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旧钟铺吗?”
“去。”
洛晴把地图收起来。
“但走之前要处理店里。”
她们没有太多东西可带。
祈花把该藏的都已经藏走了。
剩下的大多是摆给客人看的普通货物。
可伊格还是在柜台前停了很久。
她看见倒在地上的糖罐,看见刚贴好没几天的价签,看见祈花平时坐着晃尾巴的高脚椅。
那张椅子还在柜台后。
椅背上挂着一条粉色围裙。
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铅笔。
好像只要再等一会儿,祈花就会从后屋钻出来,一边抱怨门锁又坏了,一边笑着问她有没有偷偷吃糖。
伊格伸手把围裙取下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洛晴看见了,没有阻止。
她们把坏掉的烟雾盒、撬锁器、门口留下的黑色线头全部收进铁盒。
洛晴又在柜台下找到一瓶无味溶剂,按照祈花便签背面的提示,把几处可能残留魔导反应的地方擦掉。
伊格帮不上太多忙。
但她很认真地把散落的糖一颗一颗捡回罐子里。
捡到最后一颗时,她忽然停住。
那是一颗草莓糖。
糖纸皱了。
她把它握在掌心,没有放回罐子。
洛晴检查完后屋回来,看到她站在柜台旁。
“走了。”
“嗯。”
伊格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动。
她抬头看向门口的招牌。
花诺诺的杂货铺。
那几个字在夜里显得很旧,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晃。
伊格忽然问:“这个招牌要摘下来吗?”
洛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如果摘下来,至少能让这里看起来像是暂时歇业。
如果不摘,明天会有更多人知道这家店出事了。
洛晴本该选择更安全的那个。
可她想到祈花那张写着“不准哭”的便签,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烦她了,不差再多烦一次。
“先不摘。”
她说。
伊格看向她。
洛晴把门锁扣好。
“她自己回来摘。”
伊格怔了怔,眼睛又湿了。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点头。
她们从后屋离开。
死巷很窄,地上还有雨水。
洛晴走在前面,先确认巷口没有人,才回身牵住伊格的手。
伊格的手很凉。
洛晴握紧了一点。
“怕吗?”
伊格很诚实地点头。
“怕。”
“那就看着我。”
伊格抬头。
洛晴站在窄巷出口,白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眼神却很稳。
“我会带你出去。”
伊格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我相信你”。
因为这句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南桥旧钟铺离杂货铺不远。
但她们不能走主街。
洛晴带着伊格绕进更深的巷子,穿过晾着旧布的屋檐,从一座废弃小礼拜堂后方翻进窄桥下的排水道。
伊格以前绝对不会走这种地方。
潮湿,黑,空气里有铁锈和青苔味。
很讨厌。
她的裙摆几次差点碰到脏水,尾巴也不得不抱在怀里。
可她没有抱怨。
只是走得很慢。
洛晴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等她。
有一次,伊格踩到松动的石板,差点摔倒。
洛晴扶住她。
伊格小声说:“对不起。”
“别道歉。”
“可是我走得很慢。”
“慢就慢。”
洛晴说。
“今晚不赶路,我们是藏起来。”
伊格点点头。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不是逃跑。
是藏起来。
听起来还是很胆小。
可是胆小也可以有用。
胆小的人会关门,会拉锁,会不去看门缝下的纸片。
也会躲进很暗的排水道里,把还没有准备好失去的东西护在怀里。
她们到旧钟铺时,天边已经有一点灰了。
旧钟铺的门脸很小,招牌几乎被藤蔓遮住,橱窗里摆着许多不走的钟。
有的指向清晨,有的停在深夜,还有一只小小的鸟笼钟,鸟嘴张着,却没有声音。
洛晴敲门。
里面过了很久才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门缝打开,一只浑浊的眼睛往外看。
“不开店。”
老人声音很哑。
洛晴说:“草莓糖涨价了。”
门后的眼睛眯了一下。
“涨多少?”
洛晴看向伊格。
祈花便签上没有写后半句。
伊格也愣住。
门后的老人慢慢要关门。
就在门缝快合上时,伊格忽然想起祈花曾经在柜台后抱怨过一句话。
那天她们整理糖罐,祈花说旧城区什么都涨,只有客人讲价的嘴不涨。
伊格那时问:“那草莓糖呢?”
祈花叹气:“涨一个拥抱吧,不然本店亏到要找龙族王室融资。”
伊格脸红了很久。
现在她站在旧钟铺门前,抱着祈花的围裙,声音很轻却很快地说:“涨一个拥抱。”
门后的动作停住。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门打开了。
“进来。”
旧钟铺里全是钟声。
不是一起响。
是每一只钟都在用自己的节奏走。
滴答。
滴答。
咔。
声音重叠在一起,反而像一种奇怪的安眠曲。
老人没有问她们是谁,也没有问祈花在哪,只把门重新锁上,带她们上二楼。
楼梯很窄,木板踩上去会响。
二楼只有一间小房,里面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只空柜子。
柜子锁孔和祈花留下的钥匙刚好吻合。
伊格打开柜子。
里面果然放着一只硬盘盒,还有一套换洗衣物、两瓶药、一小包银币,以及一只新的通讯耳坠。
硬盘盒上贴着便签。
「看吧,我说不会丢。」
伊格捧着盒子,眼泪掉在便签边缘。
洛晴没有催她。
老人站在门口,慢吞吞地说:“天亮前不要开窗。楼下的钟声能挡掉一点普通探测,但挡不了太久。花诺诺欠我的钱,你们记得提醒她还。”
伊格抬起头。
“她欠很多吗?”
老人面无表情。
“一杯草莓牛奶。”
说完,他关门下楼。
房间里只剩下滴答滴答的钟声。
伊格抱着硬盘盒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大家都知道她喜欢草莓。”
洛晴把窗帘拉严。
“嗯。”
“那她回来以后,一定会被笑。”
“会。”
“她会装作不在意。”
“然后偷偷记仇。”
伊格终于笑了一下。
很轻。
像快要熄灭的小灯忽然又亮了一点。
可笑完之后,她又低下头。
“洛晴。”
“嗯?”
“我们真的能把她带回来吗?”
洛晴走到她面前,蹲下。
她没有立刻给出漂亮的保证。
那种保证太轻了,轻得撑不起这一夜。
“很难。”
她说。
伊格指尖颤了颤。
洛晴继续道:“但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先弄清她被关在哪里,再弄清抓她的人到底想从她身上拿到什么。祈花说得对,如果我们现在直接冲过去,只会让对方多一张牌。”
“那我们要等?”
“等消息,不是什么都不做。”
洛晴从铁盒里取出那枚黑色通讯晶片。
“这个只能收一次消息,或者发。是收祈花的留言,还是发给别人求救,要发给谁,得想清楚。”
伊格看着晶片。
她脑海里第一个浮出来的是妈妈。
伊洛。
只要消息传回龙宫,妈妈一定会来。
冰龙的力量会越过山脉,越过王都城墙,把所有让她害怕的东西都冻住。
伊格曾经觉得那样很安全。
可现在,她想起祈花便签上的那句“除非你想看见王都下雪”。
她慢慢摇头。
“先不要发给妈妈。”
洛晴没有意外。
“那发给谁?”
伊格沉默很久。
她想起游戏里还亮着的好友列表。
想起祈花帮她恢复的聊天记录。
想起那些隔着屏幕说“你回来啦”的人。
可这不是游戏。
她不能把王都的危险随便丢给网上的朋友。
最后,她轻声说:“我不知道……”
洛晴看着她。
伊格握紧硬盘盒。
“她既然留下晶片,就说明有她觉得可以联系的人。我们先按她的方法走。”
“如果那条线也被盯着呢?”
“那就换。”
伊格说。
“但是不要一开始就把事情变成妈妈和王都之间的事。”
她说完之后,自己也有些惊讶。
这些话不像以前的她会说的。
以前的她只会问怎么办。
现在她还是害怕。
可她开始在害怕里想办法。
洛晴看着她许久,忽然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
“好。”
她说。
“听你的。”
伊格怔住。
“听我的?”
“嗯。”
洛晴站起来,把晶片放在桌上。
“这一次,我们先听你的。”
伊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还在抖。
可是那枚黑色晶片就在桌面上,没有被别人立刻拿走,也没有被谁替她按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站在了某个位置上。
不是柜台后面。
也不是洛晴身后。
而是在一件事的中间。
很可怕。
可是她没有立刻逃开。
……
同一时间,王都北区的地下车道里,一辆没有纹章的黑色车厢停在石门前。
石门两侧的灯很冷,照得墙壁像潮湿的骨头。
祈花被人从车上带下来。
封魔扣扣在她手腕上,尾巴上的锁链已经取下,却留下了一圈淡红色的勒痕。
她走路时仍然很稳。
如果不是脸色有点白,几乎看不出刚才受过伤。
安卡走在她前面。
这里不是普通牢房。
没有臭味,没有吵闹的犯人,也没有生锈的铁笼。
通道干净得近乎冷漠。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魔导门。
门后没有声音。
像是所有东西都被很好地保存起来,包括秘密,包括痛苦。
祈花看了一圈,笑了笑。
“待遇不错。”
安卡没有回头。
“你值得这个待遇。”
“听起来不像夸奖。”
“本来就不是。”
她们停在最里面的一间审讯室前。
安卡抬手,门锁自动打开。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
灯光落在桌面中央,把边角都压进暗处。
祈花被带进去时,旁边的守备想按她肩膀。
她偏头看过去。
“别碰。”
守备皱眉。
安卡淡淡道:“让她自己坐。”
守备退开。
祈花坐下,细长的尾巴垂在椅侧,尾尖因为疼痛偶尔轻轻颤一下。
她没有把它藏起来。
安卡坐到对面。
有人递来一份初步报告。
她翻了几页。
“你店门口的人被打退了。”
祈花抬眼。
“哦。”
“你不问是谁?”
“这还用问吗?”
安卡看着她。
祈花笑得很浅。
“我店里的临时店员没有这个本事。她能不开门已经很厉害了。”
“你很了解她。”
“她在我店里住了几天,喜欢什么糖、什么时候会困、害怕时会攥哪根袖带,我都知道。”
祈花说得很自然。
像是在讲一个普通朋友。
可安卡听完,只问:“她姓什么?”
祈花眨了眨眼。
“我们旧城区交朋友不问姓氏。”
“龙族也不问?”
祈花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安卡把报告合上。
“今晚那名护卫没有杀我的人。她有能力杀,但选择留手。说明她不想把事情推到无法收场的程度。”
“恭喜你捡回几条命。”
“也说明她们暂时不会通知龙族高层。”
祈花终于不笑了。
安卡的声音很平稳。
“所以你那句威胁没有你想象中好用。她们比你冷静。”
祈花看着她。
“你想激我?”
“我在陈述事实。”
“事实是你动了我的店。”
“事实也是,她们退了。”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灯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条冷白的线。
过了会儿,祈花轻声说:“她们不是退。”
安卡没有说话。
祈花抬起眼。
“她们是在等我回去。”
这句话很轻。
却比之前所有挑衅都让安卡多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自己还能回去?”
“不确定。”
祈花靠在椅背上,封魔扣压得她手腕有些发麻。
“但有人等,就先当作会回去。”
安卡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可某一瞬间,祈花觉得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很陌生的东西。
不是感动。
更像是不能理解。
安卡很快移开视线。
“从明天开始,我们谈渠道。”
“今晚不谈?”
“你现在只会浪费时间。”
祈花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
安卡起身。
“给她处理尾伤。封魔扣不用取。”
旁边的女医师低声应下。
祈花挑眉。
“这么贴心?”
安卡没有回头。
“我需要你清醒,不需要你昏过去。”
“真让人感动。”
安卡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祈花。”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叫这个名字。
祈花看向她。
安卡说:“你最好想清楚,自己能替多少人保密。”
祈花笑意不变。
“你也最好想清楚。”
“什么?”
“你到底是在抓间谍,还是在抓一根能证明自己没有看错的稻草。”
门口的守备脸色一变。
安卡却没有发怒。
她只是看着祈花。
很久之后,她说:“明天再说。”
门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祈花、女医师和两名守备。
祈花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封魔扣。
金属很冷。
尾巴上的伤开始后知后觉地疼。
她闭了闭眼。
脑海里却浮现出伊格抱着烟雾盒,站在柜台后的样子。
一定很害怕。
说不定哭了。
但她没有开门。
祈花轻轻呼出一口气。
“笨蛋龙。”
她低声说。
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别乱来啊。”
旧钟铺二楼,伊格忽然打了个喷嚏。
洛晴立刻看过来。
“冷?”
伊格摇头。
“好像有人说我。”
洛晴把毯子披到她肩上。
“那多半是祈花。”
伊格抱住毯子。
房间外的钟还在走。
滴答。
滴答……
天快亮了。
王都的清晨会照常到来。
轻轨会重新运行,面包铺会开门,旧城区的客人会经过那间暂时锁上的杂货铺,也许会奇怪今天为什么没有闻到草莓糖的味道。
所有事情看起来都还会继续。
可伊格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把硬盘盒放进柜子,重新锁好。
然后走到桌前,看着那枚黑色通讯晶片。
洛晴站在她身旁。
“决定了吗?”
伊格点头。
“嗯。”
她的手仍然有些抖。
洛晴没有替她按。
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手背旁边。
很近。
近到如果伊格撑不住,随时可以抓住她。
伊格深吸一口气,把指尖按上晶片。
黑色晶片亮起一点细微的光。
里面传出祈花提前录好的声音。
很轻,很甜,像旧城区夜里没有卖完的草莓糖。
「如果你们听到这个,说明本店主大概率暂时不在。别骂我,我听不见。」
伊格眼眶又红了。
晶片继续亮着。
「接下来,去找一个叫白芨的人。她欠我很多人情,也欠我三盒点心。地址在旧钟铺柜子夹层里。记住,不要相信主动来帮你们的人,尤其是说自己代表王都的人。」
声音停顿了一下。
像是录音时,祈花在那边想了想。
「还有,伊格。」
伊格的手指一颤。
「如果你害怕,就害怕。害怕不丢人。
你只要别把门打开就行。」
录音到这里结束。
晶片的光慢慢熄灭。
伊格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洛晴低声问:“还好吗?”
伊格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把那枚已经失去光的晶片收进掌心。
“我们去找白芨。”
“现在?”
“等天亮一点。”
伊格说。
她抬头看向窗帘缝隙外那一点灰白的光。
“祈花让我们别乱来,我就不乱来。”
洛晴看着她。
伊格的声音轻轻的。
“但是我会去接她。”
她说。
“等我知道该怎么接的时候。”