的角。
不是锋利。
只是终于不再完全缩回去。
洛晴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觉得心疼,还是该觉得欣慰。
“有区别。”
她说。
“如果只是确认,他们今晚还会给我们一点时间。如果是抓人,刚才就不会退。”
“那我们要走吗?”
这个问题说出来后,伊格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她发现,她问的不是“你要带我走吗”。
而是“我们”。
洛晴显然也注意到了。
她的眼神微微软了一点。
“我本来应该立刻带你离开王都。”
伊格的尾巴轻轻绷住。
“回龙宫?”
“至少先回灰石镇,等龙族的人接应。”
“那祈花呢?”
“我会想办法。”
“怎么想?”
洛晴没有说话。
如果是以前,她可以直接闯进去。
找准关押地点,趁夜潜入,把人带出来。失败了就打,打不过就用命拖。
可这里是人族王都。
抓走祈花的人不是普通守备,而是王都真正掌权的人。
她不能用以前那种办法。
不只是因为难。
还因为伊格在这里。
因为祈花的身份牵着魔族。
因为伊格身后还有龙族。
任何一步走错,都可能把一间杂货铺里的事,变成三族之间互相拔刀的理由。
洛晴讨厌这些。
她宁愿面对清清楚楚的敌人,也不愿碰这种裹着许多名字和规则的网。
可现在,她们已经在网里了。
伊格低下头。
“如果我回去,妈妈一定会来。”
洛晴看着她。
伊格很轻地说:“妈妈很护短。”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本该带着一点被宠坏的安心。
可现在她说得很不安。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护短有时候也会带来别的东西。
风从后屋坏掉的门缝里吹进来,带着旧城区潮湿的灰尘味。
伊格慢慢抬头。
“我不想让这里变成战场。”
洛晴皱眉。
“你也不能把自己留在危险里。”
“我知道。”
伊格说。
她的声音很小,却比刚才稳。
“我没有说要一个人留下来。我只是……不想现在就逃回去,然后让所有事情都由妈妈决定。”
洛晴怔了一下。
伊格攥着袖口,像是说完这句话已经花掉了她很多力气。
“我以前什么都交给别人。电脑坏了,就等别人修。要出门,就等你陪。遇到不认识的人,就躲在后面。可是祈花是因为我才把最后那点时间留给店里的。”
她停了一下。
“我不能只把她留在那里,然后回去睡觉。”
洛晴想说你做不到。
想说这不是游戏,也不是轻小说里热血一点就会赢的剧情。
可她看着伊格的眼睛,最后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
因为伊格其实知道。
正因为知道,她才害怕成这样。
可她还是说了。
“那就先不回龙宫。”
洛晴说。
伊格愣住。
洛晴补充:“但也不能继续待在明面上。我们要把店里能暴露的东西清掉,然后换地方。”
“换去哪?”
“祈花应该留了后手。”
这话不是安慰。
像祈花那样的人,不可能只准备一个藏身点。
她可以把一个破灯编成半真半假的线索,也可以在自己被捕前让洛晴回店,那就一定不会真的把所有退路都锁死。
洛晴转身回到柜台旁。
她开始按顺序检查柜台抽屉。
第一只抽屉里是账本、零钱、几包草莓糖和一小袋银币。
第二只抽屉里是普通配件,几张保修单,还有被伊格写歪的价签。
第三只抽屉上了锁。
锁孔旁边贴着一张粉白色的小兔贴纸。
兔贴纸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店主不要开。」
伊格看见这行字,眼睛又酸了一下。
洛晴面无表情地把锁撬了。
伊格小声说:“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她人都被抓了。”
洛晴把抽屉拉开。
“现在顾不上礼貌。”
抽屉里没有危险品。
只有一只扁扁的铁盒。
盒子外面贴着另一张纸。
「如果打开这个盒子的是伊格,先深呼吸,不准哭。」
伊格:“……”
洛晴把纸条递给她。
伊格接过去,看见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如果打开的是洛晴,不准凶她。」
洛晴沉默了。
伊格吸了吸鼻子,居然有点想笑。
可笑意还没完全出来,又被心口那股难受压了回去。
铁盒里面放着一张旧城区地图,一枚黑色通讯晶片,两把钥匙,还有三张写着不同字迹的便签。
最上面那张便签写给洛晴。
字迹很快,像是临出门前匆匆补的。
「如果我回不来,优先把伊格带出店。不要直接回龙宫,除非你想看见王都下雪。去南桥旧钟铺,报暗号:草莓糖涨价了。老板会给你们二楼房间。」
第二张写给伊格。
字比第一张圆一点,末尾还画了一颗小草莓。
「店里的电脑硬盘已经拆了备份,在地图红圈处。你的截图、存档、聊天记录都在,不会丢。钥匙是旧钟铺二楼柜子的,黑色晶片只能听一次消息,别乱按。」
伊格盯着“不会丢”三个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很小声地说:“她怎么还记得这个……”
都这种时候了。
祈花还记得她的截图和存档。
记得她最害怕丢掉的东西。
洛晴拿起第三张便签。
这张没有写名字。
「如果你们真的很想救我,先不要来救我。听起来很讨厌对吧?但我认真说的。抓我的人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线。她会审我,会试我,会把我能护住的东西一层一层剥开。你们现在冲过来,只会变成她手里的第二条线。」
洛晴把纸攥紧。
便签后半段还有字。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她以为自己还有机会。你们要做的是藏好伊格,别让龙族和魔族立刻炸起来。如果实在忍不住,就骂我两句,但别哭。哭起来不好看。」
伊格抹了一下眼睛。
“她乱说。”
洛晴低声说:“嗯。”
“哭起来明明也可以很好看。”
洛晴看了她一眼。
伊格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微微红了一下。
可这点红很快又被苍白盖过去。
她把便签重新折好,像折一片很薄很容易碎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