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顺着钟声的逃亡(下)

作者:元气幽灵天狐酱 更新时间:2026/7/24 19:30:01 字数:5034

“我们去旧钟铺吗?”

“去。”

洛晴把地图收起来。

“但走之前要处理店里。”

她们没有太多东西可带。

祈花把该藏的都已经藏走了。

剩下的大多是摆给客人看的普通货物。

可伊格还是在柜台前停了很久。

她看见倒在地上的糖罐,看见刚贴好没几天的价签,看见祈花平时坐着晃尾巴的高脚椅。

那张椅子还在柜台后。

椅背上挂着一条粉色围裙。

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铅笔。

好像只要再等一会儿,祈花就会从后屋钻出来,一边抱怨门锁又坏了,一边笑着问她有没有偷偷吃糖。

伊格伸手把围裙取下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洛晴看见了,没有阻止。

她们把坏掉的烟雾盒、撬锁器、门口留下的黑色线头全部收进铁盒。

洛晴又在柜台下找到一瓶无味溶剂,按照祈花便签背面的提示,把几处可能残留魔导反应的地方擦掉。

伊格帮不上太多忙。

但她很认真地把散落的糖一颗一颗捡回罐子里。

捡到最后一颗时,她忽然停住。

那是一颗草莓糖。

糖纸皱了。

她把它握在掌心,没有放回罐子。

洛晴检查完后屋回来,看到她站在柜台旁。

“走了。”

“嗯。”

伊格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动。

她抬头看向门口的招牌。

花诺诺的杂货铺。

那几个字在夜里显得很旧,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晃。

伊格忽然问:“这个招牌要摘下来吗?”

洛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如果摘下来,至少能让这里看起来像是暂时歇业。

如果不摘,明天会有更多人知道这家店出事了。

洛晴本该选择更安全的那个。

可她想到祈花那张写着“不准哭”的便签,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烦她了,不差再多烦一次。

“先不摘。”

她说。

伊格看向她。

洛晴把门锁扣好。

“她自己回来摘。”

伊格怔了怔,眼睛又湿了。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点头。

她们从后屋离开。

死巷很窄,地上还有雨水。

洛晴走在前面,先确认巷口没有人,才回身牵住伊格的手。

伊格的手很凉。

洛晴握紧了一点。

“怕吗?”

伊格很诚实地点头。

“怕。”

“那就看着我。”

伊格抬头。

洛晴站在窄巷出口,白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眼神却很稳。

“我会带你出去。”

伊格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我相信你”。

因为这句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南桥旧钟铺离杂货铺不远。

但她们不能走主街。

洛晴带着伊格绕进更深的巷子,穿过晾着旧布的屋檐,从一座废弃小礼拜堂后方翻进窄桥下的排水道。

伊格以前绝对不会走这种地方。

潮湿,黑,空气里有铁锈和青苔味。

很讨厌。

她的裙摆几次差点碰到脏水,尾巴也不得不抱在怀里。

可她没有抱怨。

只是走得很慢。

洛晴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等她。

有一次,伊格踩到松动的石板,差点摔倒。

洛晴扶住她。

伊格小声说:“对不起。”

“别道歉。”

“可是我走得很慢。”

“慢就慢。”

洛晴说。

“今晚不赶路,我们是藏起来。”

伊格点点头。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不是逃跑。

是藏起来。

听起来还是很胆小。

可是胆小也可以有用。

胆小的人会关门,会拉锁,会不去看门缝下的纸片。

也会躲进很暗的排水道里,把还没有准备好失去的东西护在怀里。

她们到旧钟铺时,天边已经有一点灰了。

旧钟铺的门脸很小,招牌几乎被藤蔓遮住,橱窗里摆着许多不走的钟。

有的指向清晨,有的停在深夜,还有一只小小的鸟笼钟,鸟嘴张着,却没有声音。

洛晴敲门。

里面过了很久才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门缝打开,一只浑浊的眼睛往外看。

“不开店。”

老人声音很哑。

洛晴说:“草莓糖涨价了。”

门后的眼睛眯了一下。

“涨多少?”

洛晴看向伊格。

祈花便签上没有写后半句。

伊格也愣住。

门后的老人慢慢要关门。

就在门缝快合上时,伊格忽然想起祈花曾经在柜台后抱怨过一句话。

那天她们整理糖罐,祈花说旧城区什么都涨,只有客人讲价的嘴不涨。

伊格那时问:“那草莓糖呢?”

祈花叹气:“涨一个拥抱吧,不然本店亏到要找龙族王室融资。”

伊格脸红了很久。

现在她站在旧钟铺门前,抱着祈花的围裙,声音很轻却很快地说:“涨一个拥抱。”

门后的动作停住。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门打开了。

“进来。”

旧钟铺里全是钟声。

不是一起响。

是每一只钟都在用自己的节奏走。

滴答。

滴答。

咔。

声音重叠在一起,反而像一种奇怪的安眠曲。

老人没有问她们是谁,也没有问祈花在哪,只把门重新锁上,带她们上二楼。

楼梯很窄,木板踩上去会响。

二楼只有一间小房,里面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只空柜子。

柜子锁孔和祈花留下的钥匙刚好吻合。

伊格打开柜子。

里面果然放着一只硬盘盒,还有一套换洗衣物、两瓶药、一小包银币,以及一只新的通讯耳坠。

硬盘盒上贴着便签。

「看吧,我说不会丢。」

伊格捧着盒子,眼泪掉在便签边缘。

洛晴没有催她。

老人站在门口,慢吞吞地说:“天亮前不要开窗。楼下的钟声能挡掉一点普通探测,但挡不了太久。花诺诺欠我的钱,你们记得提醒她还。”

伊格抬起头。

“她欠很多吗?”

老人面无表情。

“一杯草莓牛奶。”

说完,他关门下楼。

房间里只剩下滴答滴答的钟声。

伊格抱着硬盘盒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大家都知道她喜欢草莓。”

洛晴把窗帘拉严。

“嗯。”

“那她回来以后,一定会被笑。”

“会。”

“她会装作不在意。”

“然后偷偷记仇。”

伊格终于笑了一下。

很轻。

像快要熄灭的小灯忽然又亮了一点。

可笑完之后,她又低下头。

“洛晴。”

“嗯?”

“我们真的能把她带回来吗?”

洛晴走到她面前,蹲下。

她没有立刻给出漂亮的保证。

那种保证太轻了,轻得撑不起这一夜。

“很难。”

她说。

伊格指尖颤了颤。

洛晴继续道:“但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先弄清她被关在哪里,再弄清抓她的人到底想从她身上拿到什么。祈花说得对,如果我们现在直接冲过去,只会让对方多一张牌。”

“那我们要等?”

“等消息,不是什么都不做。”

洛晴从铁盒里取出那枚黑色通讯晶片。

“这个只能收一次消息,或者发。是收祈花的留言,还是发给别人求救,要发给谁,得想清楚。”

伊格看着晶片。

她脑海里第一个浮出来的是妈妈。

伊洛。

只要消息传回龙宫,妈妈一定会来。

冰龙的力量会越过山脉,越过王都城墙,把所有让她害怕的东西都冻住。

伊格曾经觉得那样很安全。

可现在,她想起祈花便签上的那句“除非你想看见王都下雪”。

她慢慢摇头。

“先不要发给妈妈。”

洛晴没有意外。

“那发给谁?”

伊格沉默很久。

她想起游戏里还亮着的好友列表。

想起祈花帮她恢复的聊天记录。

想起那些隔着屏幕说“你回来啦”的人。

可这不是游戏。

她不能把王都的危险随便丢给网上的朋友。

最后,她轻声说:“我不知道……”

洛晴看着她。

伊格握紧硬盘盒。

“她既然留下晶片,就说明有她觉得可以联系的人。我们先按她的方法走。”

“如果那条线也被盯着呢?”

“那就换。”

伊格说。

“但是不要一开始就把事情变成妈妈和王都之间的事。”

她说完之后,自己也有些惊讶。

这些话不像以前的她会说的。

以前的她只会问怎么办。

现在她还是害怕。

可她开始在害怕里想办法。

洛晴看着她许久,忽然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

“好。”

她说。

“听你的。”

伊格怔住。

“听我的?”

“嗯。”

洛晴站起来,把晶片放在桌上。

“这一次,我们先听你的。”

伊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还在抖。

可是那枚黑色晶片就在桌面上,没有被别人立刻拿走,也没有被谁替她按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站在了某个位置上。

不是柜台后面。

也不是洛晴身后。

而是在一件事的中间。

很可怕。

可是她没有立刻逃开。

……

同一时间,王都北区的地下车道里,一辆没有纹章的黑色车厢停在石门前。

石门两侧的灯很冷,照得墙壁像潮湿的骨头。

祈花被人从车上带下来。

封魔扣扣在她手腕上,尾巴上的锁链已经取下,却留下了一圈淡红色的勒痕。

她走路时仍然很稳。

如果不是脸色有点白,几乎看不出刚才受过伤。

安卡走在她前面。

这里不是普通牢房。

没有臭味,没有吵闹的犯人,也没有生锈的铁笼。

通道干净得近乎冷漠。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魔导门。

门后没有声音。

像是所有东西都被很好地保存起来,包括秘密,包括痛苦。

祈花看了一圈,笑了笑。

“待遇不错。”

安卡没有回头。

“你值得这个待遇。”

“听起来不像夸奖。”

“本来就不是。”

她们停在最里面的一间审讯室前。

安卡抬手,门锁自动打开。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

灯光落在桌面中央,把边角都压进暗处。

祈花被带进去时,旁边的守备想按她肩膀。

她偏头看过去。

“别碰。”

守备皱眉。

安卡淡淡道:“让她自己坐。”

守备退开。

祈花坐下,细长的尾巴垂在椅侧,尾尖因为疼痛偶尔轻轻颤一下。

她没有把它藏起来。

安卡坐到对面。

有人递来一份初步报告。

她翻了几页。

“你店门口的人被打退了。”

祈花抬眼。

“哦。”

“你不问是谁?”

“这还用问吗?”

安卡看着她。

祈花笑得很浅。

“我店里的临时店员没有这个本事。她能不开门已经很厉害了。”

“你很了解她。”

“她在我店里住了几天,喜欢什么糖、什么时候会困、害怕时会攥哪根袖带,我都知道。”

祈花说得很自然。

像是在讲一个普通朋友。

可安卡听完,只问:“她姓什么?”

祈花眨了眨眼。

“我们旧城区交朋友不问姓氏。”

“龙族也不问?”

祈花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安卡把报告合上。

“今晚那名护卫没有杀我的人。她有能力杀,但选择留手。说明她不想把事情推到无法收场的程度。”

“恭喜你捡回几条命。”

“也说明她们暂时不会通知龙族高层。”

祈花终于不笑了。

安卡的声音很平稳。

“所以你那句威胁没有你想象中好用。她们比你冷静。”

祈花看着她。

“你想激我?”

“我在陈述事实。”

“事实是你动了我的店。”

“事实也是,她们退了。”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灯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条冷白的线。

过了会儿,祈花轻声说:“她们不是退。”

安卡没有说话。

祈花抬起眼。

“她们是在等我回去。”

这句话很轻。

却比之前所有挑衅都让安卡多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自己还能回去?”

“不确定。”

祈花靠在椅背上,封魔扣压得她手腕有些发麻。

“但有人等,就先当作会回去。”

安卡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可某一瞬间,祈花觉得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很陌生的东西。

不是感动。

更像是不能理解。

安卡很快移开视线。

“从明天开始,我们谈渠道。”

“今晚不谈?”

“你现在只会浪费时间。”

祈花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

安卡起身。

“给她处理尾伤。封魔扣不用取。”

旁边的女医师低声应下。

祈花挑眉。

“这么贴心?”

安卡没有回头。

“我需要你清醒,不需要你昏过去。”

“真让人感动。”

安卡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祈花。”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叫这个名字。

祈花看向她。

安卡说:“你最好想清楚,自己能替多少人保密。”

祈花笑意不变。

“你也最好想清楚。”

“什么?”

“你到底是在抓间谍,还是在抓一根能证明自己没有看错的稻草。”

门口的守备脸色一变。

安卡却没有发怒。

她只是看着祈花。

很久之后,她说:“明天再说。”

门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祈花、女医师和两名守备。

祈花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封魔扣。

金属很冷。

尾巴上的伤开始后知后觉地疼。

她闭了闭眼。

脑海里却浮现出伊格抱着烟雾盒,站在柜台后的样子。

一定很害怕。

说不定哭了。

但她没有开门。

祈花轻轻呼出一口气。

“笨蛋龙。”

她低声说。

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别乱来啊。”

旧钟铺二楼,伊格忽然打了个喷嚏。

洛晴立刻看过来。

“冷?”

伊格摇头。

“好像有人说我。”

洛晴把毯子披到她肩上。

“那多半是祈花。”

伊格抱住毯子。

房间外的钟还在走。

滴答。

滴答……

天快亮了。

王都的清晨会照常到来。

轻轨会重新运行,面包铺会开门,旧城区的客人会经过那间暂时锁上的杂货铺,也许会奇怪今天为什么没有闻到草莓糖的味道。

所有事情看起来都还会继续。

可伊格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把硬盘盒放进柜子,重新锁好。

然后走到桌前,看着那枚黑色通讯晶片。

洛晴站在她身旁。

“决定了吗?”

伊格点头。

“嗯。”

她的手仍然有些抖。

洛晴没有替她按。

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手背旁边。

很近。

近到如果伊格撑不住,随时可以抓住她。

伊格深吸一口气,把指尖按上晶片。

黑色晶片亮起一点细微的光。

里面传出祈花提前录好的声音。

很轻,很甜,像旧城区夜里没有卖完的草莓糖。

「如果你们听到这个,说明本店主大概率暂时不在。别骂我,我听不见。」

伊格眼眶又红了。

晶片继续亮着。

「接下来,去找一个叫白芨的人。她欠我很多人情,也欠我三盒点心。地址在旧钟铺柜子夹层里。记住,不要相信主动来帮你们的人,尤其是说自己代表王都的人。」

声音停顿了一下。

像是录音时,祈花在那边想了想。

「还有,伊格。」

伊格的手指一颤。

「如果你害怕,就害怕。害怕不丢人。

你只要别把门打开就行。」

录音到这里结束。

晶片的光慢慢熄灭。

伊格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洛晴低声问:“还好吗?”

伊格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把那枚已经失去光的晶片收进掌心。

“我们去找白芨。”

“现在?”

“等天亮一点。”

伊格说。

她抬头看向窗帘缝隙外那一点灰白的光。

“祈花让我们别乱来,我就不乱来。”

洛晴看着她。

伊格的声音轻轻的。

“但是我会去接她。”

她说。

“等我知道该怎么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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